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的“真谛”
作者: 冷锋
时间: 201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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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湾镇要召开人民代表大会,会议召开前,选举人民代表。没见设固定或流动的投票站,更没见有几个工作人员入户找选民划票,几天后大红榜贴了出来:先是公布代表
沙湾镇要召开人民代表大会,会议召开前,选举人民代表。没见设固定或流动的投票站,更没见有几个工作人员入户找选民划票,几天后大红榜贴了出来:先是公布代表侯选人名单,接着又公布正式代表名单。就这样,镇机关统计员老马稀里糊涂的当选为镇“人民代表”。
老马名叫马洪泽,今年五十三岁,已在镇机关工作了二十多年。由于工作好较真,少变通,不能看眼色行事,不会讨领导喜欢,一直没有得到领导的提拔和重用。但领导对他还算是做到了“用其所长”,让他做统计工作,也可谓是“人尽其才”了。
马洪泽这次能“当选”上镇人民代表,连自己都感觉到有点纳闷儿。这倒不是说老马不具备当代表的条件或缺乏代表的素质,主要是这些年他并不被领导们看好。这样“选举”代表,他能当选,实在有些出乎他自己的预料之外。老马猜想:也许是代镇长和书记到任时间短,对自己还不算太了解,才会出现今天这种结果吧?
八年前,沙湾镇召开人民代表大会,马洪泽曾当选过一届镇人民代表。那一次代表的确是选民公开选举的。当时镇里按单位和街道设置了固定投票站,还设置了几个流动投票站,工作人员深入居民家中去,让那些行动不便的选民划票,代表选举真正体现了民意。
在那次代表大会上,代表们秉承民意,罢免了一位渎职的副镇长,通过民主选举产生了一名新的副镇长,人民代表在真正意义上履行了一次代表的职权。也是在那次代表大会上,镇长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出现多处数字造假,与老马掌握的有关数据不符。讨论时,马洪泽毫不客气地指了出来。报告经过修改,最后才得以顺利通过。
这件事让镇里的领导们真正领教了老马的“较真”。会后,有消息灵通人士说,镇长和书记曾找过具体工作人员,问他们是怎么搞的,没把好关,让这样的“一根筋”当什么人民代表。还说今后再选举人民代表时,要想好对策,不能再让这样的人“混”进代表队伍中来。老马因为这次的作为,在镇里可谓是“声名远扬”了。
四年后,镇里又召开人民代表大会,虽然程序跟四年前没什么两样,可这次马洪泽连代表侯选人都没选上,更不要说正式代表了。当然,老马没当上代表不是选民们没有选他,而是领导有话,在计票时工作人员做了手脚。有人把内情透露给了老马,老马笑了笑说:让不让我当代表都无所谓,反正只要让我当,我就要说实话,不能只图领导满意。
今年的代表选举,明眼人谁都能看出来不过是走过场。连固定的投票站都没设置,更不要说有几个人会入户让选民划票,不该省的过程全都省了。老马没有想到现在有些基层领导,竟敢这样“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也不怕群众把情况向上级报告。更不会想到这样的走过场,自己竟还能“当选”上人民代表。
代表大会定在四天后召开。正式代表名单公布后,马洪泽家里的电话开始不时地响起来。因为在这次代表大会上,要进行换届选举,镇长、副镇长、镇人大主席都需要通过民主选举产生。不管你神通有多大,必要的民主程序还是需要走的。电话多半都是这些人或他们的亲戚朋友们打来的,不过都是想多为自己或某个人多拉上几票。
“叮铃铃……”马洪泽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您好,请问您是哪一位?”老马人虽好较真,少变通,但说起话来还是让人感觉到很客气。
“是老马吗?我是丁森哪!有件事你还得帮一下忙。”电话的另一端说。
“是丁镇长呀,有什么事您直说。”马洪泽说道。
“这不马上要开人代会了吗,听说你是人大代表,在副镇长选举时还得投上我一票啊!”副镇长丁森说道。
“那是自然。您的工作成绩大家都看得到,不打招呼我也会投的,这您放心。”马洪泽说的是心里话,在几名领导中,丁森有魄力,工作出色,最让他佩服。
“现在就实行这套,不打招呼不行呀!工作就是干的再好,也得有人缘,没人投你票管什么用?拜托了,老马!”丁森说。
两个人又顺着这个话题聊了几句后,就挂断了电话。
“叮铃铃……”副镇长丁森的电话刚挂断还不到二十分钟,马洪泽家里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喂,请问您找谁?”马洪泽拿起电话问。
“马叔您好,我是李新民哪。有件事想求马叔您啊!”李新民是镇政府的会计,平时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能“把死人说活”,更能“把活人说死”,但对没用的人他从来都是睬都不睬的。
“喔,是李会计呀。马叔无职无权的,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我能帮上你什么忙呀?”马洪泽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地说道。
“马叔您这说的是哪里的话,你是镇里的人大代表,也是咱们镇里的元老了,谁敢小瞧您?侄子这次的事还得仰仗您呢!”李新民因为有求于马洪泽,嘴上像抹了蜂蜜一般。
“你说吧,找我到底有什么事?”马洪泽已经猜透了李新民的心思,却故意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是这样,马叔。这次人大换届选举,我可能被提名为副镇长侯选人,到时候马叔可要多帮忙,投侄子一票哟!看看代表中还有谁跟你关系不错,也从中给我串联一下,事后侄子肯定不会忘不了你的!”尽管老马不冷不热,李新民态度却依然那么“热情”。
马洪泽处事虽然“一根筋”,但经过这些年的磨炼,终究还是有些变化。他内心里虽然打定主意不会投李新民的票,但表面还是在敷衍着,但话里话外还是可以听出勉强和不情愿:“好吧,到时候我会认真考虑的。”
李新民又没话找话的跟老马套了半天近乎,想把马洪泽“忽悠”晕了,可老马始终是不动声色,哼哈地应答着。看看再聊下去也没有太大的意义,李新民这才挂断了电话。
接完李新民的电话,马洪泽不免心里有些疑惑:按理说副镇长候选人应该在人大选举前,由十名代表联名推举产生,会议还没召开,李新民凭什么就能断定他是副镇长侯选人?看来这个副镇长侯选人也许领导们早就内定了,会上的推举不过是个形式。想到这里,老马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马很烦,他料想到人大开会前这几天,肯定还会有很多人来电话找他拉选票。他决定切断自己家里的电话,关闭手机,不给拉票者疏通的机会,这样也可以换得自己的清静安宁。电话虽然切断了,安宁却没有换来。这不,刚吃完晚饭,在机关党群办工作的小舅子钱永利登门了。
“姐夫,你的手机怎么关机呀,家里的电话也一直不通。”一进门,钱永利就向马洪泽问道。
“我有意关的,家里的电话也让我拔了。”马洪泽说。
“这是为什么呀?”钱永利问。
“你还不知道你姐夫?嫌总有人给他打电话,拉选票!”老伴钱春秀颇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
“姐夫,不怪人家说你,你真哏。拉就拉呗,你拔什么电话呀!你答应投谁的票谁不感谢你?就是不想答应也得冷在心里笑在面上呀!当代表本来是交人的好机会,你却不知道好好利用。让我怎么说你呢!”钱永利说。
“谁说不是呢!我也是这么说他,可他不听啊!”钱春秀也附合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事原则。你们怎么做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我怎么做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希望你们也不要管。现在社会上的很多事就是让一些像你们这样的人给搅坏的,如果大家都少搞些这样拉拉扯扯的事,社会风气也许比现在要好得多。”马洪泽明显不赞同钱永利和老伴钱春秀的观点。
“姐夫,你知道你这些年为什么一直得不到重用,到现在还一直当统计员吗?不是你没有工作能力,就是你处事太较真,不会看领导的眼色行事。我要有你的工作能力,现在早提起来了。最起码也能当个副镇长什么的。”钱永利说。
“当不当副镇长能怎么样?人各有志,我还觉得我现在的工作岗位不错呢!我这性格天生如此,这辈子也改不了了。”马洪泽说。
“姐夫,这样的亏你吃得还少吗?要不是你以前在人代会上给领导的报告挑‘刺儿’,上次人大代表能没有你吗?这次开代表会,你可千万别再扯这个了。有几个领导喜欢别人总挑自己的毛病?这一点难道你还看不出来?”钱永利说。
“现在的领导就是批评的话听得太少,自以为是,以为自己什么都正确。”马洪泽说。
“姐夫,别的咱们不说了,我今天来找你也是替别人求情的。”钱永利终于话归正题。
“想替谁求情?你说吧。”马洪泽知道小舅子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道。
“这次机构改革,镇里的副书记和人大主席由一人兼任,不设人大副主席。党代会上赵元仁已经当选了党委副书记,人大主席的职务还要在这次人大会上选举。赵元仁希望会上你能投他一票。他中午时曾经给你打过电话,手机和家里的电话都叫不通,这才找到了我。”钱永利说。
“党委副书记也搞这一套?本来我对他的印像还不错,这么一来,我就是投他的票,对他的印像也改变了。”马洪泽说。
“得了吧,姐夫。你投不投人家票人家也能当选,人家能主动找你是给你面子。现在谁不这样做?也就是你,直到现在还‘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也有点太迂了吧?”钱永利说。
“知道我迂腐还来找我?权当我这票作废不就完了?”马洪泽反诘道。
“好了,姐夫,我也不在这儿跟你抬杠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可不能让我在赵书记那儿坐腊呀!我走了。”钱永利说着,站起身来告辞了。马洪泽笑了笑,也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镇人代会召开的头一天下午,镇党委书记肖文林找代表们谈话。肖书记并没有找所有的代表,只是有选择的找了几个,马洪泽也在其中。谈话是大家一起进行的,中心意思就是向几位代表通报党委的意图(实际是个别领导的意见),让代表们跟镇党委(领导)保持一致。跟大家谈完后,肖书记又把马洪泽单独留下来谈了一会儿。从谈话中可以看出来,肖书记对马洪泽还是不放心——一定是有人在领导面前说了马洪泽什么。
肖书记的谈话,使马洪泽终于明白了领导们眼里所谓民主的“真谛”:那不是自己所期望的民主,领导们希望代表们最好都是那种“提线木偶”。在这些人的眼中,民主就是一种形式,一个过程。就像玩弄于他们股掌中的泥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愿意怎么捏就怎么捏。不过是这些人玩弄权术和阴谋的工具,仅此而已。
明白归明白,不过马洪泽还是想坚持自己的想法。他决定到时候还要按自己的意愿投下那神圣的一票,不管这一票能否起作用,也更不问这一票的作用究竟能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