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臣

全家九口人的酒杯“乒，乓……”地碰在一起的声音，把家庭聚会正式推向了高潮。主事的大哥趁势向孩子们建议：“一会儿你们依次向你们的婶婶敬酒啊，她可是咱们家的大功臣！”说得弟媳春梅挺不好意思，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只是低头搓手嗫嚅着：“也没做啥，也没做啥，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嘴上这么说，可大哥的话却如一粒石子，在春梅的心里激起了万千波浪，翻腾出了点点滴滴的往事……
　　
　　 一
　　 八九十年代，春梅和丈夫纯刚是农村夫妻中少有的通过自由恋爱结婚者，伉俪情深，惹得众人艳羡不已。春梅性子急，爱发脾气，可纯刚好脾气，春梅一急，纯刚就不应声，任她数落发泄。可有些事儿真惹纯刚一动怒，春梅就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出了。胡同里的人也老说咋不见这夫妻二人吵架呢，可不是么，相互的谅解与包容怎能吵得起来呢?这小两口平时总是出双入对的，春梅逛街购物总要带上纯刚，她说纯刚有审美能力，为她挑的衣服又合体又显气质。纯刚也很乐意陪同，把个不漂亮的春梅竟打扮得越来越靓了。纯刚外出办事儿一般也要带上春梅，他说春梅聪明果断，遇事有主见，有她在身边凡事有个商量，心里踏实。
　　 可上天也好像羡慕嫉妒恨这对夫妻了，竟让纯刚年纪轻轻就患上了肝炎，农村人生活压力大，往往不注意保养，也没太在意，没多久就转为肝硬化，着实把二人唬得不轻。十几年了，纯刚药不离口，春梅更是如“国宝熊猫”一样呵护着他，科学饮食，陪他适度锻炼，更不敢惹他动怒。隔三五个月他们就要检查一次，惟恐有什么变故。
　　 如此地小心谨慎，命运之神还是没放过他们，给了他们重重一击。四年前春天的那次体检结果出来后，医生悄悄地把春梅一个人叫过去，神色凝重地对她说：“你老公这次的检查结果不好，肝部有阴影，且门静脉内也三两点栓样儿异物，怀疑是癌变，且已扩散至周围血管，无法手术，只有介入保守治疗，可能只有三五个月的存活时间了……”
　　 “啊？啊……”医生下面的话春梅已听不太清了，眼泪夺眶而出，喉咙发哽，说不成话，只是震惊地“啊？”，既而又痛苦地“啊！”，让那女医生也为之动容，潸然泪下。
　　 身材娇小的春梅头晕脑胀，觉得犹如泰山压顶一般。她佯装去卫生间，在那个独立的小空间内，她的泪水如决了堤的海洋奔涌而出，不敢大声哭，强忍着险些咬破嘴唇，她觉得眼前的世界一片灰暗……
　　 过了好久，春梅猛然惊醒，那可怜的纯刚呢?她一直不出去，他会不会怀疑什么?若他知道实情，他年轻轻轻便遭此厄运，他受得了这么大的打击么?不行，我不能让他知道，得瞒着他。想罢，春梅在水管旁洗了把脸，便走了出去。
　　 纯刚一见春梅，便着急地问她:“你去哪儿了，咋这么久？噫?你的眼睛咋红了，发生什么事儿了？”虽然春梅强装笑脸，但终究掩盖不了那痛苦游移的目光，再加上二人多年来的心意相通，她的痛苦又怎能瞒得了他呢？况纯刚又多读书，见多识广，对他的病又不乏了解，他又怎会浑然不知呢？可让他知道真相，这以后的路可怎么走呢？悲痛焦急相加，又加上纯刚的连连追问，春梅的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滴了。
　　 纯刚更加预感到不妙，他双手摇晃春梅的肩膀，迫不及待地问：“春梅，我的病到底严重到哪种程度了，你快说啊？”春梅只是哽咽，却说不出话来。
　　 其实此时的纯刚已无需春梅再说什么，他已明白了一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病情及身体状况，他非常清楚“肝病三部曲”，可没想到它竟然在他进入不惑之年之前就来到，他的内心也揪成了一团……
　　 沉默，凝望，无助，沉痛……
　　 不知过了多久，春梅才从噩梦中惊觉：“不能，我不能这样，他是病人，不仅要忍受随时会离开我们的苦痛，还要忍受病痛的折磨。我得助他坚强，安安稳稳地走完他人生中最后的旅程。”想到这儿，春梅平静地对纯刚说：“纯刚，要坚强面对啊！我们还有老人和未成年的孩子呢，我们是家里的顶梁柱呢，即使被虫蛀，也要顶到最后一刻啊。况现在医学技术发达，即使转癌你也是早期，积极配合治疗，你的病没事儿的。”春梅故意淡化了病情，以减轻他的思想压力。
　　 人往往是这样，在猝不及防的苦痛和灾难面前，人一时会震惊难以接受，但定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习惯它的存在，并接受它，然后积极面对它。
　　 纯刚也慢慢缓过来了，平静地说：“命运安排我走到这一步，我们只有走好这一步了。春梅，平时这个家就全靠你操持。这次，我更要听你的，定会乖乖地配合治疗。只是更苦了你了……”说到此，纯刚哽咽了，他是多么不忍心让他的挚爱那么瘦弱的肩膀担起这么重的担子啊，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冷静之后，春梅决定，此事暂时先瞒着白发老爹和少年儿子，然后与哥嫂联系，与纯刚的几个铁哥们联系，共同商量对策。吃了这个消息，人人皆震惊唏嘘，特别是哥哥和嫂子，犹如五雷轰顶，感觉天塌一般。他们家就兄弟二人，手足情深。况他们常年在外做生意，家中老爹及家族里的大小事务都由弟弟和弟妹照应，他们才能安心在外奔波。现在出现这样的变故，真的让他们难以接受。
　　 再次体检后，嫂子陪着纯刚和春梅，那哥几个可就忙活开了，奔波市肿瘤医院，电话联系省医院熟人。大家了解到，市医院水平说不能手术是他们没做血管手术的技术，省医院李主任曾在上海肝胆外科进修学习，他能做手术。所以大家一致决定：转省医院。
　　 在省医院等待手术的那四五天，夫妻二人已对疾病的困扰麻木了，特别是春梅，此时再也没有了生活的奔波劳累，只是静静地享受与纯刚在一起的时光。她款言相劝，柔声安慰，帮助纯刚回忆美好的过去，适时憧憬一下令人振奋的未来。陪纯刚在凉亭漫步，在街上蹓达。生活上更是悉心照料，吃穿用一丝儿都不敢怠慢和马虎……这一切都让纯刚的内心那么地妥帖和受用啊！
　　 手术那天，亲朋好友来了一大堆，夫妻二人感到异常温暖。等待，漫长的等待……七八个钟头过去了，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李主任欣喜地说：“手术很成功，大家放心！另外，根据我多年的经验，这阴影和血栓不像癌，不过还得等做了科学的病理分析才能最终确定。”
　　 “啊？啊……”春梅又在“啊啊”着，但与上次不同，这次是惊喜啊！出来跟大家一说情况，大家都很激动和兴奋。是啊，只要不是“癌”这个“万疾之首”，依现在的医疗水准，就不用太害怕了。
　　 术后第三天，医生笑盈盈地进了纯刚的病房，告诉春梅：“你们放心吧，经切片检验，不是癌！”把个纯刚激动得脸色由苍白陡然间红润了许多。春梅兴奋得惊叫“太好了”，哥哥竟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癌的阴影散去，术后关键的两三天过去，春梅让哥哥回去，说自己一人照顾纯刚就行。其间，春梅为纯刚喂饭端水，擦汗换衣，捏腿揉肩……一丝都不敢马虎，且吃药换药都严格按照科学要求去做，不曾有一丝纰漏，惹得医生护士都直夸春梅练就成专业护理水准了！其实，春梅那是用全部的爱在呵护她的纯刚啊！
　　 二十天后，纯刚出院回到家。左邻右舍都来探望，听到所有经历，皆感叹纯刚命苦，更夸赞幸好又遇上个如此贤淑淳厚的妻子，才使他多年病魔缠身却依然幸福美满地生活着，使这个和谐美满的大家庭得以保全，直到今天……
　　
　　 二
　　 自从和纯刚恋爱，春梅就知道她有个多病的婆婆，她很早就患有风湿性心脏病，但公公为人良善，是个大好人，二人又对脾气，所以他从不抱怨嫌弃，更不会惹她生气，而是悉心照料。公公从不让婆婆干重活，每天早起自己做饭，并会为婆婆冲上一碗热腾腾的鸡蛋茶，并亲自端到床前，饭桌上哪怕高档一丁点儿的饭菜他也会紧着婆婆吃，所以婆婆虽然体弱多病却也一直幸福快乐地生活着……
　　 春梅嫁到这家后，虽与婆婆有过小摩擦，但经历了磨合期后，娘儿俩相处得也很融洽。特别是哥嫂于2000年外出谋生、纯刚又得病以来，有什么事儿婆婆都爱交给性情爽朗、果断麻利的春梅去办，她老说，媳妇儿办事儿她放心。不时地，婆婆心里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或者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儿，她总爱找春梅聊聊，很多事情往往都会迎刃而解。
　　 一旦婆婆犯病，春梅便心急如焚，跑前跑后，积极配合公公侍奉婆婆。每逢这时，婆婆总会跟春梅唠叨：“若我撒手西去，你爹可不好照应，因为他太怪了，不好打发……”
　　 直到婆婆于2004年末去世，春梅两口子与公爹一块儿生活，才真正体会到了他的“怪”。这种怪既不是行为怪异，也不是性格怪癖，而是太“迂”！本来公公是退休干部，没了婆婆以后，虽然孤单寂寞，但毕竟没了牵挂心里轻松了许多。孩了们都赞成他再婚，安享晚年。但他说若再找一个，人家身体好，他若走在前头，人家怎么办；人家若身体不好，他侍候走一个病人，难道再牵肠挂肚一个不成吗？于是婉拒了很多人的牵线搭桥。
　　 刚开始他是死活不愿与纯刚两口子一口锅里吃饭，倒不是怕他嫌弃他，他知道他两口子是孝顺孩子，只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总认为他两个儿子，总不能一直靠在纯刚这头儿。可春梅知道，男人做饭都爱嫌麻烦，若公公一人生活，很有可能简单做上一顿，吃上两三顿，不利于健康，还可能营养不良。于是要挟公公：不管怎么样，我们到了饭点儿就到你这儿来吃饭了！”公公无奈，只好同意。其实，一般情况下，都是春梅做饭，下班后动作麻利的她三下五除二，便做好可口的饭菜。万一有急事回家晚了，公公就会去做，因为有一大家子人呢，他也就不再凑合，而是用心地做一顿饭。瞧，春梅愣是把公公的这一“怪”给降服了！
　　 在饮食上，公公多年来极其用心照顾婆婆，所以哪怕高一等的饭菜或零食他都不吃，总想着让别人先吃，不管春梅两口子怎么解劝安慰，说现在条件好了，肉蛋奶瓜蔬的该是家常便饭了，可他就是不吃，倔得不行。于是，春梅做饭时总是变着花样儿做，以保证公公的营养全面。为逼他补充蛋白质，春梅经常蒸各样包子，早饭就喝豆浆或牛奶，公公只好“就范”。为让他吃水果或其他零食之类，春梅经常咋咋呼呼地说：“xx今儿再不吃明儿就坏了，只好扔了！”公公怕扔了可惜，往往就会“乖乖”吃掉……在春梅一次又一次的小“心机”中，公公的气色越来越红润了！
　　 公公虽是退休干部，但穿着打扮与左邻右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并无二异，甚至还不及他们。一件衣服要穿几年十几年，直至布料经多次水洗糟得烂了才舍得扔掉。怪的是他天热不穿短袖儿，冬天不穿外罩大袄。婆婆去世后，春梅觉得照顾公公的任务全落自己头上，甚觉责任重大。她为公公一次购买了两件短袖，一件T恤，一件衬衫，无奈公公犟得就是不穿，于是一件给了二大爷，一件给了孩子姥爷。春梅为了冻不着公爹，万般无奈之下又跟着母亲学会了做棉袄棉裤，针线虽幼稚笨拙，但毕竟冻不着人了。公公本身体硬朗，可对穿衣太不讲究，还不太爱整洁，为此春梅催了几次让他勤换衣服，还明确表示他若不愿洗，自己情愿洗，但公爹死拧着就是不换。后来春梅便不催促了，因为惟恐内心敏感的鳏居老人以为儿媳妇嫌弃自己脏，他再不愿与儿孙们生活在一起可如何是好呢?在这方面春梅不得不屈服于老人的“怪”了。
　　 春梅越来越发现，孝敬老人吃穿用倒在其次，关键是真心尊重老人，让老人顺心如意，开心快乐才是重要的。深谙此道后，春梅会时不时地关心问候老人，并适时与之聊天，谈论外边的奇闻软事，内在的家常里短，关注他的精神生活，经常逗他开心。于是，公爹曾与人这样评价春梅：“好闺女也不过如此，何况闺女也要嫁为人妻，也不能天天守着我啊！”这话传到春梅耳朵里，她也倍感欣慰。
　　
　　 三
　　 家长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也是终身老师，这话着实不假。春梅的知书达礼，善良贤淑给了孩子潜移默化的正面影响，春梅的孩子从小就斯文懂事儿，知道感恩，勤奋刻苦，不仅在学习上一直名列前茅，而且年年被评为“三好学生”，是所有认识他的人交口称赞的好孩子。
　　 在家里，春梅的爱读书也影响了儿子。从孩子三五岁时，春梅就经常搞“亲子共读”。养成了儿子爱读书的好习惯后，春梅又不惜金钱为儿子购买了很多课外书，滋养了儿子的精神世界，儿子变得越来越成熟稳重，智商情商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提升。现在儿子已是国家一流大学二年级的学生了，圆了他自己，还有爷爷姥爷和爸爸妈妈共三代人的大学梦。
　　 孩子的成长固然离不开学校教育，但家庭教育的作用也不容小觑。春梅正是以她的德行影响了孩子，才助就了孩子的健康成长，当然，父母影响孩子是天经地义的，是义不容辞，若再教养其他孩子，似乎就不简单了！
　　 春梅就是不简单的！
　　 婆婆去世之后，公公与春梅一家生活在一起理所当然，但原先由公婆照料的侄女儿似乎应该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儿，所有的亲戚朋友和左邻右舍都是这样以为的。但春梅想了又想，哥嫂刚刚出去打拼，根基还不牢固，况侄女儿已上了初中，再有一二年就该上高中考大学了，若跟父母走，便是出了省，将来考学什么的都不方便。更重要的是，侄女儿也不愿意过去。于是，春梅主动要求侄女儿留下与他们一起生活，她正好一块儿照应两个孩子。
　　 迫于生计，侄女儿从小便很少与哥嫂在一起，十有八九与爷爷奶奶生活。与婶婶生活后，日常起居、吃喝穿戴都由春梅负责，所以侄女儿与她之间便有了一种非同寻常的情愫，她也乐于与婶婶交流谈心。
　　 但性格使然，侄女儿与儿子相比，在学习上颇不让人省心，课上不好好听课，课下又不注意复习巩固，这样的学习态度怎能搞好学习？为此纯刚和春梅磨破了嘴皮子，苦口婆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经过了七弯八绕，侄女儿总算考上了一所二本院校的美术专业，毕业后又赶上了好机会，进了北京一家很不错的单位，工作得心应手，拿着不错的薪资。她父母提起她的成长，总忘不了嘱咐一声女儿：“可不能忘了婶婶对你的照顾和教育。”
　　 侄儿生性顽皮，，似乎有多动症。虽从小跟着父母生活在城市，但那里优质的教育资源到了他那里丝毫不起作用，特别是初中时，与一帮铁哥们儿逃学旷课，成绩落后，甚至打架斗殴。无奈之中哥嫂想让他脱离那个环境，以防他学坏。可去哪里呢？又是春梅主动“请缨”，说让他回老家吧，正好与小他一岁的儿子一个年级呢，哥俩儿相互关照和监督吧！
　　 侄儿在家上了半年，成绩虽不见好转，但最起码不再有不良影响，他也变得懂事沉稳多了。初中毕业已长得人高马大，勤快且干活不惜力，将来不管干啥，总会有碗饭吃的。
　　 春梅性格开朗活泼，且善解人意，所以孩子们都爱和她在一起，有什么心里话也都爱跟她说说。作为姐姐的侄女儿还总爱说：“咱家人不多，同辈就我姐弟三人，更应该团结互助……”每每说到这，春梅心里便涌起阵阵暖意，再也不用为独生儿子担忧了，因为她的善良与厚道，无意间为儿子找到了手足之情。
　　 本来三个小家庭，由于春梅的善良与大爱，归笼成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大家庭。在这个大家庭中，人人都相互关心体贴，相互理解包容，令半条街的人都羨慕不已。特别是过年时，全家聚在一起，欢乐祥和的气氛充盈到每个人的心中。但随着感情的加深，孩子们的成熟长大，全家人都不满足于每年回家过年一聚，于是又把国庆长假利用起来，决定在哥嫂处再聚一次。
　　 十月二日，大家在哥嫂处聚齐了，而且还多一人一一侄儿的女朋友，怎不让喜人加喜！这不，大哥当着大家的面，第一次说出这肺腑之言，夸赞弟妹是功臣，嫂子也是随声附和，公公也极力赞同，孩子们更是欢呼以示同意，让本来落落大方的春梅此时竟腆腼起来了，脸色登时红了，眼泪也止不住地打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