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夜路

一
　　 “你到底去不去！”老李终于忍无可忍，“嘭！”的一声，手中的茶杯也被他狠狠砸在茶几上，伴随着溢洒出的茶水溅了一片。
　　 “爸，我不去……就算是去了，也没有用的。那个现在都得要真本事，我又没干过。哎，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我也奉劝您呐，再别瞎折腾了，不顶事儿！”李鑫无可奈何的叹了叹气，面对老父亲的执拗，他确实没辙。
　　 李鑫退伍一年了，一直没有个稳固的工作。今年刚好村里的领导班子换届，他奶奶娘家妹妹的儿子跟前那个媳妇的叔叔……反正就是跟他们家有那么一丁点儿狗尾巴带棒槌，似乎有那么点儿沾亲带故的人，在这次选举中当上了村党支部书记。
　　 这可不得了啦，有传言称支书家突然间就多了些自称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们，有事没事老往他家钻，每次去都拿不少的东西，甚至还传言说支书给这些人办了不少“好事”。
　　 当然，这些消息也只一些捕风捉影。至于有没有这么些事，谁也不敢妄下定论。因为老李没见村里哪个人一夜之间就飞上了枝头变凤凰。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这么想，这么去猜测。
　　 最近听说村里要刮起一股风，这风不是什么能带来雨的风，而是村里要搞一个以旅游产业带动经济的项目。村里的年轻人跃跃欲试，什么农家乐大排档，醉卧花荫小旅舍，还有一些专门负责讲解该村前世今生的解说员……还有这个项目的一些负责人。
　　 没错，老李相中的就是这个。他暗中已经观察过了，这个职位还没有人选。这是个机会。如此一来，若是能成，那儿子这也算鲤鱼跳龙门了。
　　 “好，你不去是吧！你不去，我去！为了你个兔崽子，我也豁出这张老脸了！”老李把半截烟按在烟灰缸里拧了几下，刚才还冒着火星的烟头，瞬间就只剩一缕青烟。老李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就出了门。他要去准备点薄礼，以便晚上去支书家拜访。
　　
　　 二
　　 天色终于暗淡了下来，闷热的夏夜，知了开始霸占树梢上的清凉。
　　 李鑫趴在桌子上，手中紧握的中性笔飞快的在一张A4纸上奔跑。额头的汗珠在灯光的映射下，闪着光亮。
　　 “最后再问你一遍，去，还是不去！要去，现在就跟我走。不去，不去你就在家里窝着！”老李一边把礼物用黑色的塑料袋包裹起来，一边用火药味十足的腔调质问李鑫。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去，不去，就是不去！要去你自个儿去！又没人拦着你。”不知是天气太过闷热，还是怎么了，李鑫也有些不耐烦，头也不抬地嚷嚷着。
　　 老李再也不想跟这个兔崽子多说一句废话。哪怕只是半句，他都觉得是多余的。两只手各拿一个大黑塑料袋子，“哐当”一声，套着锃黑油亮皮鞋的右脚带上了门。
　　 “小兔崽子，气死我了！”老李边走边嘟囔着。这是一条铺满参差斑驳树影的小路，本来白天人就不多，到晚上就更少有人了。
　　 老李要”办事”，就得走这条道儿。此时这条路在老李看来，可比白天那些人群熙攘的大马路要好走多了。你用不着躲那些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车，也不用给谁让道儿。此时此刻，现在脚下的这条路，就是你的，横着走，竖着走，甚至拐着弯的走，都是你说了算，前提是，如果你乐意的话。
　　 老李走着走着，就不由得哼起了小曲儿，心情也变得轻松，全然忘记了刚才和李鑫之间的不愉快。
　　 就在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时，迎面走来了一个人。两个在黑夜里行走的人，差点撞在了一起。
　　 等仔细一看，老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全身有些打颤。怎么是他？
　　 “老李，这大晚上的，你不走大路，偏走小路，手里还拿着东西，你这是要上哪去啊？”
　　 “这……哎呀，这不是天气太热，鑫鑫那小子买了个大西瓜，这不吃完了，瓜皮也不知道扔，还得让我这老头子大半夜跑出来扔掉，就想的扔远点，这不就跑这来了。对了，你怎么也在这，不走大路？”老李感觉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神经都崩得紧紧的，像根弦上的箭，一触即发！此时距离支书家仅剩下不远的一段距离。
　　 “哎呀，这么巧啊。我也是来扔瓜皮的，你说说，现在这帮年轻人，真是的。那行，你先忙，回头来家里喝茶。”
　　 直到看着那个黑影消失在远处，老李才长舒一口气，为自己的随机应变而沾沾自喜，同时也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手里拿的仅仅只是两个大黑塑料袋子，不然的话，啧啧，那可就露馅喽。
　　 那么，这个人让老李如此犯怵的人是谁？他就是村里有名的小喇叭，快嘴老郑。大凡村里谁家有个什么事情，他就跟互联网一样，村里人又送他外号——“万事通”。
　　 他会不会把今晚的事抖出去？等老李缓过神来，脑子里却打起了问号，不管那么多了，先办正事要紧。
　　
　　 三
　　 站在支书家的门外，老李只觉得腿有些哆嗦。门虚掩着，小院被一片昏黄的光所笼罩。不经意间，老李就移步到了厅前。“支书……在家啊！”老李平时说话挺顺溜的，但此时却明显有些结巴。
　　 “老李来了啊，来来，坐坐，别客气哈。”支书倒平易近人，随即就沏上了一壶茶水。大概官员皆是如此吧，见得多了，习以为常了，不像那些土包子，没见过世面。老李这样想着，战战兢兢的把两个黑塑料袋子搁在墙角，有意识的让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两瓶十五年老白汾酒，两条芙蓉王烟，一箱金典有机奶。然后才毕恭毕敬的坐在板凳上，规规矩矩，不去动支书递过来的瓜果盘。
　　 “老李，你来是有啥事吧？”
　　 “没事没事，只是过来转转……”老李有些恼自己，他娘的，咋就说了个没事！怎么没事，没事谁往这儿跑！可话已说出口，覆水难收。老李只能懊悔地将双手在腿上来回无聊地磨蹭。
　　 “真没事？要真没事，我可要出去一趟啊！”支书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又故意反问了一次。
　　 “有事有事！”老李一激动，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支书，就是那个……那个……哎，我跟你直说吧，就是李鑫，这不眼瞅着村里要搞开发么，我寻思好歹咱也是亲戚不是，你呢就给他弄个差事干干，你是支书，你的话那就是圣旨，谁还敢不听你的，是不是啊？”
　　 “哈哈，老李啊，那你觉得我该给李鑫安排个啥差事才算合适呢？”
　　 老李一听这话，有戏啊！瞬间来了精神，话也多了，也不拘束了。
　　 “要我说呀，你看负责人这块儿……嘿嘿，我也只是随便说说，嘿嘿嘿……”老李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那个舒坦啊，啧啧，真是没法形容！
　　 “哈哈，老李啊老李，你这想法不错。刚才也有人来过，也和你说了同样的话，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我的消息吧。哦，对了，把你的东西拿回去，一定要拿回去。”
　　 “既然书记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先回去，等你消息。东西我都拿来了，还咋往回拿啊？”
　　 “哈哈，那可不行，你要把东西留下你就是害我啊，必须拿走！”
　　 老李只好耷拉着脑袋从书记家出来，他是怎么出的门？如坠梦中，他不知道了。这次他没有直接走小路，而是径直去了店里，把东西又以买错为名退掉。然后，他两手空空的背着手，不知不觉中又漫步到了小路上。思前想后，感觉总有些地方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他一时半会却也想不出来。就在老李快要到家时，隐约中，他看到一个熟悉的黑影闪进了那条小路。
　　 是王一凡？这下完了！王一凡家里有钱，送的东西肯定上档次，书记没有收下自己的“礼”，这事儿，指定没戏了。还有，刚才那个老郑，会不会也……想到这里，老李的头都大了。
　　 他只有垂头丧气的回了家，面朝房顶躺在床上一言不发。此时他想，或许儿子李鑫的话是对的，自己就是在瞎折腾。这趟夜路，算是白走了。
　　 窗外皎洁的月光，如流水一般，泻满一地清凉。一切都在月光下闪烁着。
　　
　　 四
　　 就在老李没有心思去琢磨到底是谁干了啥差事的时候，一周后，村里的公示栏贴出了一张告示。上面没有老郑家的郑源，也没有王一凡家的王小明，而李鑫的名字赫然在榜上。上写道：李鑫，职务：乡村巡逻队队长。特长与经历：退伍军人，在部队曾任班长职务，多次获得优秀士兵荣誉称号，荣立三等功一次，多项体能测试均达优秀，擒拿格斗术在军营大比武中获二等奖。
　　 “好你个兔崽子！居然藏得这么深！”老李嘴上骂着，心里面那个甜！
　　 等他再次从支书家后面的那条小路走过时，才发现根本就没有什么西瓜皮。
　　 老李第一次白天走这条路，猛然发现，原来比走夜路要敞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