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无处可逃

无处可逃

作者: 不屈的棋子 时间: 2016-10-14 阅读: 195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太阳扑通一声掉到了山那边,溅起了一大片火焰,烧遍了整个山林。漫山遍野都是红灿灿的寂寞,密不通风,无边无际。  这里是整个山脉的最深处,人迹


   一、
   太阳扑通一声掉到了山那边,溅起了一大片火焰,烧遍了整个山林。漫山遍野都是红灿灿的寂寞,密不通风,无边无际。
   这里是整个山脉的最深处,人迹罕至,到处都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孤独是这里千秋万代的主宰,草木和鸟兽都是它的臣民。
   他走到山洞口,把一只死兔子扔到一边,然后俯身在洞口边的石子堆中拾起一颗石子。他努力伸展着干枯的手掌,每个关节都那么僵硬,屈曲着,像裸露在碎石中的树根。石子安静地趴在他的掌心,在夕阳下像涂了粘稠的血,刺着他的眼。这不是一颗石子,而是生在他身体某个部位的一颗结石,每分每秒都在磨蚀着他的肉体,给他带来了铺天盖地难熬的疼痛。
   山洞很矮,只有一米左右高。他猫着腰爬进去,两手支着地,像一只猩猩,满头的长发披散下来,扫着地上的尘土。光线一下子暗了下去,他的双眼闪着绿莹莹的光,这使他看上去更像一头野兽。
   爬到洞底,他坐了下来,把手里的石子投到了一堆同样的石子里。一声黑色的脆响,在山洞里回荡,像一声受惊的鸟啼。石子好大一堆了,他决定数一下。一、二、三……数出了三十颗还余四颗。他费力地转身,把三十颗石子分两次捧到了洞外,又拿回来一颗更大的石子,投到了另一个大石子堆里。石子相互撞击,发出了一声更加浓黑的脆响。他瞪圆了眼睛,盯着这一大堆石子,呼哧哧地喘着腥热的气。喘了一会,他开始数这大堆里的石子。一、二、三……他在心里默念着,越数越心慌,脑门上慢慢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越凝越大,当他数完全部一百六十二颗石子时,脑门上的几粒汗珠已经凝得像豆粒大了,顺着两颊滑落下来,在肮脏的脸上犁出了几道黑亮亮的水痕。
   一百六十二个月,也就是十三年半了。他大吼一声,像暗夜里的狼啸,同时抬手猛地向石壁捅出一拳。不算疼,他接着加了分力气,又捅出了一拳。疼痛像无数根银针,一股脑扎进了他的拳头,又闪电般地窜向了心脏。他倒吸口凉气,疼痛使他的怒气消减了不少,又抬起手,举在眼前看。血沿着手掌向下淌,一滴滴砸在地上,在尘土里开出了十几朵黑色的小花。
   这个山洞位于一处矮崖下,不大,只有不到三米深。洞底铺着一堆厚厚的干草,发着刺鼻的霉味。干草上是一张兽皮,这是他的床铺。他没有被褥,不但没有被褥,就连可以蔽体的衣服他都没有。他赤着身子,浑身的皮肤粗糙而结实,到处是结疤的伤口和坚硬的老茧。尤其是足底,老茧有一指厚,这足以让他赤脚在山林里飞奔,追赶野兔和山鸡,而不必担心尖锐的石块和树枝扎坏脚掌。
   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他伸手在兽皮底下摸出了一把半尺左右长的尖刀。刀锋在昏暗的洞里闪出一道白亮亮的光,像一条在草丛里猛然跳起来的银蛇,又像劈进睡梦里的一道闪电。这把刀伴随他十几年了,从一尺多长变成现在又细又窄的半尺左右,时间的牙齿慢慢地啃噬着坚硬的铁器,又何况是人这样的血肉之躯。
  
   二、
   走到洞口,他开始熟练地剥兔子皮。兔子的尸体还没有凉透,它圆睁着一双灰色的眼睛,瞳仁里凝固着难以置信和不甘。它有长而发达的后肢,即使是在山地上也能奔跑如飞,有时就连虎狼都无法追到它。可今天,它却被他追逐着越过了一道道山岗,一片片树丛,最后口吐白沫,一窜高力竭而死。它到死都无法相信,自己竟然是被一个从没见过的动物追死的,所以它死不瞑目,这是它的耻辱。
   兔子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散发着红白相间的腥味。一匹狼耐心地坐在五米远的石头上,暗黄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里的兔子,鲜红的舌头不时舔着细长的嘴巴。
   收拾完毕,他一抬手,把兔头和内脏抛向了狼。狼猛地站起身,“呜呜”地低叫两声,小心谨慎地跛着腿向前走了两步,弓着身,尾巴紧紧地夹在两条后腿间,然后张开嘴,急不可耐地拖着兔头和内脏退回到了树林里。他哇啦啦地对着狼骂了一句,骂他不识好歹,已经相处好几年了,可这匹狼还始终防备着他,这让他一直觉得不快。是的,他骂狼的时候无法发出人的声音。他在最初的几年里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舌头慢慢地僵硬,无法和喉咙配合,到后来他再想说话时才发现,他吐出来的已经不是人言了,而是含混不清的兽叫。
   这头狼应该有十几岁了,背毛逆立、浑身肮脏不堪,已是垂暮之年,而且左前腿还是跛的。它是一匹孤狼,早已被狼群抛弃,独自艰难地谋生。要不是几年前的那个下午遇见了他,估计它早该饿死了。
   那是他来到这里的第六年。那时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远离人类社会的生活。他的衣服磨烂了,于是夏天就赤身裸体,反正方圆百里也不会遇到一个人类;冬天的时候他就简单地把兽皮用藤条捆在身上,经过几年的煎熬,他的肉体也已经能够耐受住冬季刺骨的寒冷。他吃蘑菇、野果、坚果和各种动物的肉。他练成了飞毛腿,可以赤足在山林里追逐野兔。他还能像猴子一样飞快地爬上十几米高的大树,去掏鸟蛋或采摘坚果。最厉害的是他的飞石功夫,他只要一甩手,就能用一块小石头打中一只在二十多米以外觅食的山鸡。
   后来他就遇到了这匹狼。他放在洞外的山鸡野兔总是莫名其妙地丢失,他耐心地等待,像一头猎豹一样埋伏在山洞里。他必须要抓住这个偷窃者。终于在一个黄昏,他发现了这匹狼。
   狼谨慎地从树林里露出了头,仔细地观察了一会,感觉没有危险,就一瘸一拐地向洞旁的野兔走去。走到兔子跟前,它又四下张望了几眼,才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去叼野兔。这时他猛地窜了出来,嗷的一声怪叫,飞起一脚,踢在狼的腹部。狼惨叫一声,被踢翻在地,滚了两滚,待要重新站起来时,他已经举起了手里的木棒。这匹狼本来就孱弱,又加上刚才被他猛踢了一脚,几乎丧失了抵抗和逃跑的力量。它知道自己要死了,于是一动不动地横躺在碎石上,用一双哀怨而绝望的眼睛望着他。
   他犹豫了几秒,感觉躺在地上的那匹狼就是自己,远离了同类,无依无靠,艰难度命,时刻都面临着死亡的危险。他的心抽搐了一下,收回了木棒,冲着狼哇啦啦说了几句,转身回到了山洞口,又拎起死兔子丢到了狼的嘴前。狼一直躺了十几分钟,才挣扎着起来,胆怯地望着洞口的他。他指指兔子,示意那是给它的晚餐。最后狼叼走了那只兔子,而他却饿了一夜。
   之后,那匹狼每天都会来,如果他在,就躲在远远的树林里;如果他不在,就趴在山洞口,像一只看家护院的狗。即使它在洞外看到了他捕获的野物,也再没有偷走过。而他每天都会分给狼一些肉,哪怕是他只逮到一只小小的山雀。他与狼建立起了一种友谊,虽然互相之间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但这已经足够了,因为这种人狼之间的友谊里毕竟还有着一丝令他满意的温暖。
   看着狼消失在树林里,他俯身用尖刀在兔子腿上割下了一块肉,丢在嘴里。他慢慢地咀嚼起来,满脸的胡须像一团疯长的乱草,淹没了他的嘴。
   红色已经褪去,满山都是苍茫而安静的青黑色。他站在洞口,嘴里吃着兔肉,眼望着远方。他的两腿之间,男人的物件寂寞地挂在那里,轻轻地摆动着。
  
   三、
   坐在板铺上闷头吃完了一塑料盆米饭,他走出了工棚,又走出了工地,向着城市边缘的那条河走去。太阳早已偏西,又大又红,像贴在城市上的一剂膏药。
   他漫无目的地走,他每天吃完晚饭都会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其他的工友都还在喝酒,不喝酒的玩起了扑克牌,不玩扑克牌的也都找按摩女去了。他是孤僻的,很少说话,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一句不是废话,即使有时他艰难地说了一句,也会像三九天的石头一样,冰冷且坚硬。几乎所有人都厌烦他,他也厌烦着所有人,他总觉得自己就像一粒埋伏在米饭里的砂子,早晚会被挑拣出来,弃于尘土之中。这里不适合我,他想,但他却想不出哪里能够适合他。
   走近河边,迎面缠缠绕绕地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哭声,像戏台上抑扬顿挫的唱腔,绕着他的脑袋飞。他停了下来,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女人。这条河远离居住区,荒凉而僻静,河边堆着山一样的建筑垃圾,到处生长着及膝的荒草。女人蹲在河边,头埋在膝盖上,一会儿是无声的啜泣,只有肩膀在一耸一耸地动,一会儿又嚎啕大哭,双手捶打着身侧的泥土。他站在远处静静地看,野草的味道掺和着女人的哭声,在夕阳下撞击着他的脑袋。他知道女人一定遇到了什么伤心事,怕她想不开,犹豫了一会,慢慢地走了过去。
   女人感觉身边站了个人,抬头瞅了瞅,脸上是纵横交错的泪痕,又低下头,继续啜泣。他感觉自己是一团空气,尴尬着,搓着手又站了一会,然后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准备说话。可女人并不抬头,仍然自顾自地哭,声音又大起来。
   妹子,我知道你一定遇到了啥难事。别想不开,人这辈子说不上就摊上啥事,咬咬牙就过去了。要不是刚才女人蓄满泪水的眼睛刺痛了他的心,他不会说这么长一句话。女人溺在悲伤里,继续不管不顾地哭。他站着没动,脚似乎粘在了地上,咋用力也抬不起来。哭了一阵,女人终于抬起了头。大哥,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她说,又把脸埋在了膝盖上。
   要不你跟我走吧?他说,心里不知为啥,忽然疼了起来,像有一只黑色的猫在胸膛里抓挠着,一条条地撕扯着心尖上的肉。我是后面那个工地的,不打算干了,你要想跟我走,明个一早就去工地门口等我。他说,然后又站了一会,看女人没回答也没抬头,就转身走进了如血的暮色里。
   第二天一早,他扛着蛇皮袋走出工地,眼睛瞬间湿润起来。那个女人,脚边放着两只行李箱,正向他这里望来。
   她是个俊俏的女人,细皮嫩肉的,村里的光棍们暗地里常议论说:她就像菜园子里结出来的第一茬黄瓜,指甲盖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来。而他却长得不甚出奇,面皮粗黑、脊梁微驼,脾气秉性也古怪,木讷寡言。如果他俩要是并肩站在一起,那反差就会令人乍舌,都不敢相信他俩能成夫妻。如果她要是一株沾着晨露的大芍药花,那么他就是一截干枯粗硬的柞木杖条。
   一个多月后,他又走了,跟着同乡去了遥远的一个煤矿,留下她自己在家陪伴着年迈的母亲。既然你跟了我,我就不能让你再受苦了,我去赚钱,让你吃香的喝辣的。他说,满眼都是对她的疼爱。她使劲地点头,脸上挂满幸福和满足。
   在几百米的地下,同乡笑着问他,你老婆那么俊,你不怕被别人掂心去?他心里浮现出她的模样,黑着脸不说话,再问,就说,谁敢?我杀他全家。同乡在黑暗里浑身一紧,赶紧走开。
  
   四、
   操!我就不信我撵不上你。他在心里咒骂着,同时腿上又加了些力气。长着各种叶子的树枝在他身侧飞速地后退;凌乱的长发在肩上跳着舞,如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漆黑的生殖器在腿间摇晃,像狂风中的铃铛。他的胸膛快速地起伏,风箱一样,不断地压缩着肺叶,又源源不断地从滚圆的嘴里向外喷着腥臭的气体,这使他看上去如同一辆发疯的老式汽车,在山林里剧烈地颠簸着,随时都会散架。
   这只兔子似乎身体里装了电池,速度一直不减。他已经追过三片灌木丛了,有两次他的指尖甚至已经触到了兔子屁股上柔软的灰毛,可兔子一加速,却又把他甩在了后面。他心里充满了愤怒,像一支被吹到极限大的气球,随时都会爆炸。
   终于,兔子由于跑得太过慌乱,加上眼睛不好使,通地一声撞在了一棵柞树上,一下子昏死了过去。他奔过去,一把提起兔子的后腿,抡过头顶,伴随着一声兽吼,猛地掼在了一块山石上。他一连掼了三四下,怒火依旧没有消减,于是又抓起一块石头,疯了一样砸向兔子的尸体。一下,两下,三下……兔子鲜红的碎肉四处飞溅,粘在他的脸上,身上,像新生出来的一片烂疮。
   一只黑色的巨鸟站在不远的树枝上,眯着金色的眼睛轻蔑地望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愤怒至极,怪叫一声,冲了过去,想要撕碎这只巨鸟。巨鸟不慌不忙,巨翼一展,擦着他的脑门飞向了天空。他猛一伸手,五指抓向鸟影,但他手里连一根羽毛也没抓到,手空空的,只有淡黄的暮色铺在上面。
   远远地看见他回来,狼从洞口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树林边,又卧在了石头上。它盯着他瞅了好一会,可他手心里只有空气,它舔了一下嘴巴,眼睛里升起了失望,转身慢慢地钻进了树林。
   饿着肚子,他颓丧地躺在草铺上,从未有过的疲倦笼罩着他。山洞慢慢地蠕动起来,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如一片羽毛,缓缓向黑暗里坠去,一直坠,没有尽头。
   他总感觉有刺耳的警笛坠在他的脑后,像一支利箭,追着他一直飞,离他的后心只有一寸远。他穿过了一片片的庄稼地,又涉过了一条条的小河。太阳升起来,眨眼间又落下去,四周是盲人一样的黑。但他不敢停下来,只能抱着一个方向机械地狂奔。他又累又饿,感觉肺叶在燃烧,口里喷吐着浓烟,鼻子无法呼吸,那里面塞满了鲜血和青草的腥味。他本想把尖刀丢进河里,但他办不到,他的手指一直痉挛着,而且掌心和刀柄间的血已凝固,刀柄和手紧紧地粘在了一起。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