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妮的幸福生活
作者: 双宿双飞
时间: 2016-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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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深秋了,不是雨季。雨儿倒满拧,好像谁惹了它,哭哭啼啼的,紧一阵慢一阵,一个礼拜了,没给人个好脸色。 李老太有气呀,竹筒倒豆子似的骂天。也不
一
深秋了,不是雨季。雨儿倒满拧,好像谁惹了它,哭哭啼啼的,紧一阵慢一阵,一个礼拜了,没给人个好脸色。
李老太有气呀,竹筒倒豆子似的骂天。也不知斗大字不识一个的她咋把那些恶毒的话连贯在一起的,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又绝不带重句的。屋子里瓶瓶罐罐皆派上了战场,漏水次第接住,叮叮咚咚、嘭嘭啪啪,从早到晚闹得欢。阴冷,携着霉味的空气充滞于李老太狭小的房间里。
下午五点,小屋里平静了,因为一张嘴巴不能当两样用,李老太正努力地嚼地瓜块,幸存的三颗牙对不上拢儿,瓜块被舌头撵得没头没脑地转。
挨炕角的泥制炉灶上端坐着黑糊糊的小锅。李老太每往炉膛里塞一把柴,总是先喷出一股灰白的烟,而后才有弯弯弱弱的火苗升起。今天的柴草不给力,让漏水打湿了。所以这锅粥熬制了一个小时,才算半成品,没达到李老太要求的滚烂的效果。她失去了耐性,狠狠地朝炉膛内泼了一瓢水,窜出的烟呛得她好一阵咳,险些背过气去。
李老太好胃口,盛第三碗地瓜粥的时候已经温凉不热了,依然慢慢悠悠地喝下。有饭,人才身体好,她人七十多岁了,耳不聋,眼不花,极少感冒,还能提动一桶水到小屋里来。她想不起从什么时候改变的,以前不是。她是死鬼老头儿口中的药罐子,成天的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痒,老头儿端到她炕头边的饭她都懒得吃。
想起老头儿对自己的千般好,眼窝里潮潮的。没闲心骂天了,咕哝了一句,死老头子,走的倒利落。慢腾腾地站起来,转个身,扒住炕沿儿,踏住一步预留的台阶,爬上炕去。和衣而坐,还不敢睡。炕也像她一样老化了,尽管她把炕与灶的通火口用泥巴堵过一次,可还有火探进炕道里。还不到暖炕的时候,只好等它降降温再躺下。
瘦了吧唧的老黑猫被溅水惊扰了美梦,吃了一块李老太丢给它的地瓜,窃以为受了宠,又跳上李老太的炕。它忘记李老太先时搧它一回下炕了,生灵不爱记仇。
李老太忽然心情好起来了,扯住黑猫的后腿,揽到怀里来。手攥着袖口,给它擦干净身上的水。笑眯眯地瞧着,捋它的背。于是,它就得意地打起呼来。
老头子在的时候也养过这么一只黑色的猫。它赖皮,总爱钻到她和老头子中间的夹缝里睡。只有老头子骑上她的身,被窝里煽起了风,它才不明所以地逃出来,蹲在炕头上直愣愣地瞧,臊得李老太紧闭双眼,捂严实脸儿。
炕那头的乐乐有时也会被惊醒,光着屁股蛋儿过来扯老头子,我娘明儿还下地呢,多累呀,你咋压着她?
李老太忙把老头子赶下去,安抚乐乐睡觉,心里头满满的甜蜜。乐乐心疼人,她和老头子老有所靠了。
乐乐八岁那年,也是这么样阴雨天,老头子可怕的痨病忽然加重,连咳带吐的,炕上炕下全是血,一会儿工夫闭眼了。临终前他说,我有病,没能给老李家留条根。乐乐虽不是咱的骨血,也要尽心养活着。养大了他,你下半辈子就不愁了。但是不能娇纵。
可是,她哪里舍得让乐乐受半分委屈。
回忆就此戛然而止,就像弹琴的人,忽儿弦断了,愁曲无心续。房间里的叮咚声、猫的呼噜声和院里的哗哗落雨声越显得夜之沉闷和寂静。李老太睡不着,只是强迫自个儿闭上了眼睛。
二
雷声将息,愈来愈远的闪电像急需能源补给的手电光,若隐若现,雨便不失时机地收了脚。
人老了本就觉少,忽然听不到雨声,李老太不自在,就在炕上左一个翻身右一个翻身,直折腾得头晕脑胀,只好下炕来。才近凌晨。忙点啥呢?去儿子家拾掇拾掇吧,算来俩月没去了,懒得去,不待见。
李乐的楼房是前年建的,跨度十二米,前有抄手游廊,后有法国梧桐护基。一至三楼相似,内分五大间,厅两侧间隔成独立的两小间,特气派,在村里首屈一指。但是房子基本荒芜着,不知他常年在外鼓捣些什么,据说从事着很挣钱的买卖,从偶而来时驾驶的宝马车可揣度一二。
他一来,李老太和媳妇儿平妮就成了奴仆,里里外外洗刷、打扫。然后他就把两人晾到一边,公然和同来的妖女人睡在本属于平妮和丈夫的床上。也有例外,有时独来,平妮就被恩准在那张大床上宽衣解带,充当泄欲的工具。事前还要服药,所以结婚两年了,平妮的肚子还扁扁的。
平妮是位温柔、贤淑的女人,模样儿也好,是十里八村数得着的美人。审美师宋玉说过一句话: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若用在平妮身上真是妥妥贴贴,一米七零的个头,不胖不瘦,该凸的凸,该翘的翘,腮如凝脂,肤如雪,加之衣着朴素又得体,是古典美女与新时代乡村丽人完美结合的范本。为女儿时上门提亲的踩破了她家门槛,可是错过了。她真真懊悔,当初自己咋瞎了眼,嫁到了石砣村?
李老太怀揣着李乐新居的钥匙,晃悠悠地爬着山路。她的老屋在西头,山脚下,而李乐的房子在东部山顶,石砣村的民房就是这样依山蜿蜒曲折刻意布置的。
她从来打不开李乐的大门,钥匙插进去,要什么左拧三圈右转两圈的,一会儿就迷糊了,都是请李乐对门的山根娃儿帮着开。山根娃儿人实诚,相貌也不差,可二十八了还没混上房媳妇,怪只怪他爹娘去得早,他一个人苦苦渡光阴,没个帮衬。
李老太气喘吁吁,总算捱到了山顶。山风很烈,吹得她老寒腿针扎似的疼。
李乐的大门虚掩着,莫非这个孽障回来了?李老太狐疑着推门,不防门里闯出个人来,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山根提溜着两袋子垃圾,正往外走,看清了李老太,心里头一紧,脸先红了:“婶子,您老咋来了?天还早,山高路滑的。平妮让帮她拾掇家呢。”
正说着,平妮从屋里走出来,披散着头发,刚洗过的样子,越显妩媚。她搀住李老太往屋里让。
李老太一时愣了,瞧瞧这个,瞅瞅那个,眼前出现幻觉,他们就是新婚时的乐乐和平儿。彼时狠狠羡慕了别家媳妇儿一把,到迎娶平妮,才满足了心肠,无数次从梦里笑着醒来。老头子呀,你家祖坟上冒青烟了,这一对俏人儿是画上都难得见的,你老李家有福哟,俺就等着他们伺候我老太婆喽。可是,仨月后,李乐神秘失踪了,以后一年半载的都不一定来家一回。家,成了旅馆。平妮渐渐失了笑影,回了娘家,李乐不召,也极少来。
这一天,李老太受了大大的优待。她端坐在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像位养尊处优的老太君,享用了最丰盛、最热乎的饭。而且晚上的觉也睡得香甜,山根和平妮给她修缮了老房子,换了新被褥,以至于猫把粪便拉在炕头桌的香篓子里,她都没闻见腥臭。
三
山根不知是出于怜悯,还是天性良善,自那次李乐家相遇李老太之后,屡屡光顾李老太的小院。来了就忙,整院子、提水,甚止帮着做饭。老炕也被他收拾的畅通无阻,仅需几把柴,就可以保温一个夜晚。气温一天天降下去,是需要暖炕了。俩人极少同来,往往山根走后,平妮才到,缝缝补补、洗洗刷刷,婆媳俩也会唠会家常。小屋里洒满了年轻人灵动的气息。李老太先还知足,而后冷眼相观,继之沉默了。
李老太在刻意躲避,她把早饭延迟到半上午才做,这之前,任谁敲门也不开。有时候能听到“嘭—啪”的震响,那是“二踢脚”在引诱新年快些到来。她懒懒地扒一下糊窗的薄膜,从隙缝中并没有看见“二踢脚”起步哪儿,碎片漂去了何处,只看见了雪花,大片大片的,冷冷地飘摇。为什么召唤喜庆还由着冷冽肆虐?她不待见。
山根又来了,带来了鞭炮、绞碎的肉馅和用来包饺子的特细粉。他拍打着门:“婶,您倒是开开门呀,平妮不放心您啊。”
“是啊,老姐。小辈们来看你,好歹是份心。”
李老太听出了另一个声音,是她打小交好的姐妹。不好怠慢了,忙把怀里的猫推出去,挣扎着下了炕。
两位老太太在炕边拾掇出块地儿,摆好面板,一块包起了饺子。那人就打开了话匣子:“姐呀,听俺给您说几句掏心窝子话。你那小子造孽呀。咱是过来人,你想想,比方你,守来守去,守了大半辈子,守来个啥结果?人得往前看呀。平妮花一样的闺女,你舍得误她一辈了吗?留来留去留成仇呀。”
山根不知何时悄悄离开了。
李老太就像一尊神,愣怔于炕沿上。手里的饺子皮忘了塞馅子,就胡乱地捏上了。她忽然觉得冷,起身按窗户上的薄膜,又按不住。那刺骨的风呀扑打着薄膜糊的窗,呜呀,呜呀。
天擦黑的时候,村书记也登了门。他把两包果子放在李老太的炕头上:“老嫂子呀,明就过年了,俺来看看你。另外呢,俺来知会一声,你家李乐的房子卖给我了。他特别叮嘱我,送来两万元供您养老用,好孩子呀。”说着掏出两叠厚厚的钱摆在果盒上。“还有啊,我特别扒了门子,在敬老院给您寻了指标。您想啊,乐乐工作忙,您哪指望得上?身边没个人,万一赶上头疼脑热的,可咋整呢?您看……”
“那是我媳妇儿的房子,我看哪个敢动?”李老太狠狠地吐出这么一句,再不言声了。
书记到底没敢给李乐的房子换把锁,避免大过年的不痛快。平妮还蒙在鼓里,也没从新房里撤出。那房子不管多么空寂与冷酷,总是自己的家。况且孤寡的婆婆还在村里生活着,平妮放心不下。
平妮把婆婆扶到自己临时休息的东屋里,便自己忙活起来,做馅子、碾饺子皮。
李老太哪躺得下,悄悄打开一点门,暗暗地瞧。平妮比先时瘦削了,一向爱整洁的她头发乱了许多,只用头绳简易束扎了一下。
李老太坐在床上,站起来,然后又坐,可坐不住,好像床上有针扎她的屁股。闷闷地,索性出门了。
很快,山根来了,一屁股坐在平妮对面的凳子上,说:“婶叫我来帮帮你。”
平妮一惊,先是双肩在抖,而后泪就扑簌簌滚下来,朝着刚站稳了的李老太双膝跪倒:“娘呀,俺对不住您,您可别赶我走呀!”
李老太紧走两步,山根忙起身搀稳了。她捧住平妮的脸:“妮呀,你是俺亲闺女,是老李家有眼不识金镶玉,是老李家对不住你呀。俺老婆子咋会舍得赶你呢?”
蹲伏于地正打扫脸部卫生的猫傻愣了一霎,它弄不明白人们哭哭啼啼为哪般,但是它料想主人受了委屈,只把身子往李老太腿上来来回回地蹭。
两个人互擦着对方的眼泪,忽然,都笑了。她们瞧着院子上空的天,飘着雪,也伴着雨,一道儿美丽着一方世界。
接下来的故事理应皆大欢喜。平妮和山根两情相悦,共同经营着小家,女儿到今年有五岁了,其乐融融。聚于平妮心头的阴影逐渐散去了,她和李乐本不是法定夫妻,未办理登记手续,况且这个人再没出现过,好像永远地消失了。只有李老太至死念念不忘:我的儿呀,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