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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面风景

作者: 黄鸟 时间: 2016-10-10 阅读: 262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少年毛子走在鲜鱼口镇一九九八年的街道上,八月的骄阳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晒得滚烫,烫出了一种立体感层次感。一辆东风牌卡车从他身旁经过,车身颠簸出轰响,


   少年毛子走在鲜鱼口镇一九九八年的街道上,八月的骄阳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晒得滚烫,烫出了一种立体感层次感。一辆东风牌卡车从他身旁经过,车身颠簸出轰响,把厚厚的尘土扬起,如同一团巨大而蓬松的棉花拖在车屁股上。毛子是从家里出门的,他爸爸毛墨的一个战友来家里做客,就让毛子去街上买一尾鱼。毛墨把几张毛票子塞在毛子手心里,说快去快回。毛子握住钱,夺门而出,后面又传来毛墨已飘忽不定的话。慢点,小心车。
   毛子就是这样出了门来到鲜鱼口镇的街上。少年毛子不喜欢逛菜市场,可是喜欢去买鱼。毛子只去阿朱家的那个鱼摊买鱼。不是阿朱家的鱼便宜或者新鲜,只是因为阿朱是毛子的小学同学,并且同桌了整整六年。整整六年啊。这个梳着两只辫子一脸明澈的女同学的模样早就深深扎进毛子的心里了,如同一头扎进了井里,再也出不来。可是六年过后毛子上了中学,女同学阿朱却辍学回来守着她们家的鱼滩,卖起了鱼。阿朱读书也太笨,语文数学加起来不到六十。对于这一点,毛子始终很疑惑。那么秀气的阿朱怎么会才貌不能双全呢。中学读了快一年,毛子似乎仍然想着这个阿朱,家里只要买鱼,毛子一定主动请缨,亲力亲为。现在毛子就来到阿朱家的鱼摊旁。一把红色的遮阳伞插在鱼滩中间的石墩孔里,从伞上落下的巨大阴影将阿朱和她妈妈罩在里头。阿朱的爸爸大概又在茶馆里打着小牌。快正午了,市场上没几个人,都回家做饭去了。毛子在这时出现在阿朱面前,阿朱先是一惊,然后脸上泛红,好在遮阳伞的阴影将它遮蔽。毛子什么也没看出来。毛子,家里来客了。是我爸的一个战友,我爸让买条青鱼。毛子跟阿朱的妈妈问好,阿朱妈妈说毛子真能干,又会读书又会做事情。我们阿朱才比不了,读书太笨,做事也不机灵。阿朱抢白道,是是是,我什么都比不了人家,那你当初就不该生我。阿朱妈妈说,看看,脾气不小啊。毛子看见阿朱的眼眶里湿漉漉的。毛子有些心疼。不过事实证明阿朱的确不适合读书,可是打理起鱼来动作很娴熟。阿朱从大水盆里抓住一条大小适中的青鱼,大拇指和食指抠进鱼鳃,然后拧起来,鱼身不住扭动,洒落无数水珠,在毛子和阿朱之间如何挂起一张水帘。阿朱说,这条怎样。毛子说,好好,你看着办,我相信你的。阿朱睃了一眼毛子,眼角微微闭合,那双眼睛是在说,我知道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毛子全看在眼里了。阿朱过好秤,用刀背狠狠拍下鱼头,发出几声闷响,大青鱼便躺在案板上不动弹。阿朱用刀去鳞片,刀落鳞起,嚓嚓嚓,鱼鳞片纷纷扬扬的从阿朱的刀下升起,在日光下忽明忽暗地闪烁。毛子看的出神,还没醒过来,阿朱已经把鱼剁好,装在塑料袋子里,递给了毛子。毛子说,那我走了。阿朱说,好,路上小心。
   毛子知道阿朱一定还在看他,毛子就走的有些落寞。他相信这个背影一定会让阿朱为他黯然神伤。毛子还没有走出菜市场,迎面过来两个人。毛子刚看清楚是麻雀和东头,麻雀便直冲来用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毛子只感到腹部上一阵冰冷。这冰冷迅速扩大范围,渐渐覆盖全身,在骄阳似火的八月里,这阵始料不及的冰冷让毛子打了个哆嗦,便有种羽化成仙的快感。毛子的感官在这个时间段里开始逐渐丧失。他看见眼前的麻雀在渐行渐远,与他的距离不断地拉长,如同用一副老花镜看麻雀。毛子的耳朵也渐渐听不见周围的声音,整个世界似乎静了下来,但他知道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他从这些惊恐纷乱的脚步声中好像辨识出阿朱的声音。毛子毛子,你怎么了,你怎么回事呀。这就是阿朱带着哭腔的声音。
   毛子倒在一九九八年的鲜鱼口镇的菜市场上,距离他从阿朱的鱼摊前出来不到三分钟。人们只看到在地上不再动弹的毛子和他腹部的黑色刀柄。有人发现那刀柄上缠了厚厚的绝缘胶布,那人推测是把自制的刀。
   至于麻雀和东头,在那时居然被大家给遗忘了。
  
   二
   唐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到国营副食品店来做售货员,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名字起得不够风生水起。唐糖为此苦恼了好几个月。如果按照唐糖本来的设计,她现在应该在一所高等的音乐学院学习,将来准会登上国家级的大舞台。中学时代的唐糖便已经是学校的歌唱皇后,学校组织的各种活动,上台的总有唐糖。唐糖的音乐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执教三十多年,阅人无数,但是她觉得唐糖是最让她引以为豪的学生。如果你到了音乐学院,假以时日,你唐糖的名字将铺天盖地布满神州大地。老师说这句话时,双眼闪烁,里面包含着无数的期待。唐糖咬咬嘴唇,郑重地点下头,她在心里已经下了个巨大的决定。唐糖的妈妈眉娜是国营副食品的员工,唐糖歌唱得好已经是单位里众所周知的事情。你家唐糖真出色,人漂亮,歌唱的又好,将来还得了啊。你说笑话,小孩子家唱唱玩儿的,哪里会当真。还是你儿子有出息,成绩全校前十呀。像这类花非花雾非雾的话在这个不大的副食品店里常常响起,像是混入空气中,辨来辨去也无济于事。她们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却较着狠劲。好在眉娜深谙此理,每次防卫得好,总不会太吃亏。
   人生的风云变幻不是唐糖能把握得了的,她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自己中学毕业后居然做了她最看不起的售货员。唐糖爸爸在她六岁那年上山猎物,去追一只獐子。獐子嗖地窜到了山顶,唐糖爸爸狠命的在后面追。头天下过雨,在山石上一脚打滑,整个人过山车般往下坠,他想这回完了。唐糖爸爸就是这样跌到山下摔死了。眉娜在那一年患上了心绞痛。痛了好些年,一直痛到唐糖中学毕业,便提前退休,让唐糖顶了自己的班。唐糖死活不干。要我整天傻站在那里买糖,打死我也不干。我名字里有个糖就该栽到糖堆里呀。说完就哭,哇啦哇啦,哭得有些形式主义,缺乏真实感。眉娜没说一句话,透过湿漉漉的眼帘唐糖看见眉娜又捂着心口,眉头皱成了核桃。唐糖知道自己到了该妥协的时候了。这回她是真哭,哭得猛烈而摄人心魄。哭到最后,她嘴里蹦出一句话来,活该我姓唐。
   第二天,唐糖穿上国营副食品店的白色大褂,头上戴着白色无檐帽,站在柜台前。唐糖开始了和糖最实质地接触。
  
   三
   自从丈夫死后,眉娜自觉或者不自觉的将以往做妻子时的温良贤惠逐渐收敛,如同将身体不断蜷缩的刺猬。她心里清楚妻子身份已经没了,现在有的仅仅是寡妇。她也知道接下来与婆家之间将发生什么事情。毕竟现在她与婆家的关系仅仅是唐糖这根细细的线在维系着。她外表给人以退让软弱的假象,但只要谁谁谁一有侵略霸占的企图,她旋即抖擞精神,将浑身的尖刺根根竖起,做好随时拼个鱼死网破的准备。丈夫火化后的第二天,婆家人便说你一个女人家,年纪也不大,将来肯定是要嫁人的。现在也不兴那个什么守寡,我们支持你再找一个。女人嘛,总得有个男人才好。不过唐糖要是跟着你恐怕就不大方便,谁也不愿要个拖油瓶的。我们先替你带着唐糖,你腾出空来找到再说。语气全是替她着想,可她不是傻子,听得出里面的山高水低。没了唐糖就等于没了命。于是刚才还低着头不动声色的她,瞬间变了脸色,提起嗓子就喊,唐糖是我的女儿,你们休想把她抢走。我要嫁也要带她一起嫁,用不着你们管。这是对外。她需要这种具有攻击性的防御才能守住自己的小天地。而对内,也就是对女儿唐糖,她便是哭。唐糖最怕她妈哭。别的女人哭是撒着欢儿地大声哭,没心没肺的,惊天动地的。可是她却没声。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双手平放在双膝上,如同一把苍老而陈旧的木椅。她的手指有时还会绞在一起,纠纠缠缠让人看了心里难受。一双眼睛睁得大而圆,也那么静静地看着你。你还在以为她要看什么呢,可是很快发现她眼眶里的水分增加,充盈了整双眼睛。可是眼泪就是不流出来,就那么在里头漾着。嘴唇时不时地微微抽搐,与那眼睛配合得很默契很完美。整张表情全是委屈和哀怨。于是谁看了都会心碎,都会心疼。后来患上心绞痛,发病时脸上襞皱纵横,一脸苦相。有时那表情刚起了个头,唐糖便说好了好了,我听你的还不行吗。这么多年来,她靠这些很成功了捍卫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无论对外还是对内,她不会担心自己会土崩瓦解。
   和当初没料到会在国营副食品店当售货员一样,唐糖也没有料到她此生还有机会再唱歌,而且那舞台的设计绝不是学校可以比拟的。鲜鱼口镇每逢重大节日,都要举行一些庆祝活动,主要是文艺演出。那时的热闹场面对于鲜鱼口镇这个弹丸之地来说是盛大的,到了万人空巷的地步。唐糖的歌唱得好是副食品店的其他人早就知道的事情,因此这次国庆的汇演,唐糖是一定会去的,但唐糖不能自己表示想去唱歌。在这里她一直都是小辈,这些与她母亲同代的阿姨对于她来说既是同事更是长者。她自己也常听妈妈说这群人中谁谁爱流言蜚语,谁谁又喜好无中生有,谁谁更醉心于落井下石。唐糖来这里顶替妈妈上班的第一天,她们都面带微笑地看着她,目光是慈爱而安详的,但唐糖明白这背后的凶险。唐糖知道自己将要步步惊心。这次汇演单位要组织节目,宣传干事来店里要大家推荐一个人去表演。唐糖主动退到一旁,去给顾客称几块云片糕。她猫下腰,双眼聚拢只是看着案秤上的刻度,两根手指头把游码轻轻拨弄着。滑过去,滑过来,秤盘却如同搁到水面上轻盈地上下浮泛总是找不到那个平衡的点。唐糖的心思全在宣传干事那里。宣传干事说,其他都差不多,还差一个独唱,你们谁来。大家嘀嘀咕咕就是不说,唐糖心里一片凌乱,手指抖得再也拨不准游码了。宣传干事是个男的,看见她们磨叽得很,就把记录本往柜台上一摔,说,怎么回事,让你们推荐一个人啰嗦半天,要是没有人节目就取消,我没时间跟你们这群娘们耗着。说完就要走。唐糖一下急了,脱口而出一句我来。宣传干事回头看见是个小姑娘,先是一愣,后马上恢复表情,说,刚才问半天你怎么不说,你叫什么。唐糖。怎么起这么个名。我爸取的。好,就是你,参加独唱有问题吗。没有。这时旁边的人立刻就是说,哎呀,我们差点忘了,这小姑娘天生一副好嗓子,肯定没问题。宣传干事走了,唐糖舒了一口气,手心里汗涔涔的。刚才那群人却早就散开,零零落落站在柜台旁,表情冷淡如霜,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对于这次能上台演唱,唐糖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心情。这时她突然觉得在这个小小的副食品店做个售货员也没什么不好的,离家又近,工资按时发,现在每年还能好几次上台唱歌。尽管在这里并不讨人喜欢,但唐糖本来就和她们差了好几十岁,彼此又怎么能喜欢得起来。唐糖发现原来自己气的不是妈妈,也不是这个工作,而是不能唱歌。唐糖这样想着,觉得自己太可笑。
   唐糖在那天晚上从床下的纸盒子里,找出了一盘周旋的磁带,塞进录音机里。里面出来的是《天涯歌女》,嘤嘤嗡嗡,唐糖也跟着哼了起来。这是上班以来第一次。
  
   四
   直到表演结束,主持人报出下一个节目时,唐糖都还没回过神来。穿得五彩斑斓的唐糖如同一只毛羽绚烂的雌鸟,做了一回华丽到窒息地表演。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唱歌,她只是觉得自己坠入一种具有宏大色系的梦里。几分钟的歌似乎唱了好几多年,而那个死去很久的周旋被这个小镇子上的唐糖给唱活了。全场的欢呼如潮,将唐糖淹没。
   第二天再去上班,唐糖似乎就不是那个站在柜台前售货的唐糖了,她脱胎换骨涅槃重生,即便她在国营副食品店的柜台前站着,她也是当年的歌唱皇后,她完全有资格到音乐学院去深造。这样想着,唐糖不觉开始哼了起来。
   我们的歌唱皇后还没唱够,又哼上了。别唱了,给我一斤云片糕。唐糖才看见一个穿黄色夹克衫的青年站在柜台前。唐糖的脸一红,旋即眉毛一挑,薄薄的嘴皮子翻动起来。
   多管闲事。
   脾气还不小,你唱你的,我说我的。还不兴别人说了。青年从嘴里吐出一绺细烟,四六分的长发下一双眼睛眯缝着,脸部的棱角清晰而且线条硬朗,像是用刻刀凿出。一脸的玩世不恭却又深邃得神秘莫测。他的一只手搁在柜台的玻璃板上,手指白净修长,正在上面随意画着圈。唐糖有种被什么力量击中的感觉,一切都是突如其来,没有给她留一点准备的时间。她的眼光落在那长长的手指上,也跟着它一起画圈。
   怎么样,下班后我请你去卡拉OK。青年用手摩挲了一下头发,唐糖在那一瞬看见他饱满而宽阔的前额,和太阳穴下浅浅隐藏的淡蓝色血管。这一切都是那么真实,触手可及,又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云片糕已包装好,搁在柜台上。
   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那下班后我来接你。说完青年抓起云片糕转身而去,高大健硕的身影几乎将门口的光线掩蔽,在逆光之下唐糖看着那灰黑色的人形影子竟有些恍惚了。
   这时唐糖才突然想起还没有问他叫什么呢。
  
   五
   他叫毛墨呀。川秀手支着下巴,把脑袋送出去好远,脖子和身体有局部脱离整体的错觉。她正趴在床上看一本书。唐糖坐在床的一角,看见书页上印着《雪国》,作者是川端康成。是日本人吧。唐糖想着。川秀是唐糖最好的女朋友,中学时两人就如胶似漆了。川秀读完中学后就留在供销社的化肥销售部做会计。是她爸爸去托人找到的关系。唐糖每次都说你可好了,坐在那里写写算算就行,哪里像我,要站一整天,累都累死了。这是深秋的一个上午,唐糖好不容易等到两人都休息,就急匆匆跑来告诉川秀,要川秀给她出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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