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客
作者: 神宫
时间: 2016-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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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爷慢悠悠地走到自家的小麦地头,抬起右手打眼罩,眺望着金灿灿的麦田。 东南风徐徐吹来,咸鱼似的麦穗紧紧地拥簇在一起一动不动,就像一个超长条形的金
摘要:小麦丰收在即,二爷应该满心高兴才是,可是,这个时候他心里却更加忐忑,他在反复的扪心自问:老天爷,我该怎么办呢?
一
二爷慢悠悠地走到自家的小麦地头,抬起右手打眼罩,眺望着金灿灿的麦田。
东南风徐徐吹来,咸鱼似的麦穗紧紧地拥簇在一起一动不动,就像一个超长条形的金八砖,严丝合缝地铺摆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经验告诉他,这样的小麦长势,每亩地的单产肯定要超过1000斤。抬头看看,天空一丝云彩都没有,太阳火辣辣的照着。晒的得人的头皮发胀。从内心里讲,他是不喜欢这样毒毒的太阳,晒死人了!可是,要是论起真理来,芒种将至,三两天就要收割小麦了,就应该有这样一个好天气。现在的时代变了,老天爷爷,也变得善解人意了。说是这么说,可是,再好的事情,总是有人双手赞成,有人双脚跳起来反对,就像今天的天气。哎!真是众口难调调众口,白云千载荡悠悠……
小麦丰收在即,二爷应该满心高兴才是,可是,这个时候他心里却更加忐忑,他在反复的扪心自问:老天爷,我该怎么办呢?
二爷姓周,是周王庄上有名的庄稼把式,二爷父亲凭着一身过硬的庄稼活计,特别是挥镰收割小麦的绝活,在黄河故道、微山湖一带,三五十里是出了名的。解放前他领着七八个靠给地主扛活混穷哥们儿,成了一个小麦收割队,人们习惯地称它们为周家麦客。每天收割小麦的工钱,都要高出一班麦客的二分。中午吃饭还要有单饼(用小麦面烙的白面饼)咸鸭蛋、咸鱼伺候。解放前,那个全靠挥舞镰刀收割小麦的年代,每年一到麦收季节,都是龙口夺粮的关头,特别是微山湖里,头一天收麦回家,斗满囤流,一夜之间。一场暴雨,整个微山湖变成一片汪洋大海,让你颗粒无收。有多少种地的大户人家,一到麦收季节,前来预约,在这个时候,二爷的父亲是最自信的时候,他把自己磨得锋快镰刀的木把柄上,用一根红头绳系住二分钱的小钱(相当一个麦客一天的工钱):那意思非常明了,就是向任何一个麦客叫号,在收割小麦的时候,无论哪个人抢了他的趟子头,他不光工钱分文不取,还要把自己的捆绑在镰刀把上的二分小钱和自己一天劳作的工钱作为认师礼一并奉送。
二爷的父亲敢把话说得这么满,也绝对不是拿大话喷人,主要是他在收割小麦方面,有家传绝技,在收割小麦的时候,他一个人一次就横向收割十五垄小麦(大约现代小麦联合收割机一次收获的宽度)。也不用专门的人跟随捆麦个。他挥舞着镰刀,一次就可以割掉一垄小麦——人手一臂加一镰把的长度。刷刷刷,横排一扫十五垄下来,正好够一个麦个子。他分解式慢动作,大家才看清楚,他在割到第七垄的时候,用攥麦把的左手大拇指虎口夹住一綹卖棵,割完十五垄,在第二个波次向前推进的时候,双腿一挾麦个,左手一用力一拧,拇指在麦腰处向里一掖,一个捆好的麦个,从腿档里泄了出来。他的这一手割麦的绝活,叫做“江猪子过河”,推进速度之快,镰茬之勻,麦个排列之齐,无人能比,令人拍手叫绝。
人民公社生产队的时候,二爷的父亲将这手绝活,全部传了儿子,二爷十五岁的时候开始在周王庄生产队领趟子割小麦,每年自己地里的小麦收完了,又操起了解放前父亲麦克的角色,到微山湖需要支援生产队,帮助抢收几天麦收。当然到那里生产队的招待,不仅仅是咸鱼咸鸭蛋,除了大鱼大肉,回来的时候,受支援的生产队,还要给他们每人带上三五十斤小麦作为感谢。连续十年,年年都领得了人民公社发给他割麦能手的奖励红旗。奖励红旗上面“红色麦客”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着实让他出足了风头。
进入二十一世纪,周二爷割麦的绝活,失去了表演的舞台,更失去了为他加油喝彩的观众。大型联合小麦收割机只要稍稍的启动油门,就会把他甩得无影无踪,对此,周二爷一面感到失落,一面又感到高兴:社会发展了,还是人能啊!
十年前,他的两个儿子大麦小麦,到东北他妹妹的国营农场打工,学开原苏联产的《科斯零七》小麦联合收割机。两年后,农场的农机进行了更新换代。哥俩用各自一年的工钱换来了当废铁处理的两台老式的苏联联合收割机。开回到黄河故道老家。呵呵呵,没想到,这一下子周家又风光起来,再破的联合收割机,要比人的收割效率高多了,生产队里刚刚实行大包干不久,虽然劳动的工钱不值钱,可是收割小麦,又苦又累又脏又热又刺挠人,一个来回趟子,腰痛的就像折了一样。没有干过割麦这个活的年轻人,就是看到麦子楸了(麦子熟过劲了自动掉麦穗头),也不愿意下地割麦。大麦、小麦哥俩的两台收割机,正好有了用武之地,真的没想到,一年的时间竟赚回了1万多块钱,相当于过去生产队全队一年的收入,到了第三年,哥俩把两台旧的收割机卖了,又买了两台新式的收割机,陆陆续续,五六个年头过去了,周家不光购买了久保田,和国产的大型小麦联合收割机八台,还购买了相应的托运收割机的运输车辆,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麦收队伍,每年从四川成都开割,到关中陕西,河南,安徽,江苏、河北,黑龙江,大跨度的麦收运动战,驰骋在祖国960平平方公里的麦收战场上。周家从祖辈赞誉满满的《麦客》,在新时代的改革大潮中华丽转身为“铁麦客”。
二
明后天大麦小麦两个儿子就要带着在河南收割小麦的联合收割机大军回来了。这是他朝思暮想盼望的,可是,现在也是他最不希望见到的,他不知道麦收以后自己应该怎样面对?
到了这个年代,农民的日子越过越好,种地不要交公粮了。更令人高兴的超过60岁的老人,每个月还给几个养老金。真叫人打心眼里高兴。听老辈人说,在宋朝的时候,人到了60岁失去了劳动能力,就得活埋。后来因为五鼠闹东京,一个孝敬的官儿子把自己的老父亲藏在了地洞中,老爹爹告诉他用七斤狸猫可降服千斤鼠。破解巨鼠祸乱,大破此案,自此以后,六十以上的老人们才避免了被活埋的悲剧。
尽管历史的故事被老人们口口相传,社会的现实又真实的摆在眼前。可是在二爷的心中仍然有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外面的天多高地多厚,他不知道,可是在周王庄,前几年刚刚卸任的村长王糊弄待遇,使他的心中感到极度的不满。
王糊弄是周王庄破落地主王二别的独子,和周二爷是同龄人。解放前,王二别可是在这一带赫赫的名人。说他是名人,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别”!你说向南他偏要向北,就这样,将祖上留下的家产田亩,不到解放的时候,挥霍得一干二净,在划成分的时候,他家成了贫农。就是因为他这个贫农成分的光环,在人民公社集体的时候,使他的儿子王糊弄在周王庄过得顺风顺水。
这个贫农成分的得来,真的要感谢他的管家陈二坏醋。
王二别自幼丧父,他的母亲又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女人,名义上说坏醋他是管家,实际上这个家就像他的一样。坏醋是一个吃里扒外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家伙,解放前他当管家的时候,他想吃猪肉了,对王二别说,少爷呀!咱们家的猪吃粪了,真的脏死人了。王二别闻听恶心地转过脸去,好像被大粪臭了一样,连连说,快点儿,快点儿!拉到一边杀了吧!到了春荒的时候,坏醋赌博输了粮,就说,南庄张财主说他家粮食怕叫穷人抢走,想放咱家五百斤。
王二别听了生气地说,这个混蛋,他怕抢,难道我不怕抢?快拉五百斤送他家去。后来,坏醋觉得这样小打小闹不过瘾,将王家的地契浮财席卷一空,投奔大土匪耿聋子,混了个国军营长,四八年在砀山解放战役中被解放军击毙。
王二别家里一贫如洗,再也没有富少爷耍别子的装疯弄傻的劲头。老母过世,领着独苗儿子王糊弄混日子。
王糊弄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干农活不行,但是在耍嘴皮子上,却有些功夫。文化大革命以后,王糊弄因为左右逢源,各方面都是老好人,得到不少人的拥护,生产队的时候当上了队委会委员,后来当上了大队治保主任,再后来当了村长,在这个村长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十多年,直到退休。
就为这事,周二爷和王糊弄叫上了号,从村里闹到镇里,从镇上闹到县,用周二爷的话说,不为别的,倾家荡产买蒸笼,不蒸馒头烝口气。非要讨个说法不可。
三
周二爷在干农活,搁亲为邻方面都没有说的,但是有一点,就是脾气太倔,用农村的话说就是认死理,爱抬个拧杠。就是大家常说的那种碰到南墙不回头的主。可别说,正是由于他的这一点,在乡亲们当中却落了很好的口碑,左邻右舍闹意见,本应由妇联主任、治保主任解决的问题,可是老少爷们,偏偏都要去找周二爷要去评评理,好像他就是法官似的。这一点,周二爷引以为荣,只要乡亲们能够找到他,他要认准的道,非得给你搞个子丑寅卯来不可。
国家对农民减免了农业税,又对60岁以上的老人发放了生活补贴养老金,说实在的周二爷从心里心里十分感激,他逢人就说,共产党是真的好啊!历朝历代哪有这样的好事情,种地不给你要钱,免征皇粮,还要为你发养老钱,也是我们的命好,赶上了这个好时候。他把这个话走到哪里说到哪里。
可是,事情刚刚过了半年,他说的话全部变了味,一说话就是满腹了牢骚,特别是对上级下来的人,一见面更是发起个牢骚更是没完没了。那些当官的只好钻进轿车里,逃之夭夭。
刚调来的新镇长闻晴天,被人们传说为全市第一农民父母官。周二爷非常的想见见这个晴天,和他说说心里话。可是听别人说闻晴天经常下到乡村,访贫问苦,精准扶贫,很少在他那个个办公室里。想到镇上去吧又怕扑空。心里很是纠结。
这一天,他正在家里为残疾的二大妈修轮椅,西院的快嘴二婶,火急火燎的跑进他家:他二大爷,快,快,快到村委会去!新调到咱们这里来的那个青天镇长,他到咱们村里调研来了,村支书和村长,通知了咱们村有代表性的农民,在向镇长反映问题呢!听人家说,闻晴天镇长很能为咱老百姓办事,你还不快点去看看,把咱们大家的心里话向他说一说。
周二爷火急火燎的赶到村委会,大家一看周二爷来了,立刻变得鸦雀无声。周二爷用眼睛霎抹了一圈,看到坐在正位上了那个白白净净的青年,被村两委的头头脑脑像众星捧月一样拥簇在中间,不用说,这个就是那位新调来的镇长闻青天!
周二爷一步走到青年人面前:你是闻镇长吧!听别人讲你是咱们老百姓的青天大老爷,我知道你的事情很忙,今天咱们就长话短说,我有个事情想问你一下,
老人家有话请讲,我就是闻晴天。
现在咱们国家对60岁以上的老人,都发放了养老金,咱们所有的老百姓都是一样的吗?
当然,这是国家的政策,绝对不会厚此薄彼,最起码在一个省内标准是一样的。怎么?老人家你的养老金没有领到?
谢谢你的关心闻镇长,我的养老金已经领了半年了。可是有一个事情,我不明白,我们村的王糊弄,他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我们两个人一个月都领70块钱的养老金,可是他又领了一份,一个月有300多块,一年就能够多领3000多块,我和我们老伴两个人的钱加起来还没有他一个人多领的一半多,这一点我就想不通了,为什么一样的人?差距会是为什么这样大呢?
听了周二爷的话,闻镇长看了新任村长张德仁:这位老人家说的可是实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闻镇长,事情是这样的,他说的王糊弄,是我们的老村长,去年他退休了,我接他的班,王糊弄干了三届村长,按国家规定他应该享受村长的退休工资,周二爷刚才说的王糊弄一年多领三千多块,就是这个款子。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老人家你不知道吧!这是我们党的政策,对老干部的照顾,按规定,村中的三大员干部,连续工作10年以上,都有一份退休工资,这是国家的规定,没有什么问题。
他王糊弄连续工作了10年,我已经连续工作了50年,我怎么没有啊?
不是每个月都发给你70块钱的养老金吗?
他王糊弄不也有70块钱吗?
他的那个每月300块钱是干部退休工资。
当干部每个月有300块退休工资,老百姓为什么没有?他当干部,国家和老百姓都不是让他白当的,他当政的时候,一年挣了好几千块,等于我们每个老百姓两口人全年土地的全部收入!他当干部,我们种地,大家谁都没闲着,在集体的时候,大冬天我们脱了光脊梁跳到冰凌碴子里面捞河底,他王糊弄穿着衣帽整齐在岸上指手划脚,我们出的力比他大,吃的苦比他多,凭什么呀!他一个人现在要拿我们几个人的钱?
老人家,老村长当了十几年的干部,为不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作出了贡献,他现在领的这个钱,是国家对他的褒奖。
闻镇长,你说这个话我就不爱听了,如果你是这样认为,我真的给你好好的掰扯,掰扯。他王糊弄为建设社会主义出力,做了贡献,难道我们众多的农民百姓这一辈子,拼死拼活的干,难道是为帝国主义出力,扯社会主义的后腿吗?
老人家,咱们不说这个问题了。因为这个问题不是我们当老百姓应该考虑的问题。王糊弄他一年领的那三千多元钱,他拿到的那份钱是国家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