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鸟
作者: 不屈的棋子
时间: 2016-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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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天很特殊,傍晚的公路边人声嘈杂,不像往日那么宁静。 他稳稳当当地坐在电线杆的顶端,就像对面电线上的那只血鸟一样悠闲。电线杆顶端的截面不过碗口
一、
今天很特殊,傍晚的公路边人声嘈杂,不像往日那么宁静。
他稳稳当当地坐在电线杆的顶端,就像对面电线上的那只血鸟一样悠闲。电线杆顶端的截面不过碗口那么粗,但他却坐得比在沙发上还要舒服。这应该是他一生中都未曾经历过的轻松时刻,不但肚子不再胀疼了,而且浑身还轻飘飘的,说不出的惬意。
隔着十几米宽的公路,那只血鸟用一双阴鸷的红眼睛盯着他。这是一只罕见的大鸟,长着一张人脸,浑身的羽毛像血一样妖艳,有鹰隼一样的爪和喙,弯曲、尖锐,闪着尖刀的锋芒。
电线杆有三层楼那么高。他能看见远处村庄上空暗红的炊烟,也能看见村庄后面一大片暗红的庄稼地。庄稼已经收完,有三头牛在地里昂头站着,不吃草,脑袋冲着将要落山的太阳,身上也是暗红的颜色。他惊喜地发现,这一刻所有的景物在他眼里都是那么的清晰。他甚至看到了牛肚子上趴着的一只红眼瞎蠓,刚喝饱牛血,一失足掉到了尘土里。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又大又红,像是天空的伤口,可以看见里面殷红的血肉。两只麻雀从远处的村庄扑棱着翅膀向他飞来,穿过他的胸膛和肚子,停在了他身旁的一根电线上,歪着脑袋梳理着暗红的羽毛。
在夕阳里,一切都是暗红色的,就如马路中间那一大滩快要凝固的血。
下面的人越聚越多,围成了一个大圈子,像在马路上支起了一口大锅。锅里的水沸腾着,翻着兴奋的水花。人们都抻长了脖子向圈里看,像一群饥饿的人在等待着锅里煮着的肥肉。一个满脸污垢的孩子转着圈子,可人挤人如一堵墙,连风都无法穿过。他被肉香诱惑着,急得直搓手,不得已趴在了地上,像小狗崽一样,从大人的腿间钻了进去。他笑了笑,这群人他认识不少,多数都是和他一个村庄的。就连刚才钻进去的那个孩子他都熟悉,是前街李锁柱的老儿子,特别淘气。
一直还没见儿子宝利的影,难道他还没得到信?他有些着急,又向圈里看去。一个人用极度夸张的姿势躺在路面上,身体扭曲着;脑袋塌了一块,耳朵下的路面上沾着一坨白色的浆体,像吃剩下的豆腐脑;一条胳膊显然是贴着肩膀断了,扭到身后;身旁是一大滩暗红的血液,已经快要凝固了,表面覆着一层闪着蓝光的薄膜,几十只绿豆蝇子在上面嗡嗡地乱飞。怎么没把肚子撞开花?他有些失望,要不就能看看肝上是不是有瘤子了,如果有,就证明真是肝癌,要是没有,兴许就是别的啥病。
圈外还有人源源不断地从村庄里奔来。这是一件令人激动的事,没有人愿意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村庄太过沉闷,就像村庄南面臭水沟里的死水一样,早应该丢进一块大石头激荡一下了。他心里不免有些得意,为这壮举。
一个老女人挤了进去。他一愣,身子一晃,险些跌下去,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是土根娘。
土根娘走到尸体旁,蹲下来,盯着那张变了形的脸细瞅,又伸手赶走了两只趴在上面的苍蝇。看了一会,她摘下了围在脑袋上的灰色头巾,抖去上面的灰尘和草末,轻轻地盖在了那张脸上,然后两手拄着膝盖,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站得十分吃力,似乎那张脸对她施加了莫大的引力。站直了身子,她掉头往外走。人群自动给她闪出了一条通道,被挡住的风乘机钻了进去,掀动着头巾的一角。
他坐在高处,看见她吃力地向远处走,马路仿佛铺满了棉花,她每走一步,脚都会深深地陷下去。她半灰半白的头发在夕阳下像一簇火苗,随着晚风飘舞,而她就像一根瘦弱的火柴杆。也许是因为没了头巾,灰尘迷了她的眼,她每走两步就会抬手向面上抹一下。
他的心揪在了一起,鼻子像被人揍了一拳,酸溜溜的。两粒浑浊的老泪飘了下来,还没落地,就被风吹散在了如血的暮色里。对面那只血鸟扇了一下翅膀,作势欲飞,却又收了回来,歪着脑袋,继续盯着他。
二、
他扛着一把铁锨从南山回来,正午的阳光罩在身上,像给他穿了一件肥厚的棉袄。细密的汗珠子被挤出来,一颗挨着一颗,镶在他额头上的皱纹里。肋下胀痛得厉害,疼得他直不起腰。他低着头,看到一双脚在尘土里拖拖拉拉地向前移动,越瞧越陌生,总怀疑那是另一个人的。
忽然又有一双脚出现在了他的眼里。他吓了一跳,猛抬头,眼前模模糊糊地立着一个人影,细看,是土根娘。
“我老远就看见你走过来,头不抬眼不睁的,掉了魂?”她退后一步,像是怕吓到他。
“你咋在这?”他心有余悸,感觉胸膛里像揣了只蛤蟆,正在下上左右不安分地乱跳。
“你去给嫂子上坟去了吧?今个正好是周年。”她没有回答他,倒反问起他来。
“嗯。”他说,眼睛不敢看向她。
“嫂子这辈子没少受苦,现在也算是把苦吃到头了。”她依旧站在那,他没法向前走,不得不像一根橛子一样楔在了土里。
他不说话,老婆桂芝的影子在眼前晃。桂芝命比黄连还苦,跟着自己确实没少受罪。
那年他二十三岁,原本和土根娘已经私定了终身,但土根娘的爹却死活不同意,原因是他家穷得叮当响,怕闺女跟了他受罪。他后来就娶了桂芝,而倔强的土根娘却一直未婚,直到三十多了,才草草地嫁给了土根爹。
桂芝是个孤儿,三岁时爹娘就都被煤烟子呛死了。她先是跟着守了大半辈子寡的奶奶过,后来奶奶死了,又跟着老叔过。在老叔家的时候,她经常受到虐待,吃不像吃,穿不像穿,好歹长到了二十,就被她老叔老婶当做包袱扔给了他,换回去了两麻袋小麦。娶桂芝的第二年就遇到了灾年,他俩吃糠咽菜,勉强活了过来。那一年桂芝瘦得像一张纸,却又怀了孕,转年就生下了儿子保利。生完保利,桂芝只剩了一副骨架撑着一张皮,轻得像一缕烟,似乎随时都会飘走。再后来熬过了灾年,但他们的生活却并没有因此好到哪去。
前几年,桂芝忽然就得了一种怪病,浑身使不出一丁点劲,到后来竟然瘫在了炕上,吃一口饭吐半口饭,喝一口水吐半口水。他背着她四处寻医问药,偏方吃了几箩筐,但病情却依旧不见好转。去年五月节刚过,眼瞅着桂芝就不行了,一连几天水米不打牙,尽说胡话。到最后一天,她忽然就清醒了,想要喝一碗鸡蛋膏。他慌忙去做了一碗,但桂芝却只勉强吃了一小口,就再也吃不下了。他知道桂芝到了限,快死了,心里像灌了铅,一直往下沉。那天晚上,桂芝总觉得脚冷,说像是插在了冰窟窿里。他掉转了身子,把她的双脚抱在了怀里。她轻声说:“我要死了。”他不吭声。她又说:“我倒不担心保利,虽然他过得紧巴,还受媳妇的气,可我也知道你帮不上他啥。”他还不吭声,眼泪在眼圈里转。她歇了一会,又说:“我就担心你,你一辈子窝窝囊囊的,怕你以后一个人不好过。”他说:“我能过,你别操心了。”她接着说:“我知道你年轻的时候和土根娘好,土根爹都死了十年了,她一直没找,估摸着是在等你。”她歇了一会,又接着说:“等我死了,你就和她一块过吧,她能心疼你。”他没回答,眼泪像决堤的河水,打湿了她的脚。但她感觉不到,一直说冷。那晚他紧紧地抱着她的脚,直到她整个身子都冰凉了也没撒手,而是一直抱到天明。
想到这里,他鼻子有些发酸,假装掉头去看远处一个白亮亮的土丘,同时伸手去拭额头上的汗珠,捎带着抹掉了眼角的两滴眼泪。土丘上盘旋着一只血红的大鸟,忽高忽低,像一簇火苗在土丘上跳舞。
“咋总跟着我?”擦完了泪,他暗自嘀咕了一声。
“你说啥?”土根娘问。
他用下巴向远处的土丘比了比,可血鸟已经飞走了,那上面只有白亮亮的阳光,刺着他的眼睛。
“你这阵子瘦了不少,脸也焦黄的,可得小心着点。”她不再关心空旷的土丘,盯着他的脸瞅。
“没事,八成是前一阵子收地累的吧!”
“你还没想好?再等咱俩就真成棺材瓤子了。”土根娘又问。
他的两片嘴唇粘在了一起,上面布满了灰色的裂纹,像干旱的土地。等了好一会,他才费力地张开嘴:“怕是不成了。”
“咋?孩子不同意?”
他没说话,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想说的话又粘又稠,卡在了嗓子眼里。又站了几秒,他从土里拔出脚,艰难地绕过了土根娘,慢慢地向前走。她站着没动,好久才转过身来,看见他已经走远了。阳光哗啦啦地向下淌,将埋在黄土下的苦味冲刷出来,飘了满天。他佝偻着身子,越走越小,慢慢地融进了一大片黄土中,像一粒尘土。
三、
日头像一大滴粘稠的血,越凝越重,天空已无力承载了,慢慢地向大地那边沉了下去。天边凌乱的云彩染着浓浓淡淡的红色,如医院里一块块刚擦完伤口的药棉,被丢得随处都是。
血鸟耐心地盯着他,不时地晃晃脑袋。他坐在电线杆上,渐渐地烦躁起来。儿子保利还没来,全村人都差不多到场了,可他为啥还不见影?他抻长了脖子,向村庄的方向望过去。在夕阳下,一条条暗红色的屋脊紧紧地挤在一起,他看了好半天,才在一棵老榆树下找到自己的家,屋瓦上铺着厚厚的一层暮色。这屋瓦是他十年前铺上去的,每一块都应该留着他粗糙的指纹。那之前屋顶是一堆烂羊草,长着一层斑驳的青苔,一下雨就绿莹莹的。
他看见两块瓦片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原来漏雨的地方是这,大概是保利掏烟囱的时候不小心踩断的,该告诉保利换两片新瓦了,要不越漏越严重,屋里的泥棚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漏塌下来。他这样想着,不免笑了笑,满嘴的苦味,该怎么告诉儿子呢?
保利和自己一样,一辈子窝窝囊囊,也没上过多少学,见不得世面,要是不出去干活的话,一般情况下都是猫在家里。兴许他在吃晚饭吧?才没得到信,别人也不去告诉他一声,就只顾着自己看热闹。他对村里人充满了不满,于是运足了目力,凝神向房子里看去。屋里十分昏暗,还没点灯。保利静默地坐在饭桌旁,正拿着一块馍要塞到嘴里,手却忽然停在了半空,扭头向他看来。他心头一酸,暗暗地喊了声我的儿。但保利听不到他的呼唤,又转回头去,埋头把那块馍塞到嘴里,嚼了几口,又一梗脖子,咽了下去。他看见保利的喉结艰难地蠕动了一下,眼泪跟着哗哗地流了下来。
胡七跑哪去了呢?他记得刚撞完人的时候他气急败坏地下车了。别是跑了吧?他更加着急,站起身来,踩着电线向前走。一根筷子粗的电线,他却像在平地上走着一样稳当,电线连轻微的晃动都没有。那两只麻雀还趴在那里,他的脚从它们身上扫过,却丝毫没有惊扰到它们。
走到能看见车头的部位,他停了下来。那个像方向盘似的银色小标牌歪在了机盖子上,一侧的大灯也撞坏了,掉了一地的碎片。他高兴起来,骂了句:“狗娘养的,活该!”目光向上移了移,透过风挡玻璃,他看见胡七正坐在车里,翘着一条腿在打电话。他放了心,于是支棱起耳朵想听听他在给谁打电话。
“你们能不能快点来?我的车开得好好的,偏偏从道边冲出一个老傻逼,被我撞死了。”胡七冲着电话嚷,脑袋晃来晃去,脖子上的金链子也跟着晃来晃去,像盘了一条金色的长虫。
“龟孙子,还嘴硬!”他站在高处向车里的胡七吐了一口浓痰,没吐中,痰刚一脱口就化成了一缕浊气。“妈了个逼,今天活该你倒霉。这叫恶有恶报!”他接着骂,他这一辈子也没这么痛快淋漓地骂过人,这让他心里无比的舒坦。
胡七是镇上出了名的大款,专在城里搞建筑,但却心狠手黑,臭名远扬,经常无缘无故地拖欠工人的工资。前年保利跟着他在城里流血流汗地干了一整年,本来说好了年末一起算工资的,可等到年末保利找他要钱的时候,他却借口没钱一直拖到了现在。后来到年根的时候保利又去了他家一趟,本指望好说好商量能要回点钱,够过年就行,谁曾想不但一分没要回来,还被他打了个大嘴巴。保利的脸肿了十几天,从大年三十一直肿到正月十五。
“那一年的工钱老子也不要了,狗娘养的,看这回你往哪跑?”他忍不住仰天大笑。对面那只血鸟听见他的笑声,也跟着扬起了头,嘎嘎地叫了两声。声音冰冷,像鬼魂的冷笑。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厉声喝道:“你跟着凑啥热闹,滚开!”那血鸟没滚,眼睛里反倒是迸射出了两道血光,直向他的面门射来。他慌忙一躲,吓出了一身冷汗。
四、
躺在偏屋的木床上,他的右手沿着肋骨梢子使劲地向下抠,里面硬邦邦的,像放了一块石头。最近两个月他肋骨下总是胀疼,一疼就出一身冷汗,吃一口饭都顶得慌,身子也越来越瘦,脸焦黄,像贴着一张黄纸。这八成是肝癌,没两天活头了,他想。
费力地坐起身来,他伸手在桌子上摸起了一联止痛片,抠出了两片,想了想,又抠出了两片。四片药并排卧在他粗糙的手心里,闪着青白的荧光。把药片塞到嘴里,他又去拿桌上的水杯。水杯飘轻,他晃了晃,一滴水也没有。他隔着窗子向外看去,儿媳妇正在数落着保利。他张张嘴,想招呼儿子给他倒一杯水,但运了半天劲,却只发出一串低沉干涩的呜呜声,像停水后的自来水管子。
靠在床上,他慢慢地咀嚼着药片。满嘴苍白的苦味直向上冲,他的鼻子发酸,眼里溢出了两滴混浊的泪,挂在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