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
作者: 双宿双飞
时间: 2016-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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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雪野制造了假像,山坡、小路、松枝银装素裹,亮亮的。但树挂不再是穿透式的晶莹,仅表层恍人的眼,表明时间近黄昏。 琉璃扬起小脸儿。树挂像一条条
一
雪野制造了假像,山坡、小路、松枝银装素裹,亮亮的。但树挂不再是穿透式的晶莹,仅表层恍人的眼,表明时间近黄昏。
琉璃扬起小脸儿。树挂像一条条冻僵了的蛇,附着松枝垂下来,惊悚。它们是昨日的落雪让太阳暖化了,晚间降温时凝成的结晶体。但是此时,伸手可及的树挂对一个七岁的饥渴交加的孩子来说是美好的,充满诱惑力。她从小就知道,树挂有个极好的名儿也叫琉璃。白生生的,味儿又纯,咬一口,嘎嘣脆。可是凉,她怕招引的弟弟也要吃,所以只好咽了咽口水。
她搂紧弟弟,希望他能暖和一点。自己的脸蛋看不到,只是疼,而弟弟的小脸明显红通通的,红鼻头下滴溜着鼻涕;还有他的小棉帽上也落了雪,整个儿像一位小小的圣诞老人。
她焦急地朝山下张望,可是白茫茫的,不见人,也不见爸爸的大摩托车。爸说好了,去山下买点吃的,一会就来。叫他们别动,怕找不着他们。她就真的不敢乱走,摩托车载着他们好久好久才到这里,看哪儿都生得很。可是天要黑了,爸爸咋还不来接呀?弟弟又饿又困,闹过几次了。
背后是一个小陡坡,她试了试,爬不上去。坡上有松树,她猜想应该有松籽吃。奶奶给她讲的故事中就有小松鼠剥松籽的。她探着脑袋,拨拉开坡上边沿的雪,找到两粒松籽,却是空了的壳。
天,黑了。道路、山石、松林、枯草绘成大片大片的魔影。又在飘雪,簌簌声格外响。琉璃拍着弟弟,不怕,不怕,姐姐保护你。其实她自个儿心在嘭嘭地跳,不敢左右瞧,只盯着爸爸下山的方向。踢踏一会脚下的积雪,露出空地来,把弟弟抱在怀里,倚着背后的坡,坐下来。
为了壮胆,她给弟弟说:“维维,姐姐给你唱支歌听呀,唱得好,你就鼓掌,就不饿,也不冷了。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一只没有尾巴,一只没有尾巴,真可爱……”唱完了听不到喝彩,低头瞧瞧,睫毛上犹挂着泪珠的小家伙已经睡熟了。
琉璃从脚丫至腿先时疼,后来木,现在没什么感觉了;不想动,这会也不敢动了,有种哒哒的怪声朝她逼过来,愈来愈响。稍停会儿,瞧见一个大大的影。大狗熊呀!她恐惧于奶奶故事中狗熊吃人的假设中。死抱着弟弟,小身子不住地抖。
“狗熊”咳了一嗓子,敲敲佝偻的背,打开手电朝前头照了照。他是护林人,准确地说,是守墓的。山上有一座大大的墓园。他穿着自制的草鞋,木板鞋底,敲打地面响一些。他是下山来打酒的,山上冷,喝两口驱寒。借助电光,他发现了两个孩子:“你是谁家的娃儿?天寒地冻的,咋在雪地里坐着?”。
琉璃听出是人,不怕了,只是生出几分警惕:“我爸爸去买饭了,马上来接我们。那!摩托车。”
护林老人扭了扭头,顺着手指的方向真的发现山下有车灯的亮点儿,摇了摇头:“路不好走,你爸恐怕推车上来,还得一阵子。戴上爷爷的帽子,瞧,小辫都湿了。别坐着了,小心着凉。”他说着把自己的老火车头帽子摘下来,扣在琉璃头上。
帽子太大了,遮严了眼睛。她笨拙地伸出不听使唤的小手正好帽子,说了声,“谢谢爷爷”,可是护林人已经走远了,听不见了。再看山下,灯光也不见了。
她把大帽子盖在弟弟肚子上,打了几个哈欠,睡着了。
二
琉璃睡醒了。吸吸鼻子,厨房里炒肉的香味被她捉住了。翻个身,又让冰花和冰挂吸引住。冰花开满了玻璃窗,像顽皮的孩子你挤我我拥你,尽甩手脚儿。低矮的屋檐上垂下来的冰挂拖到小窗前面,朦朦胧胧。她猜测此时的冰挂被早晨的阳光包裹着,一定晶光闪亮、鲜红欲滴。悄悄跳下床,出门,搬只小凳站上去,伸手掰一段,嚼几口过过瘾,再去吃奶奶烧的肉。
“姐姐,我也要。”琉璃在听到轻轻的踩雪声时,忙从凳子上跳下来,快快地咽下一口,可还是被弟弟发现了。他跟着爸爸住,但他更依恋姐姐,大清早的就找来了。琉璃是一年级小学生了,奶奶怕小家伙扰乱琉璃学习,接过来跟自己住。
“两个不省心的,吃了闹肚子的。都屋里去,吃饭。”老太太恰好端着饭碗走出灶房,佯装虎起脸。
琉璃吓得一激灵,吐了下舌头。悄悄把藏在手心里的一点冰塞进弟弟嘴里,使个眼色,只准舔舔,然后吐掉。
哪那么听话呀?维维嘎嘣嘣咬得脆响,吞掉了还要。琉璃不敢给,他就一歪身子,倒雪地上打起滚来。
琉璃赶紧跑屋去,捏一块香喷喷的鸡腿肉,凑到他鼻子跟前,才不闹了,乖乖进屋。这个办法试过两次,都有效。
她要去上学了。出门前必定要给弟弟留下一支铅笔和一页纸的。叮嘱他听话,回来检查他的作业。
小家伙忙不迭地点头,在纸上画起长长短短、弯弯曲曲的“1”字来。
太温馨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大同小异地演绎着,而此刻是出现在琉璃长长的梦境里,还在延续着。其实这时候她的家里已经闹翻了天。
老太太做好晚饭来叫琉璃的时候,儿子刚回来,摩托车的油烟味还在院子里荡着。她没注意到儿子躲躲闪闪的眼神。既然说把两个孩子送到她姑姑家玩了,也就不再探问什么。明儿是星期天,玩就玩吧。可是老太太躺回自己床上,大半夜了都睡不着,摸摸身边,没人,心里头空落落的。喜欢搂着她睡的小人儿是她的依恋。“奶奶,俺抱紧你,你就不冷了。”“奶奶,俺长大了,挣了钱,给您买个大火炉。”……这可人疼的妮儿呀!
她坐起来,索性穿好衣服,鬼使神差地又到儿子院里来。雪,还在下,像有意拋撒的鹅毛张狂地飘,扑得人睁不开眼睛。
她扶住门框,努力睁大昏花的老眼,看到的是令她气恼的一幕。大敞的门,雪和风钻进屋子,饭桌上的残羹剩饭是早上的还是中午的?盘子边缘落满雪花。空酒瓶子倒着一个,另一个有酒的儿子还握着,红着眼珠往喉咙里灌。没出息的东西!老太太就去夺瓶子,又夺不过来。她动气了,龟孙!这么冷的天,造孽吧!没个当爹的样。明儿把琉璃姊妹接来,你嫌烦,我老太太养着,省得碍你的眼。
“丢了……丢了……他们回不来了。”断断续续硬着舌头根子吐出的话如这冰天雪地一样寒气逼人。
“你说啥?狗子呀,你把他们怎么的了?”老太太扬起巴掌,手和心肠却无力,她怎么一骨碌倒到地上的事先都没个预兆。
三
村支书李老汉正睡得香,被疯狂地打门声惊醒了,只披了件马甲便跑院里,开了大门。狗子就像条狗,在门外头趴着。
“叔呀,救救我娘呀,救救我的孩子呀!我的摩托车没油了。”
李老汉问着咋了,咋了?忙拨了一个电话号码,才把他往屋里拖。
“我娘昏倒了。我把孩子丢到二十里外的黑山了。”
“你说啥?”王老汉一愣怔,照他心窝子猛踹了一脚,“你他娘的,就在院里趴着吧。”
很快,村长带来三个壮小伙子,合力鼓捣开王老汉的三轮车,留下一个小伙子去照应狗子娘。大家上车,往村外驶去。
狗子疯似的追上去,刚扒住后车膀,又被村长一巴掌扇倒在地。
车子开出几十米才放慢速度,等狗子爬上来。
昏黄的灯光照着前方,雪有半尺多厚了。路两侧的房檐上,冰挂长长短短,闪着冷冽的光。有一根被积雪压迫,折断了,砸到车楼顶上,啪地震响,大家吓了一跳。
到达黑山脚下,已是黎明时分。山陡路滑,几人只好徒步上去。
护林老人站立的地方就是琉璃睡着的位置。他刚从山上转悠过来。他的帽子还好好地盖在维维身上。
两个孩子成了雪人,像一尊小小的雕塑。琉璃前趴的样子,胳膊、胸脯紧贴着弟弟。她希望最大限度地传递给弟弟温暖。她就是保持着这个姿势被抱上驾驶楼的。
护林人抹一把眼角的泪,人说,虎毒不食子。天底下竟有不如畜生的人,天地良心啊。
王老汉也气,就为续房媳妇呀。女人说,有老就算了,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但她不养小,要么送人,要么卖了,否则不进狗子家门。狗子也混帐,咋忍心下得了手啊?
维维得救了,但是琉璃只好呆在另一个冰冷的世界等待和亲人的相聚了。那个世界里不知可有冰挂?她最喜欢的纯静无瑕的琉璃。她此时还继续着她的梦吗?“奶奶,我就尝一口琉璃,行不?保证,嘿嘿”。“维维,你不准呀,小孩吃了会闹肚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