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坟

作者: 吴宇 时间: 2016-10-25 阅读: 178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呜——哇——”一声惊叫,吴天路纵身跃起,重重地摔到地板上——啊?!他揉揉惺忪的眼睛,晃晃脑袋,这才发现是梦。墙上挂钟正指在子夜时分。环顾四壁:

摘要:那行固定的、程式性的签字,在他笔下变得工整,严谨,一丝不苟。 (一)
   “呜——哇——”一声惊叫,吴天路纵身跃起,重重地摔到地板上——啊?!他揉揉惺忪的眼睛,晃晃脑袋,这才发现是梦。墙上挂钟正指在子夜时分。环顾四壁:嚓嚓走动的挂钟下,那幅图活了——画面在动——魔术一般:逶迤苍翠的群山成了一座座黑魆魆的坟茔,群峰中一轮绯红的朝阳如同鬼嘴里喷出的一滩滩鲜血——鲜血在流淌,坟茔在弹动……想爬到床上继续睡去,可方才墓坑里那一堆零零散散的骨骸陡然间就拼凑成一群鬼,嗷嗷地向他扑来,惊悚、血腥。他不敢再看再想,呆呆地坐在地板上,浑身汗毛管毛张咧,冷汗涔涔。
   “趟着鬼了。”他心里嘀咕着。方才那群鬼像不同朝代的,穿戴各异,披头撒发,青面獠牙,尺长的血舌、寸长的尖爪在他脸上身上乱舔乱摸乱抓……他竭力嘶叫着,可嗓子发不出音;他拼命挣扎着,可四肢软弱无力,全身被撕得七零八碎:肠子挂在树上,五脏六腑满地都是,就剩下两只眼睛了。可它们仍不肯放过,利爪又戳向他的眼窝,他卯足了劲——“噌”地一个鱼跃,就跌到了地板上。
   晚饭前,吴天路接到二老菩电话,说他家的祖坟像万人坑,尸骸累累,纵横交错,像集体自杀,要他再加点儿工钱。吴天路说,他家祖坟里就他爷爷奶奶两具遗骸。动工前,他说的很清楚,他家祖坟上有棵洋槐树。二老菩说他知道。
   “你挖了自家坟,也找我算工钱啊!”吴天路玩笑着说。
   “我们匠人也有职业道德——”二老菩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补充道:“你说有颗松树的是你家祖坟吗!”
   “啊?!”吴天路急了,“你个笨种!是槐树,不是松树。我家祖坟就是挪到有松树的那地儿呀!”吴天路知道坏事了。有松树的坟是村长家祖坟。吴天路对着手机就咆哮起来:“你——你连夜给我整平了!”吴天路气疯了,恨不能马上搧他几个耳光才解气!但,事已至此,把他二老菩埋进坟坑也无济于事了。“你……你马上给我填平,修旧如旧,恢复原样,丝毫不可露出破绽。”这个时候,他更不便亲临现场,若被村长家发现他雇请的匠人挖了他家祖坟……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真灵验!二老菩说的“万人坑”中的遗骸怎么就变成了鬼呢?怎么不找挖错坟的二老菩,竟到他床前讨伐了,阴间也无公正可言那!吴天路神情眊乱,觳觫不安。
   每年入冬,好多人家忙着迁坟拢墓,父亲也提醒过他,说,早迁坟他早安心。想到这些年自己走过的路,虽然没什么挫折,但也不怎么顺畅。在机关,长期原地踏步,就意味着蹇涩。前景空蒙,仕途不畅,就意味着背运,麻将场上老不湖牌,输家还将牌垛子拦腰斩几下呢!今年一入冬,吴天路决定将自家的祖坟挪挪窝儿。村长家祖坟上那株松树是自生的。他家从晚清时期就出官,世代不断;虽说鼻屎大的村官,可那也是官呐!村里人说,那坟地风水好。所以,他决定将祖坟迁往那儿。
   二老菩和他老乡,进城干瓦匠多年,找他修坟,一是工钱低、质量有保证;二来,他无需到现场亲自督工。全村祖坟都葬在同一个山头上,清明祭祖,他和二老菩经常碰面,不会有闪失。那天迁墓,分管领导要他陪去钓鱼,他还特意叮嘱二老菩精心操作,他屁放的都砸肿脚后跟:我办事你放心!
   讨巧,吃亏的后门。怕鬼有鬼。鬼找他是梦中,醒来一切正常,要是村长找他,赔钱事小……吴天路胆怯起来:他捅了马蜂窝了。
   (二)
   早晨上班,吴天路头重脚轻,走路不上直线,醉汉似的跌跌撞撞,忽忽悠悠。平时徒步只几分钟即到班上,今儿他感觉走了好长时间。
   “吴天路——”前脚刚迈进办公室,后脚未来得及跟进,就听得走廊有人叫——怯生生的这声叫,他脊背生凉,卵蛋发酥。进院二十多年,没人这么工工整整地叫他三个字姓名。院里的哥们呼他“天路”,领导或小杆子(小年轻)都“吴庭长”相称,来立案的当事人一律统称“吴院长”。全院每个人的姓名、性别、职务和巴掌大的照片全挂在玻璃窗外,抬头就看到。可当事人偏爱见官大三级地称呼,像乡下人问路,不抬高一个辈分,大哥大姐大爷大妈地叫,生怕被人家指错路。老百姓上门办事,高抬一下职务倒也正常。这声“吴天路”他感到生疏,更是恐惧,大祸临头的感觉,战栗的心一下紧缩起来:莫非村长找来了?门外的那只脚赶紧收住,身子就势往后一仰,半个脑袋贴在门框上,侧脸望去:二老菩!——正一瘸一拐朝他走来。“妈的,鬼一样!”他心里骂着,晃悠的心一下沉定下来。昨晚的惊恐,还有村长那头未知的后果都一股脑儿涌上来,想燥火,又忍下了——
   “咋的啦?你……”
   “你说咋的啦?”二老菩脸色阴郁,瘪着嘴,要哭的模样,未正眼看吴天路。“鬼能饶我?”他右手扶着右腿,摞一步身子就歪一下,像折断一只翅膀的鸱枭,既可怜又可嫌。吴天路龇嘴想笑,又敛住,心里却得到了些许慰藉:报应啊!腿断了才好呢!
   “昨晚——”话到嘴边吴天路又咽下了。他想问村长家坟修复情况——此时还是装傻好。他二老菩捅的纰漏他担着。
   “给谁打瘸了?”
   “村长家鬼打的。昨晚腿就疼了,今早就不能走路了……”二老菩一屁股坐到他办公桌上。“人家说是阴风打的,算工伤事故吧?”
   “下来说话。”吴天路向玻璃窗外的大厅瞅瞅。早晨分管院长常下楼转转,看到这副德行,一定以为他跟当事人拉拉扯扯,或插足案件,拉皮条,搞不正当关系。“嗯,当然算工伤。”他随口应付道。不对!跟这号人玩笑不得,给一点颜色,他能开染坊,就解释说:
   “像你这号没资质没组织的散兵游勇,负了伤,自己承担主要责任,委托方,也就是雇主,只承担‘选任不当’责任……”说到“选任不当”,吴天路加重了语气,表示自己的懊悔和对二老菩的轻蔑。又继续道:
   “家乡人买回了一头病小猪,猪到家死了,这就看走眼,我们的行话叫‘选任不当’。即使人家给点补偿也出于道义,‘道义’极其有限,顶多20%左右。你无外伤,又没内伤,怎好意思开口索赔?按什么标准索赔?告到法院,法律能采信封建迷信那一套?医院敢出证明,说阴风能致伤加害,叫人腿瘸?荒唐!”吴天路嘴巴两侧隆起两道印痕,像咬牙说话。
   “这算公平?腿白瘸了?”二老菩屁股朝桌子中央摞摞,悬空的腿直晃悠,敲得桌子咚咚响。
   “世间哪有绝对公平啊,就是阴间也不……”吴天路想到了昨夜梦靥惊魂,看着他那脸无赖相更来气,“对于无赖,阳间阴间都不会放过!”像吐瓜子壳似的,一字一字地蹦出口中。
   “老乡归老乡,弟兄归弟兄,长话短说,公了,还是私了?”二老菩不想扯这些没用的,单刀直入了。
   这个无赖真是烫手的山芋,扔不得,捧不得。挖错了人家坟,一泡尿却歪撒到他头上。吴天路咽不下这口气,恨不能抽自己两个耳光才解恨。
   别看他长着一张菩萨脸,平时说话都带笑,内心可毒辣呢!二老菩比他小几岁,自小一块长大。小时候放牛,人家拿树枝当鞭子,他用铁棍。那年,邻居家猪毁了他家菜地,他一锹飞去就剁掉了猪尾巴。猪嚎叫着向村口狂奔,见人撞人,见物撞物,龇牙咧嘴要吃人,几根扁担交叉着拦阻,猪口吐白沫,四脚不着地的疯跑,龇牙咧嘴,迎着扁担上,直扑向他们的下身,那几人拖着下扁担扭头就跑。吴天路二表婶撅着屁股在池塘边洗涮,猪一头撞去,怦咚一声,连猪带人一同栽进水塘里,二表婶差点被淹死,猪就再也没上来。想到那事,就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得罪了二老菩,说不定他会做出啥歹事,兴许,跟村长搅在一起讨伐他……一种休咎未卜的惶遽顿袭心头。和低层次人较劲,只能增加自己的麻烦。看来,阴风打腿的连带责任他非承担不可,谁让自己贪图小便宜,“选任不当”呢!
   在法院,吴天路算得上老革命,办过千百件案件,从没讹过人,今天却被人讹了,而讹他的正是跟他一起长大的老乡。
   “阴风”打瘸了二老菩的腿,更打残了吴天路的心。拿钱买安,破财消灾吧!他有种哑巴给狗日了的惆怅与痛楚。
   (三)
   点子低时,喝水都硌牙。人家迁坟拢墓都顺顺当当,轮到他偏就节外生枝,卵子生杈。这几天,迁坟事闹的吴天路心烦意乱,忽忽不乐。一想到二老菩那副龌龊相和梦中鬼缠身,放松的心又揪起来,他甚至想放弃迁坟拢墓。
   昨夜,吴天路刚迷迷糊糊睡着,爷爷奶奶又来看他了。奶奶戴斗笠披着蓑衣,瘦骨嶙峋,眼窝深陷,眼角凝着泪水。见着奶奶这副惨状,吴天路就想哭。吴天路在奶奶的背上驼大的,走到哪驼到哪,一饿就哭。妈妈在地里干活,没法喂奶,奶奶就将那干瘪的、没有汁水的乳头塞他嘴里,哭声停止,就狼吞虎咽地吮起来,不管肚子饱不饱,吮得满头大汗便呼呼睡去。奶奶逢人便夸,我的乖宝宝好糊弄,给点儿甜头就满足。奶奶取下斗笠蓑衣,枯槁的手摸着他脸,说:“天路啊,你住楼房了,我们那地房倒屋塌不遮风雨活受罪啊!”爷爷面色凝重,长长的旱烟袋敲着床边,长吁短叹:“慎终追远,事死如事生。人家坟上长松树,我的坟头生刺槐,你能辉煌?”……
   吴天路清楚自己,他并不想多辉煌,煌也不是那么好辉的,当了领导,上碰头下碰蛋家常便饭,假若下级戳了纰漏,他这个上级说不定会拉作“陪斩”,职务一撸到底。他也不刻意非得捞个一官半职,眼下的副庭长就很知足。每看到身边同事不时晋职晋级,不免就觉得矮人一头。被提拔的哪个是活雷锋?甚至一屁股“污迹”,满身“斑点”,还没他能力强、人缘好,两袖清风呢。人家提拔了,他仍停在原地,自己就显得不是个东西了:若好,领导为啥不重用?怎么向家人交代?向亲友同学解释?不是能力低水平差,就是缺心眼!他不愿让人瞧不起。
   昨晚,同学仇燕燕请他吃饭,她到妇联当副主任了,同学们弹冠相庆。看她春光得意的样儿,频频点头,频频招手,杯斛交觞,说话都带着京腔京韵了,很有点领导风度。一星期都不换外套的农村丫头,陡然间形象就高大亮丽起来。职务高低像检测人素质的“PH”试纸,达到那个职级,人的外表形象和举止动作瞬间就能改变。仇燕燕在原单位党都入不上,这回神附她身了。组织上专门在她单位挑选党外人士,用意很精准:全局子人都是党员,唯她不是,这顶乌纱还能扣到谁头上?非她莫属!仇燕燕提拔绝不是“日后再说”,满脸雀斑,相貌平平,胸口干瘪的像老太太,谁能看得上!如今提拔任用干部,几个靠真材实料?几个一心为民、两袖清风?仇燕燕得到任用鬼使神差,是天助。同学们都说她家祖坟冒青烟了,仇燕燕当场表示肯定,说,她家祖坟山环水绕、负阴抱阳,风水极好。要不是祖坟暗中帮忙,她能有这份辉煌?吴天路更加坚信了祖坟的力量。回到家,吴天路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爷爷奶奶找来了。他当着老人家面回答的很干脆:修!砸锅卖铁当裤子也得修祖坟!
   今早上班,吴天路和一把手打了个照面。一把子笑盈盈地主动和他招呼,又亲自伸手朝他握去,说近期立案庭工作很出色,要再接再厉,再创辉煌。回到办公室,他老回味着方才一把子的表情和那简短的赞誉。庭长抽到上级法院挂职大半年了,正职的位子一直空着,庭里的工作由他主持。“近期工作很出色”,显然是对他业绩的肯定;“再接再厉”,意思是不要骄傲,继续努力;“再创辉煌”就很有讲究,值得玩味了,它包含两层意思:一是庭里和他个人的业绩要继续保持,继续“再创”;二是暗示他职务上还有“再创”进步的空间。他还注意到,院长说到“再创辉煌”时,握手的力度明显加大。干部任用向来都诡谲、神秘,领导不能明说,只作暗示。尤其,一把子脸上漾出的笑,就很真诚,说明对他的器重,或是一种期待……那天,他陪分管院长去钓鱼,在池塘埂上,就充分肯定了他的业绩,夸他为人真诚,服从领导听指挥,没有花花肠子,还说,他这样的人最终不会吃亏。越想越觉着有种机遇在等待着他,就越觉着修坟迫在眉睫。
   想到这,他情不能抑,不免就显出一丝儿得意:谁说男人靠“提钱进步”?我吴天路就不是!他端起茶杯,轻轻地吹吹杯口边漂浮的一层白沫。一杯清茶下肚,一股沁香灌肠入腑,额头上也渍出了一抹儿汗,就握笔审查着来案。眼前,仿佛不是审查诉状,是批阅让下级办理的文件,刷地,随手就签上了个“阅”,又赶紧涂去,重新写上“请xxx庭办理”字样,下面便是狂草的落款:“吴”和签发日期。笔走心愿那!他陡然发现,那“吴”字好像比以前更遒劲,更张扬——俨然领导的信笔“天书”……
   进院以来,吴天路当过书记员,也当过审判长,审理各类案件千百件。几乎所有的业务庭都呆过。从刑庭调到经济(民二)庭,又挪到民(一)庭,不久又被调剂到行政审判庭。那年推行“大立案”,领导说要加强领导,充实力量,就把他当作“领导”和“力量”,加强充实到这了。立案庭工作很枯燥,每天都是审查来案、登记、收费、排期开庭。撒尿时间长了,窗前就有人候等,在班八小时几乎得不到休息。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