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太的“风光”葬礼

在柳树屯一提起赵老太，人们都会生出许多议论和感慨。不是因为赵老太生活或者为人有什么出格的地方，而是另有缘故。
　　 赵老太膝下三儿一女。她年后突发脑溢血，刚刚辞世。大儿子赵祥瑞是县里工商局局长，二儿子赵祥林是黄金公司经理，三儿子赵祥和在村里承包了一个养殖场。三个儿子都家境殷实，早已经住上了让人眼热的小洋楼。唯有小女儿赵新燕嫁了村里老实巴交的农民宋三，家里还住着低矮的土坯房。赵老太一直跟小女儿生活在一起，也想上几个儿子家里去享几年清福，无奈几个儿子、尤其是儿媳都不愿意收留。
　　 小女婿宋三靠种地维持生计，家里生活贫困。三个儿子虽然家里都有许多存款，可谁也不情愿补贴给赵老太一个子儿。宋三虽然人老实，有时也难免会有些怨气，赵老太也不得不忍受。
　　 赵老太的葬礼可谓隆重之极：人多、车多、够排场。不知情的人都羡慕不已，说看人家赵老太，儿子个个有能耐，死也死得风光。知道内里的却不以为然。他们套用毛主席为刘胡兰的提词，说赵老太是活的憋屈，死的“折腾”。
　　
　　 大儿子赵祥瑞工资高，每年还有不少灰色收入。由于管着全县的个体工商业户，家里是鸡、鸭、肉、蛋、鱼、各种海鲜、蔬菜、烟、酒、糖、茶应有尽有。东西还没用完，又有人给送来了。赵祥瑞有时也想给赵老太送过去一些，可媳妇刘敏不同意。她说赵祥瑞要想在官场上混事儿，就必须注意影响。东西老往乡下送，难免让别人知道，就是自己家亲戚也保不准不对别人说。知道的人多了，会影响今后的仕途发展。赵祥瑞一想媳妇说得也在理儿，这事儿也就不再提了。有时家里东西用不了坏了，刘敏宁可趁着夜色往外扔，也不往婆婆家里送。
　　 二儿子赵祥林身为经理，过年过节的给他送礼的下属也不少。他要给老娘拿过去一点，媳妇牛明霞更是坚决反对。她说赵祥林，你凭什么把东西送给你娘？你娘除了给了你生命，还给了你什么了？结婚只给拿了可怜的1000元钱，财礼一分也不给。你能当上经理，还不是借了我爸爸的光！媳妇从结婚就生婆婆的气，很少登婆婆的门。家里有用不了的东西都送给了娘家，一点也没有婆婆的份儿。赵祥林尽管不满意，可无奈惹不起媳妇，也就作罢。
　　 三儿子赵祥和虽然无职无权，没人给他送礼，但承包的养殖场一年的收入也十分可观。可媳妇耿玉秀是个出了名的“小抠儿”，连自己的娘家都一毛不拔，更不要说婆婆家了。耿玉秀对赵祥和说，你的两个哥哥都比我们条件好，有权有势，别人给送的东西都吃不了用不完的，他们都不往家里拿，凭什么我们就该拿？这样一说，赵祥和也就怠慢下来。
　　 要说赵老太也真的是不容易。四十来岁就守了寡，一个女人，要把孩子拉扯大，还要给他们成家立业。要想结婚给儿子拿出更多的钱，她根本就办不到。好不容易儿女们都结了婚，赵老太也老了，本来认为可以享享福了，可没想到几个儿子都不要她，不得不跟着生活贫困的小女儿。女婿虽然有时有些怨言，可谁让自己指靠人家生活了？好在女婿平时对自己还不错，赵老太也就满足了。
　　 一年半载的，有时儿子们也会来看看她，偶尔给他带点吃的来。儿子走后，屯里人来女儿家串门，她都要指着东西对人说，这是哪个儿子给送来的，从来都不对外人说自己的儿子和儿媳不好。倒是小女儿有时会抢白她几句：你儿子好，他们为什么不接你去他们那里住，把你扔在我这儿不管？每到这时，赵老太都是默不作声。
　　
　　 赵老太出殡那天，小女儿赵新燕没哭几声，三个儿媳妇却哭得惊天动地，死去活来。几次哭得背过气去，让人掐人中才又醒过来。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去世也不过如此。在场的许多人都被她们的哭声感动了，跟着一起落泪。都说赵老太有三个好媳妇，个个孝顺，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可也有人撇嘴说，平时干什么去了？一年也不回来一趟，一分钱也不掏，对赵老太连管都不管。这时假模假样地嚎丧，给谁看呢。这叫活着不孝，死了乱叫。还有人说，媳妇不孝顺难怪，如果儿子孝顺，有小子骨气，媳妇她也不敢。再说你自己就没有一点钱？就不能背着媳妇自己去看看老娘？
　　 赵老太平时就要脸面，这回几个儿子把她的脸面给赚足了：赵老太活了71岁，是喜丧，在家里停了足足5天。儿子专门请来了奏哀乐的乐队，还在在县剧团请来了戏班子，连唱了三天。每天的丧宴就六七十桌，出殡那天达到100多桌，光花圈就拉了整整三车。出席葬礼的有上千人，好车就40多辆。车辆在乡村公路上迤逦而行，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屯里有个风俗，出殡时要给每辆车上都用红布条拴上一定数目的钱。条件稍好的一般是每辆车拴10元，赵老太的丧事是每辆车给拴了30元。40多辆车共拴了一千二三百元。村里的人在羡慕的同时，也不免有些这样或那样的想法：有那么多钱，在赵老太活着的时候，平时多来看一眼，给老人多买些吃的、喝的那有多好，何必死后这么铺张！
　　 村民们说的有他们的道理，可赵老太的几个儿子、儿媳却自有他们的想法。平时来看老母亲没有几个人能理会，再说那花的也是自己腰包的钱。办丧事就不同了，这是往脸上贴金的时候，花的也是兄弟们共同的钱。媳妇平时对老母亲怎样没人会知道，葬礼上一号淘大哭，谁都会认为赵老太的三个儿媳妇一个比一个孝顺。这叫有钱花在刀刃上。
　　 葬礼上，赵老太的几个孙子孙女都没有哭。有的在最后瞻仰遗容的时候都没有到跟前去。因为平时父母不经常领孩子来看奶奶，他们跟奶奶都不亲。了解赵老太家事的人都看在眼里，私下里议论说，看这几个孩子对他奶奶的态度就可以知道，他们将来也不会孝敬自己的父母。因为父母给他们就是这样的影响。这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风光”的葬礼结束了，几个儿女借赵老太的丧事收了七八万元礼金。有人猜测说，赵老太的几个儿女肯定要为这几万元钱打起来，也有的人说不能。还真的让人给猜中了，这不，刚三天圆完坟，几个儿女坐下来商量丧事的花销和礼帐的分配，就吵了个不可开交。
　　 三儿子赵祥和跟小女儿赵新燕两家主张要把丧事的花销先从礼金中扣除，然后再按各家收礼钱数的比例来分配剩余的礼金。大儿子赵祥瑞和二儿子赵祥林两家却主张要先按各家收礼钱数来分配礼金，礼金分配完后，再把丧事的花销按家平均摊派。
　　 大儿媳刘敏和二儿媳牛明霞态度惊人的一致：不要看我们两家收受的礼金多了些就眼热，我们平时随的也多。再说，这收上来的都是帐，今后还得还。你们收的少，平时也随的少，今后还得也少。这样对谁都公平。
　　 公平个屁！你们来的人多，吃饭的人也多。光往车上拴就拴了多少钱？按照你们的方案，就是让我们和三哥给你们多花钱！帐算完后，三哥可能还会落个不赔不赚，我弄不好就得背上几千元的债。今天既然撕破了脸皮，我索兴就都说了吧，咱妈在我们这一住就是二十多年，你们管过什么？现在丧事你们还好意思让我再掏钱？小女儿赵新燕的丈夫宋三平时虽然老实，但也实在气不过，终于脸憋得通红开了腔。
　　 这话不能这么说。人多、车多咱们家也风光了，这钱就应该大家掏。再说咱妈在你们家也没有白吃闲饭哪，给你们把孩子看大，帮你们干了多少活你们怎么就不说了？二儿媳牛明霞从来就不是让人的茬儿，振振有词地辩解道。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人多车多风光的是你们，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让我们掏钱？三儿媳耿玉秀十分不满二嫂的话，这时也忍不住说了话。
　　 妈妈那么能干，要去你们家你们怎么都不让去呀？这时候来说风凉话了。当哥哥嫂子的都比我大，也真好意思说。小女儿赵新燕也反唇相讥道。
　　 争论达到了白热化状态，谁也不肯后让一步。大儿子赵祥瑞和二儿子赵祥林虽然也不情愿让步，但一看争论下去也无济于事，就提议把舅舅请来，帮助大家来解决这个问题，大家都同意了。
　　 舅舅来了，很生气地对几个外甥说，老娘尸骨未寒，你们就为了几个臭钱要打起来，你们就不嫌害臊？就不怕村里的人笑话？几个人都低着头不作声了。
　　 舅舅最后采纳了赵祥和跟赵新燕两家主张，决定先把丧事的花销从礼金中扣除，然后再按各家收礼钱数的比例来分配剩余的礼金。赵祥瑞和赵祥林两家虽然满心地不高兴，可舅舅是他们请来的，也只好认了，只是从此断了跟赵祥和和赵新燕两家的来往。
　　 这件事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出去的，先是屯里的人都知道了，后来县里也有不少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儿。先前还称赞赵老太的几个儿子、儿媳孝顺的人，现在走在街上都对他们斜眼相看。赵老太的“风光”葬礼也大打了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