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霖铃.残
作者: 钟郎
时间: 2016-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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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一行娟秀的字迹,留下一阕凄美之词,人却不见了。 幽雲淡月,起西風去,漸冷樓闕。不知思緒何寄?空留戀處,蘭舟紅葉。 卻念當時執手,奈何生
壹
一行娟秀的字迹,留下一阕凄美之词,人却不见了。
幽雲淡月,起西風去,漸冷樓闕。不知思緒何寄?空留戀處,蘭舟紅葉。
卻念當時執手,奈何生離別。怕就怕,惆悵鵝黃,好景良辰竟虛設。
但憑墨筆書決絕。一清江、映照心中玦。今宵聞蟬淒切,恰又似,暮山千雪。
別後懨懨,春夢無憑,更與誰說?問燕子,不肯傳情,黯淡塵封貼。
此时,董宛坐在靠窗的机舱座位上,看向窗外黑夜与茫茫云海,心中不免叹息——离开是否是正确的选择?或许压根就没有对错,事实本身的对错是不能凭靠人们去划分。然而,人们总是忍不住去划分对错的正营,无端造就纷争,并为此乐此不彼。或许这便是人生的悲哀吧。念及此处,董宛不由自嘲,自己何尝不是这拨弄是非的普通人呢?舱内的冷气似乎开得有些大了。
当飞机飞过白令海峡时,董宛呢喃着:“旧的一天过去了。”旋即,她又苦涩地笑了笑:“新的一天来了,却又是一个三百六十五天的等待。可是,我在等待什么呢?”周围的人都已睡着,隐约听见他们的鼾声和呼吸声。活着就好。董宛手捧胸口,深呼一口气后,取出眼罩后便也睡下了。
第二天,飞机抵达机场。董宛拎着深紫色的旅行箱走出了机场,当时阳光正好。接客处挤满了人群,有的高举着某某酒店的牌子,有的举着某某的名字,这时,董宛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人,那人正高兴地向她招手。带着疑惑,董宛走了过去。那是一个穿着素色花旗袍、长发披肩的优雅女子, 她见董宛似有疑惑便略带戏谑地说:“怎么?不认识老同学了?”
“你是?”
“什么你是我是的啊,”这位优雅的女子故作嗔怒姿态,“我是陆雪琪啦。”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要到东京来的啊?”董宛有些不解。
“这个嘛......”陆雪琪神秘一笑,“别问那么多了,既然来了,就好好放松一下吧。”
“嗯嗯,可是你一定得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一定会告诉你的,好了吧!你这下该放心了吧。”
原本想一个人静静,却没想在东京竟然有熟人。生命本来就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这些看见的东西,感觉到的东西是永远都不会消失的,不会遗忘的......伴随着各式各样的相遇。董宛沉默着跟陆雪琪一起走开了。这时,天下起雨来。
贰
秋雨如雾,虽然不会濡湿,却会浸入人的肌肤。门松的影子,落在因被雨打湿的青石板上。
“呀!你在想什么呢?”一声清脆声响起。
“我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就好,不受任何打扰......”
“哼!什么嘛,原来你是在怪我咯?”
“哪有啊!”另一个女子说道,“你还没有听我把话说完呢?”
“哦?那你想说什么?”
“不受冷漠,只想放空自己,感受生命美好。还有,谢谢你带我来这家温泉旅馆。”说话的二人正是从机场离去的陆雪琪与董宛。
温泉的腾腾热气将她们变得不真实起来,似乎轻轻呼出一口气便能够吹散。突然间,董宛觉得睡意上涌,似乎清醒是一种难得的奢侈。
“小宛。”
“嗯?”董宛似是迷糊地应道。
“你还好吧?”陆雪琪是察觉到她的睡意了,还是意有所指呢?
“你看看我,不就知道了。”董宛像是已经醒了。
陆雪琪只见一张苍白的脸上微微浮出笑容,她仿佛间感受到背脊有一阵彻骨冷意,挥之无力。
“看出来了么?”
“嗯。”陆雪琪眼中埋下一丝忧虑,“再泡一会吧,晚上才睡得香。”
“知道啦,知道啦。”
没过多久,一节日本歌:
系着锦缎的腰带
新娘阿寮为何哭
渐渐从旅店里幽幽传来。陆雪琪像是早就知道似的对我说:
“当时我第一次到这家温泉旅店时,被这歌声吓坏了。后来听人们议论才知道,这是某个日本姑娘多愁善感的眼泪。”
旅店喂有六只鸽子,它们被阴雨染成灰色的市镇上空低低地飞翔。
这时,董宛站起身,默然往旅店客房走去,陆雪琪不知道她怎么了,也站起身并略带小跑跟董宛肩并肩,热气阻隔了视线,却挡不住声音。陆雪琪隐约听见一种极力抑制住的哭腔。她把董宛转过来,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眼泪早已落下。
她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听见董宛说起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我们的罪顽固,我们的悔怯懦;我们为坦白要求巨大的酬劳,我们高兴地走上泥泞大道,以为不值钱的泪能洗掉污浊。可是,这是洗不掉的,洗不掉的。”
带雨的风轻轻将风铃叩响,铃声阵阵,似是为这个早已不堪重负的女子哭泣。
陆雪琪知道如果一个人还有眼泪、还会有眉拧成结的痛苦,那必然就还有她要守护的东西。
叁
狂言是一种兴起于民间,穿插于能剧剧目之间表演的一种即兴简短的笑剧。主要本有三种流派,无奈一种失传于明治时期。
那突如其来的一节日本歌:
系着锦缎的腰带
新娘阿寮为何哭
正是以和泉流唱出。和泉流从创派至今已有五百多年历史,流派的表演地点也多半是在东京和名古屋一带。董宛跟陆雪琪在回客房的途中才知道原来是有位客人请某位有名的狂言师即兴演出。陆雪琪倒是觉得没有什么,可是董宛却是头一次听说狂言以及狂言师,于是,她便止住步子。
樱花树下,一个女子穿着金线刺绣的肩衣,舒缓的歌谣伴随着从室町时代流传下来的小舞,就好似蝴蝶一般。男子穿着中世纪日本的日常和服裤裙,没有过多花哨,就跟平民一般。虽然不知道狂言师正在演出的剧目名,但是这都不重要了。就像能够欣赏一只美丽的蝴蝶一样,难道还要执着着知道这是属于哪类蝶科么?
不知道为什么,狂言本应该是能够叫人捧腹的,可是董宛却哭了。突然间, 囃子物、小谣、小舞都停住了。陆雪琪轻轻扯了一下董宛的下摆,董宛这才回过神。这时,狂言师从客人前走下,宛如一个贵公子似的带着风雅。
“小姐,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不如意的事情了。”董宛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打搅到先生您的表演了。”
“没关系。”狂言师微微一笑。
“什么没有关系啊,野村先生的狂言表演怎么能这么潦草地被人打断呢?”正坐在榻榻米上,略有些微胖的男子毫不客气地责怪起来。
“哪里啊,凡是都有例外会发生。不是吗?三宅先生。”
看到野村并没有不愉之色,这位叫做三宅的男人也悻悻然一下,随之拿起一杯温好的清酒喝了起来。
旁边的一些人觉着气氛好像有些尴尬,便道:“野村先生是觉得这位小姐看懂了戏中的深意吗?如果真是这样,可真要祝贺野村先生了。”
明知道是打趣,可是野村还是有些窘态。他干咳了声说,“理惠小姐说笑了。这两位小姐显然是游客,她们应该没有过多了解过狂言的。”
“哦?那是我多虑了。”那位叫做理惠的女士掩嘴微笑道。
野村回过头看着董宛,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好似一朵刚刚浮出水的芙蓉。白皙的肌肤,脖颈处微微透出些粉红。他好似意识到自己举止的不当,忙说“不好意思”。陆雪琪在一旁忍着笑意。
野村只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少年,记得当时自己第一次跟女孩子并肩而坐时的紧张与不安。有一次,指尖轻轻地触摸女孩的短外挂,他脸就微微发起烫来。那是他初次触及女孩的身体。透过手指传过来的微微的体温,使他感受到一阵似是紧紧拥抱着赤身少女的温馨。只不过,自从成为狂言师的那刻起,这些感觉好像被剥夺了。以前,戏只是戏,是假的;现在,人生也成了戏,却不知道是真是假,戴在脸上的面具下,又是另一张面具。
肆
夜宴早已结束,野村回到了自己暂住的旅店里,因为名古屋离东京还是有些远,加上今晚的客人们玩得有些晚。回去是不可能了。泡完温泉后,此时已经凌晨两点多了。野村没有一丝睡意。
脑中的思绪依然停留在与那位出水芙蓉初见的时刻。突然,野村“呀”了一声。喃喃着,“我还没有请问她的名字呢?”随之,又摇了摇头道:“我们压根就不认识,又怎么好意思开口问人家的名字呢,太唐突了,太唐突了。”
突然间,野村又记起儿时的一段简短对话——真的......忘了。
当时,一夜的寒风,石榴树的叶子全落光了。
石榴树下残留一圈泥土,叶子散落在它的周围。
野村打开挡雨板,看见石榴树变成光秃秃的,不由大吃一惊。落叶形成一个漂亮的圆圈,也是不可思议的。因为风把叶子吹落以后,叶子往往都凌乱地散在各处。
树梢上结了好看的石榴。
“妈妈,石榴。”野村耳边响起儿时的童语。
“真的......忘了。”
母亲只瞧了瞧,又回到厨房里去了。
从“忘了”这句话里,野村想起自己家中的寂寞。生活在这里,连檐廊上的石榴也忘了。
关上了客房里的电灯,看着清晰可见、耀光点点,缀满银河的星辰,明澈得让野村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切。似乎只有透着雾、透着烟去看待这个世界方才是真实的,才能让人舒下心来。
此时,陆雪琪与董宛也没有入睡。
“那个叫野村的狂言师怎么样?”陆雪琪略带戏谑的问。
“什么怎么样?”董宛声音轻柔地低语着。
“还说什么怎么样呢,你瞧你,说话都变得细声细语起来了。”
“哪......哪有啊!”董宛反驳道,“雪琪时间太晚了,还是早点睡吧。”
“那好,明天咱们再讨论讨论那个叫野村的家伙吧。”
不等董宛反应,陆雪琪关上了新糊的细格纸门。客房内隐约听见心声一阵悸动,渐渐进入了梦里。
野村此时也已睡下,慢慢陷入了虚无缥缈之中。在他眼前浮现出一条广阔的星河,深蓝色透着深邃的迷离,正隐隐呼唤着野村向前走去。野村不喜欢这种寂静感觉,觉得一切都是枯燥无趣,缺少生机。忽然间,野村像是听见似是哭泣的声音,清澈、优美,像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一种回响。循声走去,野村能够清楚地感到就要去会见的那个人。奇怪的是,越是急于想把她清楚地回忆起来,印象就越模糊。在这扑朔迷离的记忆中,只见一朵正欲绽放花蕾的芙蓉在这深邃的深蓝色中绽放,而这多水中仙将会把他带到那个人的身边。
那时,雨正在下,朦朦胧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