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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痛

作者: 朝天马 时间: 2016-10-31 阅读: 77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也许是七年之痒的后遗症,我跟陶小米吵起来了,原因我们现在都已想不起来。我把茶几掀翻了。玻璃茶几,我最喜欢的淡蓝色。玻璃碎裂在地板

摘要:我摸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我翻出她的号码,但随即把手机放回了口袋。燕子还是个孩子,而我早就已经是个大人了,我有儿子东东,有妻子陶小米。爱是需要相互温暖的,而能与我相互温暖的,只能是陶小米。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也许是七年之痒的后遗症,我跟陶小米吵起来了,原因我们现在都已想不起来。我把茶几掀翻了。玻璃茶几,我最喜欢的淡蓝色。玻璃碎裂在地板上,像四分五裂的神经。陶小米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等我把全世界掀翻。后来我安静了,茶几碎了,我还得重新买。生活还要继续。我说好了,我们都认输吧。我坐在另一个沙发上,凝视着碎裂的玻璃。然后有人敲门。门是敞开的,老皮和一个女孩站在门口。老皮是报社的司机,女孩是我们报社的实习生。报社一次来了五个实习生,全是女孩子,来的时候我去车站接过她们,但我老记不住她们的名字。他们怔怔地站在门口,表情很尴尬。
   我说走吧。然后我从墙边抓起行李包,出了门。
   他们跟在我后面,不说话。我想他们一定是因为不小心窥见了我的家事,觉得不好意思。出楼梯口的时候我转过身朝他们笑笑。我说没办法,男人结婚了就得跟老婆吵架,这是爱因斯坦的名言。现在好了,没事了。看,天气多好。
   天气很好。我们上了采访车。那女孩跟我谦让,我们都让对方坐副驾驶的位置。我打开后排的门,钻进了车。那女孩也坐到了后排。老皮让女孩坐前面,女孩说,那是李老师的位置,我不敢坐。我笑笑,说,那就空着吧,只是,浪费了。
   车很快出了城。老皮一路高谈阔论着股票。老皮在网上炒股。我不懂,也没心思听。也许我的心还停滞在那个碎裂的茶几上。老皮问女孩懂不懂炒股,女孩说不懂。老皮就开始扫股票盲。我想问女孩的名字,可是没问。都来了三个月了,我还记不住她的名字,这是我的问题。好在我很快从老皮的口中知道了,老皮喊她燕子。我问了她的手机号码。车开得很稳,燕子坐在我旁边,安静得像一杯清水。我还没仔细端详过她的脸,只觉得她个子不高,但也不算矮,人长得还算清秀。当然也能说漂亮。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总是漂亮的。
   我说燕子,毕业后想当记者吗?她说想。我说当记者挺苦的。她说也不算。我说学的是新闻吗?她说是。她说的是普通话。从前我们似乎也说过话,可我现在才知道她说的是普通话。我扭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红红的。我想也许是我们挨得太近了,于是坐开了一点。
   两个小时的路程,刚半小时我就想睡了,我想都是因为那场争吵,还有我的冲动。吵架是需要精力的。我想闭上眼睛迷糊一阵,可是我感觉旁边的燕子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也许她正用余光瞟我。我觉得在一个小姑娘旁边睡着了不礼貌。眼皮在打架,我努力分开它们。
   李老师,燕子问我,你结婚了?我还以为你是单身呢。
   她一定还在想刚才她看到的那一幕。老皮在前面笑起来,说他结婚已经十多年,老江湖了。
   燕子不信,我说我儿子东东上三年级了。我是早婚。
   我脑中闪过陶小米的脸。那年我二十三,她二十二,我们结婚了。大学毕业后,为了我,她放弃了在大城市工作的机会,跟我来到了这座小城。我当记者,她在中学当老师。一个女孩子,在一个男孩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义无反顾地嫁给他,除了爱情,找不到别的理由。婚后我们也吵架。结婚后,生活和爱情常常会互博,胜负各半。然后我就饱尝了七年之痒的痛苦。她肯定爱上了那个人,或者说爱过。可是她说没有。好吧,就算没有,但她一定曾经心动过,这从她的陈述中看得出来。他是陶小米的同事。他的妻子跟他吵架后去了远方,不再回来。有一天他对陶小米说,他喜欢陶小米。陶小米立刻拒绝了。她说你别开玩笑,我跟李老师的感情很好。可是那个人穷追不舍,他说陶小米我喜欢你,陶小米我爱你。那天是在办公室,只有他们俩。陶小米说他要吻她,她逃了出来。那天陶小米回家后看上去精神恍惚。我说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她说没有。我说我觉得有。我真的觉得有,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陶小米突然泪流满面,她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我怕你难受。我说多久了,她说半年,但是,我跟他什么也没发生。我想半年并不短,陶小米可以在最初的时候就告诉我,可是她没有,是我问她她才说的。也许这期间还发生了什么,也许她觉得就要发生什么了,她要回头是岸,而这半年留给我的是痛苦的想像。那晚,我们分房而卧。几天后我们又挤在一起,然后又分开,循环往复,日子渐渐变冷。
   后来除了外出采访,我爱呆在办公室。我不想回家。没事的时候,我就在网上游荡。就是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弄丢了,后来又把另一个人弄丢了。转眼已是三年,生活逐渐恢复了秩序。我依然爱着陶小米,陶小米依然爱着我。我们只是不小心迷了路,可是后来我们都找到了家。或者这样说,我是陶小米的亲人,陶小米是我的亲人。婚姻到了后来,就会把爱情和亲情混为一谈,你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李老师,可是你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燕子说。我觉得我就要睡着了,她的声音把我吵醒了。
   我坐直了身子,然后对她轻轻一笑。我说,如果真如你所言,那一定是表象。是我跟时间开了个玩笑。
   可是这个玩笑开得有意思。她也笑了,很青春的一张脸。
   老皮嚷起来,他说,老李是跟时间开玩笑,时间却跟我开玩笑,我比老李小三岁,可是我看起来居然比他还老。老皮把方向盘左右摇晃了几下,车在柏油路上摇晃,燕子的身体朝我压过来,她的脸都吓白了。老皮在卖弄他的车技。从十八岁当兵学开车到现在,他的驾龄不短了,技术也是报社公认最好的。我说老皮你疯了?你死了光棍一条,我还有妻子儿子呢。老皮回过头来,一脸坏笑。
   燕子坐正了身体。车进入便道,爬上一条土石铺成的盘山公路,发生矿难的那个煤矿躲在云天雾地的山里。煤矿里至少埋了十个工人,领导安排我去采访。领导说有个实习的小姑娘想去体验一下,临时安排给我带。
   群山被厚厚的雾气笼罩起来,灰蒙蒙的,看不清轮廓。车玻璃上糊了一层似雾非雾的物质,让人觉得仿佛进了迷宫。出了车,冷气就包围过来,我打了个冷颤,赶紧把包打开,找出那件通常要在秋天才穿的夹克。无论什么季节,陶小米总要在我的行李包里塞上那么件厚衣服。燕子从车上下来,全身瑟缩。我说把厚衣服穿上吧,冷。她摇摇头说,忘记带了,不知道这里有这么冷。老皮跑过来,把一件夹克递给燕子说,来穿我的,我还有一件。老皮的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件西服。她朝燕子谄媚地笑。燕子接过衣服,望着我说,李老师,我跟你换行不?老皮说干嘛要换?我这件衣服可是名牌,而且比老李的暖和。燕子说,可我觉得它太大了。老皮说,是有点大,但老李的衣服比我的还大。燕子拿着衣服,不穿。我说好吧,我们换。
   我联系了煤矿的人。矿上站了很多人,那边有几辆警车。燕子裹着我的衣服,怔怔地看着雾蒙蒙的深山。最新消息是警方已控制了煤矿的主要负责人,但埋在矿里的工人还没有音讯。老皮过来拍拍我的肩膀,然后把嘴凑到我耳边悄声说,能不能借个方便?我说你说什么?老皮指了指燕子,脸上显着神秘的笑。我马上明白了,老皮是想追燕子。我努了努嘴,说当然可以,不过回去你得请客。老皮龇龇牙说,这是必须的。
   老皮约燕子去那边的办公室烤火,可是燕子不。她说,我要跟李老师去采访。
   我说我先去了解一下情况。反正现在里面的工人还没弄出来,具体情况过段时间才会知道。
   我跟你去!燕子说。
   要是感冒了怎么办?老皮说,还是先去烤烤火吧。老皮伸手去拉燕子。
   不!不能把李老师一个人扔下。燕子倔强地挣开了老皮的手,可是她马上打了个喷嚏。
   跟老皮吧去,我说,你一个小姑娘,跟着我反而是负担。
   后来燕子磨磨蹭蹭跟着老皮去那边的办公室烤火了,我去了解矿难的详情。矿里埋了十一个人,山体坍塌,煤矿透水,隧道的路径已经阻塞。救援队正在加紧疏通隧道,大型抽水机轰隆隆地响着,根据情况来看,里面的工人活着的几率很小。
   傍晚时分,救援工作还没取得实质性进展。我在煤矿食堂草草吃了点东西,又回到救援现场。这回燕子说什么也要跟我去,她说她来的任务就是采访,而不是烤火。我说但是现在能了解的我们都已经了解了,我出去也只能像幽灵一样在这云天雾地里晃荡。
   那么就让两个幽灵一起晃荡吧。燕子笑起来。
   既然已经有两个幽灵了,就再加我这个幽灵。老皮说。
   我说幽灵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老皮是开车的,根本就不懂什么叫采访,你暂时的工作是照顾好燕子。燕子呢,你先烤会儿火,有情况我打你电话。现在我是领导,你们必须听我的。
   我出了门。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世界就是这样,有的地方阳光普照,有的地方却风雨如晦。我借了把伞,在矿上转了一圈,然后回到矿井门口。夜晚来临了。几盏灰蒙蒙的电灯在远处打着盹,矿井门口的白炽灯的光芒被黑夜和雾气裹挟,让人觉得忧郁而憋闷。救援工作已经有了一点进展,但人还没出来。雨一直下着,下着下着就成了大雨,雨粒打在伞面上,啪啪响过不停,直冷到人心里。
   燕子忽然跑过来,钻到我伞下。她没带伞。我看见她的脸上全是水,衣服也湿了。我赶紧用伞遮住她,说你跑出来干什么,这么大的雨。她说我看看情况怎么样了。她把伞移过来一点。
   老皮呢?我问她。
   在那边。她说。她突然带着哭腔,他耍流氓!
   怎么了?我问。其实我心里已经明白了。
   李老师你别赶我回去好不好?就让我跟你站在这里。她显得可怜兮兮的。
   其实我也很冷。之所以站在这里,是不想打搅老皮的好事,没想到这家伙竟然鲁莽了。我说老皮就这点坏毛病,喜欢跟女孩子开玩笑,不过,他还算是个好人。
   不提他了,她说,现在埋在里面的工人还没出来,今晚怕是走不成了。她又朝我这边靠过来一点。雨很大,只是一把普通的伞,遮不住两个人。
   当记者就是这样。我把伞移了点过去,伞把她的身子完全罩在了下面,可是我的肩上敞在了雨中。我说雨太大,我们去那边屋檐下躲躲吧。
   好。她抓住伞把,李老师,我来打伞。
   我们躲到屋檐下,我看了她一眼,她穿着我的衣服。一个女孩穿着男人的衣服,看上去显得特别好笑,却又特别可爱。我说你老家是哪里的。
   丽江。她说。
   哪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屋檐上的雨滴飞快地落下,掷地有声。丽江是一个令人感到温暖而又疼痛的词语。
   对,丽江。你去过吗?
   没。你认识小末吗?
   小末?谁是小末?
   网上认识的一个朋友,一个纳西族女孩。我说。我突然觉得自己够傻。丽江有很多人,她怎么可能会认识她?
   我也是纳西族。她扭头看着我,可是丽江有很多纳西族。
   她家在古城区,好像离四方街不远,我说,我没去过丽江,我不知道除了古城之外是不是还有新城。
   我从来没见过小末,只知道她老家在丽江。就在三年前,我和陶小米冷战持续不断的那段时间里,我在网上邂逅了小末。她在昆明工作,搞服装设计,写过一本叫《深海鱼》的小说,并给我寄过一本。有那么几个月,我们每晚都聊到深夜。之后她躲起来了,换了QQ,换了电话,停了博客,我再也找不到她。后来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我每天想她几百次。真的,几百次,一点都不会少。
   你不会就是小末吧?我笑笑。在小末消失后的日子里,我总幻想着她有一天会突然出现。每次去昆明,我都会到她曾就读过的云大门口呆会儿。我幻想着她会走在那些诗意的石级之上。她告诉我她喜欢云大旁边的麦田书店,那里的书好,老板也很好。后来我叫朋友老六带我去那家小书店,问老板马力是不是有一个唇上有颗痣的女孩去过她的书店。我只是跟小末通过电话,没有视频过,对她外貌的记忆仅限于她博客上的一张近照。她的下唇上有颗痣。马力说,在书店里进出的客人很多,他没注意过。
   我怎么会是她呢,燕子笑起来,李老师是不是在跟她网恋?
   我说没有,只不过这世上总有一些女孩子会让人怦然心动,世界也因此变得更加美好。我说,也许,你就是让老皮怦然心动的女孩子。
   燕子说,你可以跟我说说那个故事吗?
   没有故事,我说,其实就是个普通的朋友,有一天我以为自己爱上了她,后来才发觉不是。人有时候是爱犯糊涂的,尤其是在男女问题上。
   第一具埋在矿里的工人的尸体出来了,我赶紧跑过去。燕子也跟了过来,我说别来,那边是死人。我把伞扔给她,冲进雨中。但她追了过来,用伞挡住了我头上的雨。那时的雨已经小了。
   你不怕死人吗?我说。
   可是一个人在那边,更怕。她说。她挨近我,我甚至已经感觉到了她的体温,我竟有一秒钟的眩晕。我有想拥抱她的冲动。我想起了丽江,梦幻般的丽江。我赶紧用一只手把我们隔开。
   老皮来了,我说。我看见老皮打着伞跑过来,手里拿着另一把。他在找我们。
   我喊老皮,并朝他招手。老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燕子,怎么不打伞就出来了呢。
   我把燕子手里的伞拿过来,说,现在物归原主,送伞的雷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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