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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宿

作者: 吴宇 时间: 2016-10-26 阅读: 75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投宿    (一)  “轰隆隆……”山崩般一阵爆响,朦胧中,我蹭地纵身跃下床,拉开电灯,又一阵轰隆隆,地面抖动,四壁泥土哗哗掉落——“快跑……”我猛力

投宿
  
   (一)
   “轰隆隆……”山崩般一阵爆响,朦胧中,我蹭地纵身跃下床,拉开电灯,又一阵轰隆隆,地面抖动,四壁泥土哗哗掉落——“快跑……”我猛力摇拽熟睡中的同事,吼叫着:“地震啦……”
   窗外黑洞洞的。同事睁开眼睛,揉揉鼻子,哼了哼。他有了反应,我闪电般飞身飙出——“嘭嗵”,一头栽进水沟。灌了几口水的我,脑子仍然清醒,旋即闪到沟边,给即将跳下来的同事腾出一块空当儿。我抹抹满脸的泥水,仰头看去——窗口前探出半个身子:“你梦游?”同事哈哈狂笑着,半截黑影直抖动。入住前,我曾绕旅社一遭观察过,才选择这间没有窗档、屋后开阔,便于逃逸的房间,但忘了窗下有条臭水沟。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同事吓懵了,听到沟下的呼喊才回过神来,解下裤带抛向我。浑身湿透的我,什么都不想解释,心里骂道:“山里人真会搞,夜间也开山取石。”
   这是我第二次投宿乡下。第一次在山乡投宿,我受到过惊吓:店主夜半磨刀,满院杀气,吓我半死。防范意识不觉增强。
   那是九十年代初。一天,高伦约我去外县探望他女友。饭后回程,车子拐进山道突然熄火。绿色帆布蒙着的吉普车闷的人透不过气,我赶忙跳下车。六月的太阳火一样灼身,又钻进车内。周遭没有人家,没有行人。群山环抱,满眼阴森,缴绕的山道像一条盘绕的巨蟒,把我们紧紧束在腰间。“呀……呀……”不知从哪传来几声鸟泣,更增添几分恐怖,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浑身渍着汗水的毛孔瞬间收缩。高伦车上捣鼓到车下,两手一摊,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上不巴天下不巴地。“这……这咋办啊?”我嚷道。顷刻间,山岗密林间荡响一波波我那焦急、失了声调的回声——“这咋办啊……”回荡声未落,惊鸟腾空,山林晃动,呜鸣声大作——嚣叫的狂风舞着山林,卷着黑云,从西山腾起,压向头顶,惊雷滚荡,闪电满天。
   这儿两县交界。八十年代初的“严打”,曾揪出一批“绿林好汉”。高伦这身行头很戳眼,若招来几个劫匪,我们必死无疑。我仿佛置身匪巢——影视剧里匪徒杀人越货的场景闪现眼前……高伦从脚下拽出一根弯钢筋递给我。“这,这……”此时,我满脑子都是血腥与恐怖,疑惑地看着他:“弯家伙,咋防卫?”“甚防卫,摇车去!”没有光泽的眼珠瞪向我。看着他我直想笑:汗水拌着尘土糊满脸,原先的“二八分”像一团乱糟糟的稻草耷拉额前,两行泥浆挂在人中,笔挺的浅色西裤和扎在腰间的淡蓝色南韩丝衫像黄泥浆染过。想象到,我比他好不到哪去。他在车上哔哔哒哒、吱吱呀呀地扭电门、踩油门,我在车前摇发动机,几圈下来,头晕目眩,扔下摇把,瘫软在地。
   这台车人家作废铁卖给他,他喷上漆,一拾掇,新车一样光彩。探亲访友开着它,好不风光。高伦经营废旧回收,整天跟满街收废品的小贩打交道,声声“高总”,乐的他满脸都是嘴。
   他拍着车前鬼脸子(引擎盖),一脸呆相。我想到他带了“大哥大”,催他联系修车人。他迟疑片刻,拿出话机,嚎叫起来。大哥大离开城区没信号。
   风助雨势,雷电交加,豆大雨点噼啪落下。不能等死。我拉他就跑。过来的路上没有人家,只能往回家的方向。我责怪他不该啥事都拉我作陪。他说,少了你不成席呀!那回他请人吃饭非要我到场,还叮嘱我穿“棍气”点。我推开包厢门,他的几个朋友呼啦站起,毕恭毕敬,异口同声:“领导请上座。”我按着他们手划的空位坐下。高伦说,酒桌上不呼职务,兄弟相称。于是,满桌一片“吴哥”声。不几天我骑车上街,一男子突然拦我车前:“终于看到活着的焦书记了!”我赶紧抓住车闸,一脚落地。这人好面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就咧嘴哈哈着。“我们喝过酒,记得不?”说着,就翘起拇指晃起来:“百万人口大县,你抵得上蕞尔国总理、国务卿,一县之长骑车上班,可了得啊!”“你说谁?”我看着他,又看看左右,没其他人。“说你呢,你不是高伦,高总朋友吴县长吗?”他说。我突然想到那次吃饭,这人也在场。我没到前,高伦肯定介绍我是县长。难怪他倡导酒桌上都兄弟相称,是怕露馅。他高抬我,只是给他壮个脸面而已,对他的生意毫无帮助。若真有个县长朋友,他还用得着经营废旧?我看着浑身皱巴巴湿漉漉的衣衫就来气,非要我“棍气”(亮丽)点,下乡搞那么棍气干什么?又不是相亲。果不其然,他真的相亲来了!他跟外县一个女人好上了。今天去见的女人,是他的“二子妈”。她怀了他的孩子。“二子妈”一家对我的热度超过了高伦,说不定他背下又说我是什么“长”。回程路上,我说,重婚犯法,你家里这头如何料理?他说,已经协议离婚,很快接回“二子妈”。今儿他就为这事而来。高伦跟原配妻子有一个孩子,所以称这女人“二子妈”。
   高伦为人仗义,没心眼,不滥交朋友。他早前处的几个朋友很张扬,酒后回家就海侃,酒桌上的事全抖出来。明明是玩笑话,老婆们也当真。高伦说,坏嘴男人不可靠。
   “为什么江姐、刘胡兰受人尊敬?”他问我。
   “严守秘密,保护同党吧,”我说。
   “对喽!这是人格,是品德,”他边跑边说。“你不摆架子,跟我们底层能打成一片……”
   我跟高伦相处多年,没发现他有什么不轨。“二子妈”事,是他家庭多年冷战所致。
   他扛着大包,胳肢窝夹着大哥大,跑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吉普车。我俩像溃逃的残兵,狼奔豸突。
   前面有人家!我眼前一亮:“好再来”招牌在风中悠荡……
  
  
   (二)
   “就……就就……”门前一串“舅舅”声,一抬头,面前立着一堵墙:大裤衩,光膀子,大脑袋,大眼睛,张着大嘴巴:“敝……舍欢迎二位……”他双手抱拳,粗壮的膀子舂米似的上下砸着。我顾不得回应,身子一虬闪进屋。“蓬……蓬荜辉煌呀!”他操着山野土话,声若洪钟,“敝”“荜”不分,像脏话。转身招呼道:“老婆,接,接客……”每个字都像一个个铁疙瘩。
   老板娘拎来茶水,要我们先去后屋洗洗。
   后门外是个院子,雨篷走廊连着前后两进,后屋两扇门开着,有床,吃住一条龙。高伦脱去汗衫长裤,拧了毛巾上下擦着。突然,他跨到门口叫老板,老板应声出来,高伦正拽开裤腰使劲搓着。
   “小车在路边没事吧?”“小车”两字他吐的很重。
   “没事,车里有……金条都……”老板看着高伦,又看看自己,话头一转:“皮子真白,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老板娘在灶下烧火,火苗在她那张精瘦而干练的脸上窜动,晶亮的眸子在闪烁,在我和高伦身上飘动,像寻找什么,仿佛能刺透人五脏六腑。老板在灶前舞着锅铲,膀子上的肌肉一晃一晃的。不一会就端来几盘菜。我们没点菜,都是老板自作主张配置。端来就吃。出门在外,挨宰正常。
   雷电渐渐温和起来,雨也小了,雨点不紧不慢敲打着雨篷,给小酌增添了一丝情趣。小店没有其他客人,高伦就邀请老板夫妇一道吃。老板娘送来两瓶酒,老板又临时添了两道菜,说:“莫叫老板,我姓韩,叫我‘韩大帅’,叫‘大帅’也中,乡亲都这么叫。”这副公牛一样的身板,绝对称得上“大帅”。他手一抬,盛满白酒的水杯举到我面前,“干!”脖子一扬,“咕嘟”一声。我说,杯子太大,一口干不了。他身子往前一倾,头一低,胸肌一晃,见底的杯子里又反刍出半杯酒。浓眉下,晃着一对大眼珠,“难得贵客上门。”说着,就瞟向高伦和他身边的包:“做啥行当?”“他是高总……”我抢答道。高伦筷子指着我:“他,吴县……”“什么无线有线,叫我吴哥吧!”我抢过话头。我这狼狈样,怎么看都不像县长。高伦说他搞物资再生利用,手下有百十号“员工”。真敢海侃!那帮沿街拾破烂的小贩也成他“员工”了。韩大帅尽情地说着,尽兴地陪着,刚放下的酒杯又举起。“雨天,喝酒、睡觉,安逸,赛过洞房花烛夜呀,哈哈哈……”那张大肉脸涨得通红,眉飞色舞。
   “附近没人家,你哪来乡亲?”想到韩大帅说“乡亲都叫他‘韩大帅’”我问。他说,乡亲们住在后山。那年他回避当村长,才搬到这儿。
   “我不是不能当领导,是不宜……”韩大帅边说边喝,高伦就给他斟酒。突然,他眼珠一轮,筷子一划:“咋不七(吃)不活(喝)呀?来来来,七七我的肉……”
   韩大帅是村里唯一韩姓。我想知道他为何不愿当村长。
   “你忌讳当官?”我问。
   “嗯,忌讳——”说着,头一仰,“咕哝”一声,又一杯下肚。他喝酒跟喝水似的。
   “他总是说一半留一半,”他老婆插话道,“咱家大帅脾气不好,一来毛就犯猪味,六亲不认。我们单门小姓,不宜领导人家大姓。”
   他们村一门张姓,经常窝里斗。村里人说,同姓治不好同姓,便推举韩大帅当村长。为躲避,才独居路边。韩大帅说,亲帮亲邻帮邻,别看他们窝里斗,若跟外姓结仇,马上捆成一体,同仇敌忾。即便有治大国若烹小鲜道行,也难管好一脉相传的几千人马的大村子。
   “元朝统治大姓不到百年吧,大清朝玩的时日稍长,也曾辉煌过,结局如何?……”韩大帅略显几分醉意,“人越变越坏,我要是爬到那个位子……”
   他的后半句没有说出来。能看出,韩大帅是个有血性,富于真情实感的性情中人。
   几道菜很可口,肉越嚼越香,且有“咬劲”。他说鸡猪都是自家饲养,喂杂粮成肥。轻松愉快中,我们结束了一顿丰盛晚餐。
   我到了房间,高伦还在跟老板说着什么,依依不舍,意犹未尽的样子。
   房门没有门闩,只好用扫把杆顶在门档上。韩大帅说“车上有金条都……”他后面没说出的话大概是“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你睡觉打呼么?”我问高伦。“打呼,”他说。“那得分开睡,”我说。他二话没说,顶着枕头去了隔壁。
   窗外,雨点忽大忽小,山风呼呼,雷声滚滚,绿色闪电不时划亮黑色山林,起伏的山峦若延绵的坟冢,坟冢上黑色的松木东倒西歪,啸声阵阵……窗前夜色任人捏合、想象——似妖魔嚎啕,鬼怪乱舞。我心头一紧,赶紧关上窗户。正要关灯,灯泡灭了。“妈的——”前屋传来韩大帅的骂声:“穷山恶水,一打雷就停电!”
   前屋很快安静下来,隔壁传来了鼾声。这时,院里响起“哗哗啦啦”的碗碟声,接着便是“叮叮当当”的响音,委婉,悦耳。能想象到,此时,老板娘略显醉意,那副精致的面容一片绯红,温情脉脉站在水池边,身姿轻盈,动作利索……叮当声一停,将马上回房,醉意中任丈夫摆布……韩大帅一定没睡,漆黑里,正瞪大眼睛等着她……
   清脆悠扬的碗碟筷勺的碰击声好生熟悉。啊!想起来了——那是父亲敲着碟儿为琴箫配器的节拍音。街上几个能看懂古书的老秀才常来我家,高兴时就拉胡琴、吹长箫,乐上一阵子。父亲一手拿碟一手捏筷协奏着。父亲手中的筷子活了,蛇儿吐性一样,在碟子边沿有节奏地飞快舞动,富有韵律的“叮当”声和着绵柔的琴箫声,悠悠扬扬,飘飘洒洒,倚着门框的姑娘们情不自禁就唱起了“手拿碟儿敲起来……”甜美的歌声和着古乐声和流水般清亮、合拍的碟儿敲击声灌满小街,邻居盈门,路人驻足,我家门前热闹极了。尽兴过后,父亲抱过我,向空中一抛,我展翅般飞到他脖子上,一手薅紧他头毛,一手抓住他耳朵,逛街了,高兴时,小腿一抖,“驾”的一声,父亲乖乖的加快了脚步。此时的感觉太美妙了:我仿佛就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风雨交加的山乡之夜,一下就勾起了我那些如烟往事。大小旅店我都住过,却从未享受过如此美妙的碗碟音响。丝丝醉意伴着久远的回味,美好的童年仿若眼前……
  
  
   (三)
   碗碟声停息了,隔壁鼾声渐大,“呼呼”声变成了“啊哦”调。我在农村生活过,挖渠扒沟工地的民工棚里一排地铺,地铺上躺着一溜表情各异的脸谱,熟睡中,他们或张着嘴或闭着嘴,如雷的鼾声从不同渠道发出,抑扬顿挫,此起彼伏。“呼呼”声是从鼻孔发出,沉闷,厚重,节奏感强;“啊哦”声清脆,嘹亮,长短有致,是“张嘴呼”,喉咙发声。窃贼就喜欢人打呼,不打呼倒是贼的心病。“盗窃罪”转换成“抢劫罪”或“故意杀人罪”,就是打呼人突然停止了呼声,才招来杀身之祸。
   我心一拎,不祥感顿生。早晨出发时,乌鸦迎头叫就不是祥兆头。正想着,右眼皮就跳起来。寂静的雨夜,黑色的山林,陌生的环境……穷山恶水多刁民。一种不可言状的担忧兀然袭来:隐约感到今晚可能要出事——盗贼?杀人越货?还是……恐惧驱走了睡意。
   隔壁鼾声如雷,我心放下了:即使有贼,也先去打呼人那边。刚放下的心又提起:高伦的包在我房间呀!贼啥没见着,还不抬腿光顾我这边?那鼓鼓囊囊的大包很引人,饭后付账,钱夹子就从大包掏出。谁会相信他高总包里揣的不是货款,而是他“二子妈”给他作点心的爆米糖?
   我想把包扔到门口,又觉不妥,韩大帅会怎么想?有这样考验人家手脚的么?嗨,我真小心眼!不去享受赛过洞房花烛夜的雨夜酒后那甜美一梦,却挖空心思穷折腾。便翻转身子,合上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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