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作者: 神宫
时间: 2016-10-18
阅读: 106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爆竹声辟辟叭叭,势如暴风聚雨,席卷刚刚上了夜影的故河村。 震天雷和五彩缤纷的礼花,尽管知道还不到自己登场时间,却争先恐后地升上天空,迫不急
一
爆竹声辟辟叭叭,势如暴风聚雨,席卷刚刚上了夜影的故河村。
震天雷和五彩缤纷的礼花,尽管知道还不到自己登场时间,却争先恐后地升上天空,迫不急待地迎接除夕夜来临。
李老汉拿了根长长的酒粗精细的木棍,走到大门口,横着拦在门口的地上。
每逢年三十的晚上,家家户户门口,都要横放这么一根棍子,名叫“拦门棍”,是仙差临凡的神岗,专管拦住家中金银财宝不向外跑。
他放好拦门棍,又点亮了大门两盏大红灯笼。立刻写着福寿大字的红灯亮了起来,红红的,很是喜庆。在黄河故道这一带年三十的晚上,各家各户都是不关大门的,与其说给乡邻爷门留门到各家相互啦呱熬年,倒不如给村里孩子们大开方便之门。男孩、女孩三三两两,叽叽喳喳,嘻嘻哈哈,一会跑到这家尝尝新炒的花生瓜子,一会跑那家一起点炮仗,放礼花。大人们看了快乐、天真烂漫的孩子,卸去了一年的操劳,一起溶入了这一年中最欢乐最幸福之夜。
李老汉家住村子最东边的果园里,家中无小孩,自然别家的小孩也不到他家来玩。大门也开着,红灯也挂了,但院子里仍显得冷清。多年来,除夕夜都是这样过的,他已经习惯了。年夜饭是断然少不了的,鸡、鱼外加两个素菜。其实这和平时吃的也没有什么两样。家中的冰箱里,这些东西一年四季不断,若再添三五个菜,顶多是举手之劳。但他懒得去做,因为他清楚自己和病中的老伴,根本吃不下那么多东西,摆那么多的盘盘碗碗,纯碎是脱了裤子放屁——找麻烦,咋着摆上的还得自个咋着收拾,最多是给自己看看而已,每到这个时刻,他最盼望的莫过于“春晚”了,可每年三十,从天黑到“春晚”开始,时间是那么的漫长。
二
李老汉把小饭桌放在老两口睡觉的席梦思床边,摆好菜、杯、筷。掏出拴在腰带上的钥匙,打开床头柜的锁,抱出一个酒箱,这是国酒五粮液的包装箱,他把酒箱放在小饭桌上,默默地看着,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四年前的除夕夜……
四年前的春节,儿子福生带着儿媳和孙子支边回到了老家。这是自儿子结婚后第二次回家。孙子五岁的时候来过一趟,一晃过去了四年,如今支边已经九岁,上小学四年级了,才又来这一趟。没结婚前,福生象南飞的大雁,每年三十前准来到家。正因为这个原因,老伴就象小孩盼年一样,一进腊月,天天念叨,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一天不知道跑到大道上看几趟。儿子来到家,还流鼻子抹泪。
儿子总是替妈妈擦去眼泪,笑着说:“娘,别哭了,我这不是来了吗?明年早早的来,要不,我不走了,在家帮助你老种地。”
老伴破涕笑了,骂道:“憨熊,你看你娘是一辈子把儿子抱在怀里的人吗?攻你一个大学生咋那么容易?你现在是吃官饭的人,要把公家的事放在前头,娘掉眼泪,是高兴的,这是喜泪。”
儿子福生大学毕业后,分配到边疆政府部门工作。四年前春节来家,九岁的孙子支边已经很懂事了,就象拴在爷爷奶奶裤带上的小铃铛,钉钉铛铛地围着爷爷奶奶团团转。老伴让孩子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搂在怀里,剥好亲手炒的花生,一个粒一个粒地喂孙子。
儿媳妇见了连忙叫:“福生,快来看你儿子,这么大的孩子,还让奶奶抱着,把妈累坏了。”
“支边,快下来,累坏奶奶”,福生训斥着。
“就不,就叫奶奶抱抱。”
别看福生吹胡子瞪眼的,支边根本不买帐,反而把搭拉在奶奶大腿上的两条小腿翘起来,悠哉悠哉地来回摆动,看着笑咪咪的奶奶,得意地吃着塞进嘴里的花生米。
“支边,上脸不是?看我揍你。”
福生做出生气的样子,向着走了两步,举起巴掌。
“奶奶——爸要揍我。”
支边撒娇地趴在奶奶怀里喊叫。
“他敢,碰俺孙子一指头,我就扒了你这熊羔子的皮,滚——”
支边在奶奶怀里朝爸爸挤挤眼,得意地吃吃地笑着。
“娘,你就这样娇惯他吧。”
福生笑着走开了。支边更加得意了:“有奶奶护着我,才不怕你呢。奶奶我下来吧,别累着你。”
懂事的支边把个奶奶喜欢的不知道该怎么疼才好,在孙子稚嫩的脸上亲了一口又一口。
“奶奶——奶奶——把我的脸弄疼了,我要尿尿——”
说罢,挣脱奶奶的怀抱,一溜烟地向正在喂羊的爷爷身边跑去。
想到这里,李老汉幸福地笑了,他慢慢地把装酒的箱子打开,拿出箱中唯一的一瓶酒,看着,抚摸着……他好像又回到了四年前除夕夜自家的饭桌前。
四年前年三十的晚上——
李老汉打开儿子带来酒瓶的盖子,酒香四溢,泌人心脾。
“这酒很贵吧?”
他看看儿子。
“爸,这是你儿媳妇孝顺你的,如果喜欢,明年多给你带点来。”
儿子笑着给老爹斟满一杯酒。李老汉端起酒杯,呷了一小口,眯上眼睛,咂了咂嘴:
“好酒、好酒哇!我真的得儿子、儿媳妇的济(方言即供养享福)啦。”
“爸,看把你乐的!”儿媳妇笑着说:“这才哪到哪?我和福生二人都上班,就这么一个孩子,孝敬你二老的日子在后头呢。”
李老汉呵呵地笑着,突然严肃起来,看了看儿子:“福生,你当了副县长了?”
“以前是县长助理,去年改选的时候,当了个管水的官。”
“爸,福生是学水利专业的,在当县长助理的时候,把全县水利搞的可好啦,在省里都出了名,这不才被选上副县长,成了当地父母官。”儿媳妇自豪地介绍着自己丈夫的业绩。
“是吗?”李老汉静静地问。
“是的,爸爸。”
“是老百姓的父母官?”
“群众都这样说,可能是从古至今人们对县官的叫法。”
“我看儿子,这个官咱别当啦,还是去挖你的大河吧。”
“爸,咋啦?儿子哪一点做错啦?我可没行贿,也没贪占,请你老相信,你儿子是干净的。”
“福生,我的党龄比你年龄都大,你爷爷奶奶都是土改时期老党员,咱一家可以成立一个支部了,你现在问着公家的事,是公家的人,我问你,你爸为什么时时挂念你?”
“这还用说,我是你儿子,儿行千里母担忧,你不担心我谁担心我。”
“对呀,儿啊,当官不是给老百姓当父母,而是给父母当官。是儿子官,你是百姓的儿子,只有这样,百姓才能时时想你,挂念你,咱家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如今出了你这个县官,给咱老李家长脸了,争光了,爸高兴啊,你今后要想当个好官,就要时时把百姓当成爹娘。”
“爸,我懂了,我一定要牢记你的教悔,当个你心目中的官,爸,我敬你一杯。”
“不慌喝,支边,到爷爷跟前坐。”
支边挣开了奶奶,来到爷爷身边。李老头用手抚摸着支边的小脑袋:“看我这孙子脑瓜,长大了准比福生出息,来,爷爷给压岁钱。”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钞放到支边小手中。
支边接过钱,掂了掂,稚嫩的小脸笑得象一朵带露绽放的芙蓉花:
“爷爷,给这么多,我都快拿不动啦!”
说罢,一五一十地认真数起来,一连数了两遍,又一张张地在电灯下抽验。
李老汉笑了。
奶奶笑了。
“这孩子——”
福生有些难为情。
“支边,你这是干啥?爷爷给你的钱还有假钱?”儿媳妇生气地数落支边。
“妈,亏你还是个教经济学的大学教授,当面银子对面钱,当面验钱不薄人,爷爷,我说的对吧”?
“对,对,光说不算,还是俺孙子,办事就得有这样一个认真劲。”
李老汉哈哈地笑了,全家都笑了。
“爷爷,共四千块钱,没有一张假钱,对不对?”
“对,对,一年给你一千元压岁钱,这是给你存了四年的……”
说到这里,李老汉话有点哽咽了。
“爸,你放心,”福生自愧四年没回家,怕这个话题引起老人伤心,急忙用话岔开:“以后我们年年来,年年在一起过除夕。”
“爷爷。”听了福生的话,支边趴在爷爷耳边悄悄地说:“明年三十,爷爷还给这么多压岁钱吗?”
“给,明年你又长一岁,压岁钱要翻一翻哩。”李老汉抚摸着天真无邪孙子的小脑瓜,开心极了,听了孙子的话,不加思索的自动的把明年许愿加码。
“爷爷真好!”支边高兴一蹦一跳得跑到妈妈身边。把钱交给妈妈:“明天你把钱存到我卡上,我这卡是管进不管出的,年年攒着,等我上大学的时候,学费就够了。”
支边的话引起了全家的话题,大家谈到生活,谈到工作,谈到了昨天、今天、未来,天伦之乐,合家幸福,年年都能过上这样一个除夕,该多好哇!
三
黄河故道这一带,民风古朴,至今还流传着大年初一早上全村和邻村,晚辈给长辈拜年的风俗,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或成群结队,给长者拜年。
天刚蒙蒙亮,李老汉全家都起床了,支边挑起一挂五千头大鞭炮燃放,然后摆供,敬天敬祖,李老汉象往年一样,在堂屋当门饭桌上摆好干果,酒菜,准备接待前来拜年的晚辈。
村邻村听说李老汉当副县长的儿子回来了,陆陆续续地来到李家,李老汉把儿子带来的五粮液招待亲邻,可能是因为是名酒,人们遵循“美味不可多食”的古训,端起酒杯,只是轻轻地咂了一小口,然后竖起大拇指:“好,还是李县长的酒好,你看,咱村上出了个县长,咱大家都跟着沾光。”
乡邻们又着实把福生夸了一翻,又称赞李老汉教子有方,绝口称颂李家老爷奶奶行好积德行善,听了大家的溢美之词,李老汉心中高兴,是用语言无法形容的。他觉得尽管儿子多少年才来一次,李家门大放光彩,儿子为国家效力,不能象常人年年来家,忠效不能两全,这是古今为人处事情理之中。他觉得自己是这里最有成就,最幸福的人,作为对亲邻答谢,李老汉让儿子带上孙子,给全村挨家挨户拜年。
春节后,儿子全家走了。李老汉把剩下的四瓶五粮液锁进了床头柜。
又是一年除夕来,儿子没有回来,李老汉独自打开一瓶五粮液。
又是一年除夕夜,老老汉独自默默地打开第二瓶五粮液。
今年除夕夜,李老汉从箱内拿出最后一瓶五粮液,满满地斟了一杯,端到半卧在病塌上老伴嘴边:“老妈子,过年啦,你喝点吧,这是咱儿子,儿媳妇给买的酒……”
泪珠从老伴腊黄的脸上滚下来,她已经卧病在床半年多了,她是多么想念儿子,想念孙子啊。四年前孙子绕膝成欢历历在目,儿子自那年之后,调到一个更边远更穷困的地方当了县长。四年啦,没回来一趟,今年病情恶化,更加思子心切。时时叨念着儿子名字,村邻们看了,暗然泪下。直肠的胖二嫂看望老太太,恨恨地说:“拉扯这样儿子有啥用?还不如喂个小猫小狗,当县长咋啦?县长就不要爹娘啦?养儿养女,不就是为了老了那几天吗?”看到哭泣不止的老太太,一边给擦眼泪,一边跟着流着眼泪说:“好妹妹,不哭,不哭,等福生来,你看我非揍他个狗日的不可……”说着说着,自己哇哇地大哭起来,比老太太哭得还厉害。
自此,大家伙来看望老太太,谁也不在她跟前提起儿子的事。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天空飘起了雪花,老太太天天掰着手指头,盼着又一个除夕到来。
李老汉放下酒杯,给老伴擦去脸上的泪花。老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福生,福生咋还没来到……”
说实在的,李老汉他比老伴更想儿子,但在除夕之夜,不能顺着老伴话说,他怕打翻了老伴的泪罐子,大年节,不吉利。
他安慰说:“今年咱儿有事,明年……明年的年三十……,咱儿一定会早早地来看你……”
说罢,转过脸,端起酒杯,猛地一口喝了下去……
四
“春晚”开始了,很是欢乐,喜庆、精彩。到底演得什么,李老汉说不清。眼前电视屏幕上红红绿绿,男男女女又说,又唱,又跳。但他脑海里轮换着依然是这样几组画面:
儿子、孙子,卧床的老伴……
“李大爷,过年好!”
还没见到人,一句响亮亲切的问候就传到李老汉耳朵眼里。
门被推开了,村支书郭爱民和一位姑娘满面笑容地走进屋里。
“是郭书记啊,过年好,过年好,快请坐。”
李老汉忙站起来,招呼二位来客。
“李大爷,这位是今年到咱村挂职的大学生村官杨琴,过年啦,我和杨琴给您二老拜个年。”
“你看看,大年三十的,你们不能在家守着父母,还想着我,你爸妈都好吗?”
“好着哩,身体硬朗着呢,怎么,福生哥今年又没回来过年?”
李老汉脸上笑容消失了,看着眼前朝气蓬勃地二位年青人,儿提时代的儿子在眼前闪现……
村支书郭爱民和儿子福生是光腚在一起长大的前后庄邻居,从小学到中学,二人形影不离,高中毕业,郭爱民参军,复员后回村当农技员,村长,村支书。福生考上名牌大学,郭爱民象自己考取一样高兴,人前面后,引为自豪。小伙了很有上进心,当支书五六年光景,把一个贫困后进的故河村,带进全县十佳小康村。郭爱民为人处事,很象他老子,随和,诚实,见了比自己年龄大的或长辈,离老远就打招呼。每年三十晚上,总不忘来看望二位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