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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弟出院记录

作者: 夫酣微醉 时间: 2016-10-16 阅读: 128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六弟昏迷前,给五弟――他的五阿哥打了个电话,声音颤颤说:“五阿哥,我的手怎么了?连小锯都拿不稳……”  六弟在长沙的一个建筑工地上做木工,


   一
   六弟昏迷前,给五弟――他的五阿哥打了个电话,声音颤颤说:“五阿哥,我的手怎么了?连小锯都拿不稳……”
   六弟在长沙的一个建筑工地上做木工,五弟一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不妙,赶紧吩咐六弟躺着别乱动,并且要他:“叫你的工友用担架或被单送你去医院。”但六弟没有回应,接着五弟就听到了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五弟就知道六弟的人己进入了昏迷状态。五弟没有六弟工友的电话,急得他在屋里直捶胸,嘴里连连叫:“这如何得了?这如何得了?”旁边一个病人提醒他:“你没有,或者你的兄弟有,叫你的兄弟去联系不一样?”
   五弟立刻想到七弟,七弟也是建筑工,只是没有同六弟在一起。五弟就给远在浙江打工的七弟打电话,要七弟联系六弟的工友,问清六弟病情。
   不一会七弟回电话,告诉他五阿哥说那边工友说了六阿哥是中暑,不必大惊小怪。五弟突然带着哭腔说那不是中暑,你赶快叫他们将你六阿哥送大医院去抢救。
   不懂医学的七弟问他的五阿哥是怎么回事,五弟大哭大叫:“快别问了,再问就会误了最佳抢救时间!”七弟这才慌了,给六弟工友打过电话后就不再干活,在工地上专等回话,果然四十多分钟后,六弟的一个工友打电话告诉他:“你六阿哥是急性脑出血,要开颅手术,我签了字。但医院已下了病危通知!”
   七弟一得到消息,知道我离长沙最近,立刻通知我说:“你快去湘雅三医院,六阿哥急性脑出血,医院已下了病危通知了。”
   这消息惊得我当时腿就软了,联系车辆时连话都说不利索,亏得邻居接过电话同那司机说明白。
   我到湘雅三医院,立刻被外甥女领到手术室门口,外甥女――我大妹的女儿在长沙读书,她得到她六舅生病的消息,第一时间赶到医院。
   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打盹,一个玩手机。玩手机的听到有人进来,就扬起脸看,我认得那人,是六弟的工友,也住西洞庭,曾找我看过病。一见到我就说:“你六弟的手术是我麻着胆子签的字,因为医生说他随时都有死亡的可能,人若一死,遭埋怨的是签字的人。”
   我知道脑出血血肿大,中线结构移位明显者,必须及时手术,危重患者,则应紧急手术。因为在病理损害中起启动和关键作用的是血肿,早期手术可最大限度地减轻继发性损害,提高抢救成功率,降低致残率。因而对于六弟工友的及时签字手术,我心存感激,我说:“我怎么会埋怨你?便是他死了,也是命该如此,与你有什么相干?”
   “现在这社会,不挨边都遭敲诈,何况你六弟的生死是我做的主。”
   他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记得我刚到西洞庭开诊所,就曾被人敲诈,虽然后来那人有求于我而退还敲诈的钱,但那情形我至今难以忘记。
   那时我的诊所已具规模,一个病人说:“总场医院都没有你诊所的病人多。”我注意到他说话时的眼神,那不是羡慕而是嫉恨,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当时我就有种预感,它可能要给我带来麻烦。
   那个病人说他肚子痛,我问他是钝痛,刺痛还是绞痛?疼痛的部位呢?他就说我啰嗦:“你开些镇痛药就可以了。”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那医生就好当了,也不存在技术的好歹了。”我还是要弄清楚疼痛的原因。那人便显出不满,先说自己不懂钝痛刺痛和绞痛,到后干脆点了药:“就几粒去痛片吧。”
   去痛片是常用药,但我很少用,因为它对造血系统有不良影响,对过敏体质的病人可引起粒细胞缺乏症,有致命的危险。长期服用它还可引起乳头坏死、间质性肾炎,甚至可能诱发肾盂癌和膀胱癌。大剂量长久应用更会引起出血倾向、肝肾损害。
   我在说副作用的时候,那人己露出厌恶神色,我讨厌看到这种神态,但又不愿得罪病人,因而说他要的药我没有,叫他上别的诊所看看。
   “我是看得起你才来的,你竟将我往外推,什么意思?”我解释说没别的意思:“真没有你要的药。另用一种止痛药可以吗?”
   “有就拿,何必说那么多没用的废话?”
   我的预感让我格外冷静,我便给了那人副作用比较轻微的元胡止痛片,服用元胡止痛片时只要不过量,偶有恶心、眩晕、乏力。当然过量可出现呼吸抑制、帕金森氏综合征等,也有引起过敏反应的。但总的来说,元胡止痛片的副作用都不是很严重,大多停药后是可以恢复功能性变化的。
   那人拿了药,毫不犹豫走了。我看他消失在视野里,就对妻子说:“这个人有问题。”一个因农药中毒在打点滴的病人说:“你已经看出了他有问题?他一来,我就想提醒你的,可惜我一直寻不着机会,因为他同你说话的时候,视线始终不离开我。”
   “他是什么人?”妻子有些紧张。
   我安慰妻子不管他是什么人,不招惹他不会生吞活剥了我吧。打点滴的病人说:“虽然不会生吞活剥你,但麻烦,你是少不了的。”
  
   二
   麻烦果然来了,只是来得太快,快得我说前来敲诈的那伙人:“摆明了是来闹事的。”
   “不是。”那个满脸横肉一来就跃到我桌上坐着且拿着我的听诊器玩弄的人,听到我的话,就用听诊器敲着桌面说:“胡庆清确实是吃了你开的药出了问题。”胡庆清就是那个说肚子痛要去痛片的人,开处方时我问清了他是龙泉办事处民安村人。
   “我叫他到我这里服药,好观察有无反应,他却说要回家去吃。而凭你们来我家的速度,他便是飞,也飞不上回家五分之一的路程,怎么就出了问题了?”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是听他说的。”满脸横肉的人指着一个瘦高个子的人说。那个瘦高个子的人显得很不耐烦,说:“你啰嗦什么?好好的一个人来你诊所看病,吃了你开的药弄得住进了大医院。那主治医生说了,胡庆清住院得预交二万块钱。我们不找你找哪个?”
   “嗬嗬,住院了?这好办!”我笑了,然后对着那些等我看病的人一抱拳:“各位对不起,你们另找医生吧。”又吩咐妻子说等点滴病人打完了取针。
   “你,你,你要干什么?”瘦高个子的人被我的安排弄得莫明其妙,结结巴巴问。
   “我能干什么?去医院呗。”
   我告诉瘦高个子,药物反应的范围广泛,表现也很复杂,且多具特异性,要确定诊断是比较困难的。对于是否是药物反应的诊断,目前仍以临床病史为主要依据,再结合皮疹表现和实验室检查。胡庆清真是服了我的药出的问题,莫说两万,再多我也得出。
   那伙人没有想到我会来这一手。其实就是瘦高个子不说胡庆清去医院,我也会要他去医院做鉴别诊断的。
   “舒医生,看你满屋子的病人,我们就不耽误你发财了,你就出五千块钱,胡庆清这事儿呢就算了了。”满脸横肉的人说。
   “既然老大开了口说五千,你就给五千吧,舒医生。”其他人附和。
   我摇摇头,认真说:“那怎么成?如果花费了两万多,我只出五千,胡庆清岂不亏大了?”
   “没事,多余的我们兄弟们垫!”
   “嗨!你们兄弟真义气!不过我呢也想做个诚信的人,还是陪你们去医院一趟吧。”
   那个满脸横肉的人拧紧眉毛,装着很认真思考的样子,过后说:“这样吧,你拿二千块钱给我,我领胡庆清去检查,如果不是你的责任这钱我们再退还给你。”
   我知道这钱是有去无回的,自然不能接受,因而依然坚持去医院的观点:“这不成,事儿不弄清楚今天二万明天五千的胡乱地给钱,我这诊所还开得下去?”
   满脸横肉的人这时有了点焦急,就扯扯我的衣,嘴朝屋外扭扭,我明白他的意思,肯定是要我去背人的地方商量怎么结束这一幕。
   妻子看到了,也明白了那人的用意,便说了句狠话:“人不死粮不断,与其送冤枉钱,不如回溆浦吧。”很明显,妻子的话不光是回溆浦这么简单。平心而论,我遇到的社会渣子比这伙人难缠的多呢,完全没有必要当复杂的事情去处理。
   在屋外,那满脸横肉的人指着自己脸上的横肉低声对我说:“舒医生,我这是脸,不是屁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给我个台阶下。”
   我忽然觉得这话很熟悉,脑海一下浮现在木溪遇到祥伢子来我诊所闹事的情景,心想社会渣子都是一个德性。当然我嘴里没说什么,点点头就回到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两张一百的票子说:“你拿这钱叫胡庆清做个抽血检查,具体等结果出来再说!”
   那伙人看明白了他们的老大己经完全默认了我的做法,也就不再说话,跟着老大走了。
   那个农药中毒的病人打完了点滴,看那伙人走远了,不无忧虑对我说:“舒医生,两百块钱只怕你打发不了那伙人的!”
   我笑笑说:“不见得吧。”
   那人看我轻松的样子,摇摇头说:“舒医生,你要知道了刚才那伙是什么样的人,你就笑不起来了。”
   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凭他们刚才的行径,我没理由怕他们。倒是妻子显得很紧张,急问:“他们是什么人?”
   “你们当真不认得?那个接钱,满脸横肉的人就是远近有名的黎进啊。”
   黎进的名字我倒是常听人说起,都说他是西洞庭一个帮派的二号人物,我却不曾见过。但这次看到后才明白显然不是个混江湖的人物。妻子却不这么认为,我说:“你还别不信,他这人外强中干……”
  
   当然,这件事西洞庭大多数人都知道,因为不久黎进就退还了我两百块钱。不过,他退钱不是因为他的良心发现,也不是胡庆清的问题与我无关,因为胡庆清根本就没有问题。他们在德安尹丽华茶馆打牌,听人说我的生意红火,黎进就坐不住了,他说:“那我们就去放他点血。”他的话让他的那帮兄弟闻之欣然,接着就商量了方法。
   那么,我就只得出血了。
   事后我想,如果我早晓得黎进是黑社会,如果他们的计划再周密些,如果黎进不低声下气说他的脸是脸不是屁股,如果……如果……多几个如果,我想我还真不敢象打发叫化子样拿两百块钱打发他们。
   便是两百块钱,妻子说宁愿打发叫化子也不能给那些看了就恶心的人用。我说我开铺坐店最好不要明目张胆去得罪那些人。
   妻子却错会了我这句话的意思,次日一早下班回来竟在商店里买了一卷铁丝。
   “你这是干嘛?”
   “你不是说不明目张胆弄黎进吗?”
   原来妻子在说人不死粮不断,不愿送冤枉钱要回溆浦这话的时候就有要报复黎进那伙人的念头,只是妻子遇事一向都是问我要主意,从来不自做主张。后来听我说不要明显地得罪那些人,竟错误认为我准备暗地报复,就买了卷铁丝,预备给黎进做一场车祸。妻子上晚班常看到黎进去总场吃宵夜,从民安到总场,要路过一段没人住的墓葬地:“将铁丝的一头扣在公路一边的树上,一头拿着,等他晚上骑摩托过来将铁丝提起……”
   我笑妻子这馊主意亏她想得出来,妻子就以为我同意了她的做法,但我有自己的为人哲学,我可以痛恨那些以敲诈为生的人,但我决不会去剥夺他们生存的权力,我敬重生命。
   妻子原本善良,那次实在是气糊涂了,我的一通话惊醒了她,她立刻将那卷铁丝往楼上甩去,并说从此再不会做糊涂事……
   六弟的工友问:“那黎进后来退还你的钱,是知道了你妻子要报复他吗?”
   “不是。”我说。
   其实妻子要报复黎进根本没有人知道,妻子当时对我说便是做场车祸,黎进也绝对想不到会是我们,因为他,妻子说:“在西洞庭实在作恶太多,估计恨他的人不止我一个吧。”看妻子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我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好在我冷静,冷静下做的选择是正确的。
  
   三
   我还要接着说下去,手术室的门开了,我以为是六弟,刚立起身,门口一个穿着白大掛不知是医生还是护士――我们一般都称这些人做医生的女人,喊出另一个病人的名字,声音惊醒了那个打盹的人,他象一匹马突然被人抽了一鞭似的立刻弹起,揉着眼睛茫然问:“手术完了?”那女人就递过一个白膜袋子说:“你看看,这是从你妻子胆囊里取出的结石。”
   结石有十几粒之多,大小不等,那颗大的有拇指般粗,小的有形似蚕豆的,也有如黄豆的,最小的也有绿豆大:“这么多?难怪她一痛起来就哭爹叫娘的。”
   我想可能女医生同那个结石手术病人的家属是熟人,她竟对他解释说他妻子结石的形成,说那结石是他妻子平时运动和体力劳动少,天长日久其胆囊肌的收缩力下降,胆汁排空延迟,造成了胆汁淤积,胆固醇结晶析出,因而形成了胆结石。
   转而又告诉男子,要他的妻子以后少吃高脂肪、高糖类、高胆固醇的饮品或零食。
   我知道,吃这些容易让人身体肥胖,而肥胖是患胆结石的重要基础。我更知道现在许多人不吃早餐,而长期不吃早餐会使胆汁浓度增加,有利于细菌繁殖,容易促进胆结石的形成。
   果然那女医生认识那个结石病人家属,告诫说他以后也要改变不吃早餐的习惯,那样可促进部分胆汁流出,降低一夜所贮存胆汁的黏稠度,降低患胆结石的危险。
   这时病人被推了出来,先前打盹的那个男人就随着病人回到住院病房去了。我和六弟媳,外甥女还有六弟的工友都站在手术室的门口,一时谁都不说话,小小的等候室立刻十分的安静,静得我的脊背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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