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我们回不去的

　　
　　 一
　　 汽车开到南京南站的时候，已是下午五点半了。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前来接我的安东。他看上去有些憔悴，什么话都不说，默默接过我手中的行李，朝车站出口走去。我跟在他后面。我们走进车站门口的一家小餐馆，坐下，开了几瓶酒，点了几个小菜。之后便沉默了。终于，还是我打破了沉寂，“分了就分了，没啥……你之前活得太累了……”安东照旧不说话，只默默点了点头……
　　 这次来南京，是来看望我好朋友安东的。他刚和女朋友朱虞分手，心情极其低落。我很担心他，便让他到我这儿来散散心，好借此机会开导开导他，但他不肯来；于是我只好向公司请了个假，来看看他。
　　 他喝起了酒，一杯接着一杯。我只好陪着他喝。我只是小心翼翼地喝，而他则是往喉咙里灌。菜很快上来了，都是安东爱吃的：辣子鸡、西红柿炒蛋……这么多年了，安东的口味一直都没变。这些菜当然不可能是朱虞做的，尽管她为他做了无数次……我的鼻子酸酸的，思绪回到了那些年……
　　
　　 二
　　 安东是我高中时的同桌，多年前我们在丰县二中读书。学校允许学生在外面租房子住，安东就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块儿在外面租房子。我同意了。我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房子，生活是比较艰苦的，小小年纪的我们不仅要承受学习方面的压力，还要解决一些乱七八糟的生活上的问题。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学习压力。我和安东学习都很刻苦，经常顾不上吃饭，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啃几口面包，草草了事。只有当安东的女朋友朱虞来的时候，我们才能吃上比较好的饭菜，比如辣子鸡、西红柿炒蛋等等。
　　 朱虞是安东初中同学，比安东小一岁，他们上初一的时候就开始恋爱了。朱虞的成绩比安东要好一些，她在一中读书，住校。一中离我们二中有点儿远，但她还是一有空就过来看他，为他做做饭、洗洗衣服、晒晒被子啥的。作为安东的好兄弟，我经常跟着沾光：她在给安东洗衣服的时候也会顺带把我衣服洗了；她为安东做饭的时候也会多做点儿，拉我一块儿吃。刚开始我挺不好意思的，但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我觉得她就像自家嫂嫂一样亲切、温暖。我为安东感到高兴。
　　 安东跟我说起过他们之间的故事：他们都来自于一个叫梁寨的地方，上初一的时候，他们是同桌。那时正处于懵懵懂懂的年龄，彼此很有好感，便走到了一起。这件事很快就被他们的老师、家长知道了。于是，没多久，安东就转班了。朱虞的学习成绩很好，比安东好太多了，老师当然不肯让她转班，于是只好把安东“辞退”了。朱虞对安东说，“你要好好学习，我在一中等你……我们暂时分开了，将来肯定是要永远在一起的……”安东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从那以后，安东拼命的学习。然而，由于基础差，最终安东还是与一中无缘，只能报二中。朱虞的中考分数很高，超出一中录取线很多，但她非要报二中。家人跟她大吵了一架，她哭着来找安东。安东也哭了。他对她说了一句话，“不要因为我而耽误了你自己的前程……就像你之前说的，‘我们暂时分开了，将来肯定是要永远在一起的’，我们一起努力，争取上同一所大学……”最终，朱虞留在了一中，安东留在了二中。
　　 听了安东的话，我有些感动，但不知怎样表达这份感动，只得说了句，“你们，真好……”安东似乎没听到我的话，默默翻开了数学试卷，做上面的题目。安东学习一直很刻苦，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刻苦，朱虞也知道。但我总觉得，安东的成绩不会有什么显著的提升，因为他学得太死板，而且学习压力实在太大。这些对他都是很不利的。我曾多次劝他不要死学，但都没用。我也就不再劝他了。
　　 在学习方面，朱虞对安东要求很严格。她经常给安东带来很多一中的学习资料，看着他做。安东当然理解她的一片苦心，在她面前做得很认真。然而，有一次，朱虞不在的时候，安东发狂似的把学习资料摔在地上，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哭道，“孟楠，我真的受不了……我快疯了啊……”哭完以后，默默地把它们捡起，摆好，堆在书桌上，看着它们发呆……
　　 高一期末考试很快结束了。领完成绩单后，回到住的地方，安东把它往抽屉里一锁，便一个人默默地去了洗手间……朱虞下午来了，问安东，“考得怎么样？”“还不错。”然后安东说出了一个让朱虞满意的分数。朱虞脸上乐开了花，紧紧抱住了安东，“亲爱的，辛苦了，很棒哦。”安东却皱着眉头，一脸凝重的表情……
　　 安东后来告诉我，他真的不想再让她失望，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地编造出很高的分数。一次比一次高。我听了他的话，不忍指责他。我觉得他很可怜，他活得太累了……
　　 三年时光很快过去了。高考结束那天，安东、朱虞、我，我们三个去了KTV，我和安东喝得大醉，一边喝还一边唱着，“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地过每一分钟……”安东唱着唱着，忽然哭了起来。我也哭了。朱虞伤感地望着我们……一首歌，一杯酒，我们的青春，在汗水与泪水中，永远地落幕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高考分数下来的时候，安东很平静。他对我说，“孟楠，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我低头不语。我在心里默默地说：这就是命啊。朱虞考上了上海复旦大学，安东进了南京的一所专科院校，我留在了徐州。
　　 朱虞临走那天，安东去送她。她对安东说，“无论如何，你要努力，我们一起努力。不要忘了我们多年以前的约定，‘我们暂时分开了，将来肯定是要永远在一起的’。安东，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老天爷也无法拆散我们……”安东哭成了泪人，用力点了点头。
　　
　　 三
　　 他和她各自开始了自己的大学生活。
　　 日子很快归于平静了。
　　 安东后来告诉我，大一、大二的时候，他们每天都通电话，虽然可以聊的话题已越来越少了；大三的时候，朱虞说自己要考研，要把全部精力花在学习上，就不再每天通电话了；大四的时候，通电话的次数更少了。再后来，朱虞考上了研究生，安东在一家小公司做业务员，两个人的共同话题更少了。他们有时见了面，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然，他们见面的次数是很少的。
　　 终于有一天，朱虞告诉安东，她想找他好好谈一谈……
　　
　　 四
　　 南京南站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小餐馆里的人也没几个。谁都知道，车站附近的饭菜太贵，没人愿意花这个钱。只除了安东。他对价格似乎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酒能不能让他醉。他太需要大醉一场了。
　　 安东举起酒杯往喉咙里灌，我小心翼翼地陪着。安东灌着，笑着，嘴里念念有词，“我们暂时分开了，将来肯定是要永远在一起的…我们暂时分开了，将来肯定是要永远在一起的……”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尽管说的不太清晰，但我还是听清楚了。
　　 我知道，他彻底醉了。
　　 窗外，人更加稀少了。偶尔走过一两对大学生模样的情侣，笑着，打闹着。我在朦胧中，似乎看到了多年以前的那对小情侣，在夕阳下牵着手，漫步街道的场景；耳边响起真切的声音：“我们暂时分开了，将来肯定是要永远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