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鸡贼
作者: 程贤富
时间: 2016-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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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警官,你今天不把偷鸡贼给我揪出来,要想离开这里,就只能从我身上辗过去。”李大妈站在警车前面,挡住警车的去路。 “李大妈,您何必这样
“狄警官,你今天不把偷鸡贼给我揪出来,要想离开这里,就只能从我身上辗过去。”李大妈站在警车前面,挡住警车的去路。
“李大妈,您何必这样呢?我保证三天之内把偷鸡者抓到您面前来,让他给您和张大妈亲自赔罪,好不好?”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用剪刀撬开你的嘴巴,强迫你说的哟。要是三天之内不把偷鸡贼给我揪出来,我就要到你们派出所来大闹天宫。”
李大妈头包花格子方围巾,仅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她是个火炮性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话明气散,事后她也不记仇。与人打交道时,她服软不服硬,你高来她高打发,你低来她低打发。见狄警官话说得软,还限定了时间,李大妈说完便让开了道。
狄警官难为情地笑笑,钻进警车时一连说了三声:“谢谢理解!”
“轰隆隆”,警车启动。“呜——呜——”,警笛由低到高,一遍又一遍地尖叫着,顶灯交替闪烁着红光和绿光。警车像婴儿的摇篮那样,颠簸着向山下摇去。那一遍又一遍的“呜呜”声,在幽深的山谷里回荡,刺得大妈们的心也一紧一紧的。
李大妈像得胜回朝的将军似的,回到了皂角树下。村口那棵三四人才能合抱的皂角古树,是大集体时代生产队开大会的地方。现在没事时,大妈们也喜欢到这里来说说体己话。
今天早晨,村里的张大妈哭丧着脸跑到树下,对正在拉呱儿的大妈们说:“我家四只芦花草鸡四只笋壳草鸡,全被人盗了……”
村里人都很本分,就是在那个物资异常紧张的年代,也没偷鸡摸狗的。现如今,家家户户都不愁吃不愁穿了,怎么还会出偷鸡贼呢?
见大家都满脸狐疑,张大妈便从头至尾细说起来。她说,以往每天清早,鸡子们一听到撒包谷的声音,就会咯咯叫着,像牢房里放出的饿鬼一样,争先恐后地跑到地坝里来抢包谷吃。今天清早,她撒包谷时,没听到任何动静。她走近鸡圈一看,圈里空空的了。
这偷鸡贼真是长了眼睛的,专偷孤寡老人的。听了张大妈的哭诉,大爷大妈们不禁一齐咒骂起偷鸡贼来。其中,数李大妈骂得最凶。这骂,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就是与偷鸡贼撇清关系。
骂了一阵,李大妈突然想起:“姐妹们,骂是骂不出偷鸡贼的,得赶快报警。”
一个多钟头后,警察来了。警车进村时,有几只睡在公路上晒太阳的懒鸡子,平时大妈们就是用竹竿也赶不上山,今天听到那尖利的“呜呜”声,吓得它们赶快逃进山里去了。听到警笛声,村里那群满脸鼻涕的娃子呼啸着跑在最前面,大爷大妈们跟在后面,鱼贯来到警车前。车里蹦出一位年青人。年青人见了张大妈,简单地作了自我介绍,说他姓狄,以后就叫他狄警官。
狄警官在张大妈家作完笔录,就扛着重机枪一样的一个东东,在村子里四处拍照。有人说,他肩上那个东东,只要在现场照一照,罪犯的影子就被摄进去了。
狄警官一面拍照,一面挨家挨户盘问,你家里总共多少只鸡,当中有多少公鸡,多少草鸡,是何品种,是何花色。狄警官跑遍整个村子却没看到一只鸡,白天,它们都躲到山林里啄虫子去了。问遍整个村子,狄警官还总结出一个规律:村里多数家庭只养一只公鸡,一为打鸣,二做种子,剩下的全是草鸡。
只有李大妈家是个例外,她家喂了十几只公鸡,十几只草鸡。
狄警官临走时,他安慰了张大妈几句。听话听尾音,偷鸡贼没抓着,在场的大爷大妈们听了,一脸的不高兴。
狄警官走到警车前,准备上车了。
李大妈心想,这偷鸡贼就像空气中的灰尘一样,老在自已面前晃荡,可就是抓不住。养猪过年,养鸡吃盐。这八只鸡,对于靠农村低保费过日子的张大妈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就这样白白丢了,谁也不服。于是,李大妈忍不住走上前质问道:“狄警官,张大妈家的鸡子就这样白送人了啊?”
狄警官说:“眼前的确还没找到有用的线索,也没找到具体嫌疑人。”
“像你这样的饭桶警察,就是马桶旮旯里也能扫出一大堆。像你这样当警察,我也当得来。”
刚走上工作岗位,第一次跟基层群众打交道的狄警官,见李大妈出言不逊,他也毫不示弱地回答道:“你行,这个案子就交给你处理吧。”
李大妈被这句话激得痰火攻了心:“你把你头上那个圆盘盘帽子拿给我,把腰杆上那根掏火棍拿给我,看我破得了,还是破不了?”
李大妈一边嚷嚷,一边走上去堵住警车,声称狄警官今天不将偷鸡贼揪出来,她就不会放他走。
张大妈所在的这个村子,原先居住有五十几户人家,而今稀稀拉拉散落在半山腰里的只有十几户了。抛荒的一片片坡地变成了森林,与原有的森林连成了一个整体。远远望去,一条通往村里的盘山土公路,像一根绕来绕去的绳子,将大山绕成了一个听话的粽子。公路上杂草丛生,草上两条新鲜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了村口的皂角树下。
傍晚时分,张大妈坐在自家大门上,偶尔望一眼空空的鸡圈,发着呆。她瘦瘦的,个子也不高,胸前长年系一条洗得发白的花布围腰。她眼睁睁地看着太阳慢慢偏西,眼睁睁地看着太阳缓缓滚下山坡,眼睁睁地看着各家各户的鸡子陆续归圈。然而,还是没看到自家那八只草鸡的踪影。她喂过几十年鸡了,对鸡的脾气禀性了如指掌。“家鸡打得团团转,野鸡打得满天飞。”喂熟了的鸡子,即使主人天天打它,它也不会随便离开主人。自家这八只鸡为何就人间蒸发了呢?
天黑尽了,月亮升起来了。想起狄警官的承诺,张大妈想去李大妈家,当面对她说声谢谢,今天上午要不是她,狄警官也不会轻易开口的。即将到李大妈家时,她先是怀疑自己的眼睛看花了。揉揉昏花的老眼接着再看一遍,没错,一点也没错:朦胧的月光下,李大妈左手提着四只芦花草鸡,右手提着四只笋壳草鸡和一只大红公鸡,走在最前面。自家的这八只草鸡就是化成灰,她也认得。多出的那只大红公鸡是什么意思,张大妈一时还搞不明白。一位年轻警官紧随其后,看样子是在押送着她,他们一起朝皂角树方向走去。
张大妈至死也不理解,偷鸡贼怎么会是她呢?真个是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衣啊!张大妈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她想哭,但哭不出。她在心里暗暗埋怨李大妈,“老李呀老李,你的心好深哟,你穿起草鞋在我肚子里走了二十四个来回,我还一点也不知道。”
正在此时,村口又传来警车有节奏的“呜呜”声。听声音,警车又停在皂角树下了。糟糕,逮捕李大妈的警车也开来了。人有三分见面之情,要是与李大妈在这条小道上狭路相逢,会使双方都感到难堪的。张大妈赶快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也朝皂角树方向飞奔而去。
皂角树下,警车的车灯将整个村子照得雪亮。村里那些灰头土脸的老头老太们听到警笛声,也都赶了过来。他们一见狄警官就喳喳呼呼地问开了:
“狄警官,强盗抓住了啊?”
“抓住了。”
村民们一看车外没有,以为强盗在车里呢。他们纷纷走近车窗,晃着脏坐兮兮的脑壳往车里瞧,车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狄警官举起扛在肩上的那个东东,说:“偷鸡贼在这里头呢。”
原来狄警官今天上午一回到所里,就及时给所长作了汇报。所里为此增派了警力。为了不惊动乡亲们,他们将车停在半山腰,紧接着就肩扛摄相机,进入村边的森林中,展开了细致的侦查行动。
当村民们听说偷鸡贼就在那个东东里头,便纷纷挤上前来,高高低低地站成一个半圆形,像一棵棵葵花的脸都朝着一个方向那样,都不转眼地盯着那个东东。
正在大家围观摄像机时,李大妈也提着鸡子到了。李大妈手提赃物,还无若无其事地嘻笑着。人们先是吃惊地“啊”了一声,紧接着便咕哝开了:
“真是贼喊捉贼呢,一块煤炭就是用漂白粉也漂不白!”
“邻居家里有几只正在下蛋的草鸡也眼红……”
“眼珠是黑的,心子是红的;眼睛一红,心子就黑了!”
“光罚她一只大红公鸡还伤不了筋,动不了骨,要罚死她才解恨!”
……
失主张大妈却躲得远远的,一句话也没说。相反,她还打算走上去为李大妈开脱几句,说这是个误会。可人赃俱获,说什么都无用了。想到这里,张大妈也在心里嘀咕开了:“老李啊老李,要是你喜欢我家这几只草鸡,我送给你就是,何必做贼呢?”
李大妈见大家都在戳她的脊梁骨,难免心慌起来。心里一慌,握鸡子的手便松了些。一只芦花草鸡趁势挣脱了。李大妈想伸手去抓住它,却在无意间把那只大红公鸡也甩掉了。大红公鸡与芦花鸡扇着翅膀,咯咯叫着,一起飞快地向村里奔去。
老头老太们见鸡子跑了,他们在车灯照耀下也一齐追了过去。追在最前面的一位老单身汉,张开一双黑黢黢的手,饿狗抢屎一样扑了下去,两只鸡子都被罩住了。
老单身汉把鸡子交给李大妈之后,在积满黑灰的耳根处取下一支烟,到旁边过烟瘾去了。
狄警官见闹剧收场了,便大声说:“今天,我把拍摄的部分内容回放一下,看了这个大家就知道真相了。”
皂角树下安静下来。摄相机开始回放。
镜头一:八只草鸡正在低头觅食,一个老鹰忽然从空中俯冲下来,像一池平静的秋水里忽然丢进了一块大石头,草鸡们就像那砸起的水花,扑楞着翅膀四散飞去。幸亏草鸡们躲闪及时,老鹰扑了个空。
画面一开始,底下的人便惊呼开了,张大妈的八只鸡子在这里头呢。隔壁邻舍的,哪家喂了几只鸡,是些什么样子,大家都一清二楚。
镜头二:树丛中陡地蹿出一只野猫,叼起一只草鸡就跑。被叼的草鸡拼命乱弹,还从喉咙里挤出尖细的哀叫声。带头公鸡首先发现了这一情况,它迅速扑上去,猛啄野猫的头部。在场的十几只公鸡和二十多只草鸡,有如小老虎下山似的,也都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又抓又啄。野猫嚎叫着丢掉草鸡,狼狈逃窜。
当摄相机回放到这里时,底下又有人叽咕,要不是李大妈家的带头公鸡勇敢,那只草鸡就被野猫叼走了。
放完这两组镜头,狄警官大声问道:“偷鸡贼是谁,大家都清楚了吧?”
大爷大妈们齐声回答:“知道了,只是还有一事不明白。张大妈的鸡子不跑到张三家,不跑到李四家,为啥为专往李大妈家跑呢?”
狄警官说:“李大妈家养的公鸡最多,能给张大妈家那些草鸡提供足够的安全保护。再加上李大妈对鸡子的早出晚归疏于管理,也没及时发现,所以就造成了今天这场误会……”
尽管眼见为实,但场下还是有位大爷嘘了一声:“狄警官,我们都喂过几十年的鸡子了,以前怎么没有这样的事发生呢?”
狄警官说:“以前生态环境不好,没有野生动物。现在野生动物日渐增多……下面请李大妈归还鸡子。”
李大妈先深深地给狄警官鞠了一躬,说:“狄警官,要不是你认真负责,我这偷鸡贼的美名,肯定得背到棺材里去了。鸡子就在我家里找到的,黄泥巴掉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狄警官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同时也向李大妈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大妈鞠完躬就将八只草鸡递给了张大妈。
生性口钝的张大妈,伸手接过鸡子,激动得嘴唇和双手都不停地颤抖,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皂角树下响起一阵掌声。
接着,李大妈又高举着那只大红公鸡说:“老张,今天我把我家这只最大最红的带头公鸡赠送给你,给你家当带头公鸡!”
皂角树下掌声雷动,其中狄警官的巴巴掌,拍得最久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