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美差
作者: 鹰鸣老师
时间: 2016-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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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挑粪,二虎突然拽住扁担,吩咐说:“收工,去送猪!” “叫我?”生产队虽说女多男少,因我成分高,只配在家出力,送猪从没叫我。我直勾勾地望着他,愣在那里
我在挑粪,二虎突然拽住扁担,吩咐说:“收工,去送猪!”
“叫我?”生产队虽说女多男少,因我成分高,只配在家出力,送猪从没叫我。我直勾勾地望着他,愣在那里。
“看我作啥?快回去准备!”他催促我,“快点啊!”
“真要我去?”我还是半信半疑,“我……”
“别罗嗦,叫去就去!”
天降美差!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高兴地跑回家去。同妻子一说,妻子也感意外。
送猪一次可赚两元钱。两元呀!多诱人的数字!
生产队一个劳动日不到两角,我每年开不到支。辛苦一晚上能顶起早贪黑忙十多天,顶卖多少鸡蛋?
妻子高兴地给我包了两只玉米饼子,还拣了两棵白嫩粗长的葱。怕我夜里着凉,让我带件夹衣。
当我从泥柜中取家中仅有的五元钱时,妻子揿住我手。
我知道她不舍得。解释说:“出门有备无患,赚到钱再拿回来!”
妻子就是不松手,坚持说:“这钱七十八下等着用,说什么也不能拿。放着救急,没钱我到那借?”
我只好求她:“猪送到才给钱,穷家富路,不定那要用钱。”
妻子还是不放手。
我火了:“人家借钱还要给丈夫带,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不这样?一点不心疼我,不通情理!”
“我想通情理,可我无钱?谁家不比咱好?你有那本事吗?孩子裤子破得露腚,鞋露脚指头,我没囫囵衣服,都不舍得花。我为谁?”
一大嘟噜牢骚,发得我头疼。真不可理喻!
我连五元钱的权利都掌管不了,算什么一家之主?男子汉大丈夫的脸往那搁?我又气恼又焦急,觉得窝囊。拼命去掰她的手,她手再紧,岂是我这整劳力对手?一下便将她卷成团团的钱捞到手中。
她扑过来夺,我躲闪。
又疯一样地抓我。
我扬起巴掌,“啪啪”给了她两耳光。
她一屁股瘫到地上,捂着脸,放声大哭。嘴里嚎着:“你打我?欺负我这南方女子,这日子没法过了!呜呜……”
“哭,哭,出门也看不到你好脸色,哭丧脸像出殡!真晦气!”我气愤地吼叫。没功夫罗嗦,拔腿便离开。
二虎,石头,满仓已经在外面等候。
送猪,即是将收购的大肥猪,集中一起,赶到四十里以外的朱桥屠宰场。生产队男劳力都分派到大队干副业,实在没人,只好我去。
一共六十头肥猪,个个滚瓜溜园,浑身摇摆。圈在一起,你咬我,我咬你,乱成一团,窜来窜去,没个安静。
“这样乱咬,怎么能在一起?”我担心地说。
石头说:“不碍事,凑一块,先熟悉一下,认识了,就不咬了。”
满仓说:“这算好的呢!有次耳朵都咬下来了。二虎,你记得不?”
“嗯。”二虎是副队长,没进过校门,不认字,不识数。除了分配活,开会不会说。经常要我帮他计算,记事。
猪折腾一会,很快安静下来。乖巧地被我们赶上路。
二虎悄悄对我说:“你认字,出门靠你了。”
“尽管吩咐,甘愿效劳!”我暗暗得意。我这‘三等九级副社员’、运动对象,谁都可训斥的人,离开一亩三分地,像拿掉头上的紧箍咒,顿觉轻松自由,天地豁然辽阔,腰板挺拔不少。
二虎头里‘唠唠唠唠’地呼唤着,我三人在后面赶。怕猪乱窜,惊动其它猪。鞭子只能空打,吓唬。
石头提桅灯,满仓拿手电筒,跟这些送猪老手,我坦然踏实。
翻上西岭,太阳落山了,彩霞满天,彤红一片。微风拂面,刮得路边的青纱帐婆娑作响。碧绿的地瓜叶子,大豆叶子,在向我们招手致意。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不时传来牛羊的欢叫和狗吠,村里树上的大喇叭播放革命样扳戏,好象比平日更悦耳动听。
我把胸前衣扣解开,敞开怀,迎风一吹,舒展凉爽,十分惬意。
“往南看一马平川,不知那位公子哥哥在面前?哎哎哎哎,哼哼哼隆咚,隆隆咚咚……”二虎五音不全,不知唱词,只好乱哼。
“别瞎哼哼,你看那头猪跑到那啦?赶紧归弄一块。”石头提醒。
满仓见一头猪落后了,忙扬起鞭子,去追赶那头猪,不料猪经不住惊吓,扭头窜进路边玉米地里。
石头在路上看着,大家慌忙去追。
玉米长得高高的,秸杆老粗,人走进去,玉米有沟垄,枝叶扯扯拌拌,人那有猪跑得快?
夜幕降临,地里已模糊不清。
石头点上桅灯,二虎操起电筒,光只照眼前,处处是玉米秸的黑影。猪听我们噼啪步音,早逃了,那能追得上?
从这块地,跑到那片地,又穿过地崖、沟渠,窜到那边地里找。有时听到呼哧喘息声,等跑过去,又不知溜那了。
只好再跨几道沟壑,换一块地,却再也不见踪影。
我们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汗水直淌,心里冒火。
“怎么办?”石头是大队干部,肩上责任重。
我说:“先将其它猪集中起来吧,别再逃掉了。咱们再想法找它!”
“也只好如此。”石头说,“可到那寻地方呢?”
“到碾屋,村村都有。”我突然想出主意。
“嗨!对。这倒是个好办法!”他欣然同意。
大家将猪赶进碾屋。碾屋漏天,窗棂烂掉,却是圈猪佳绝处。只要门一挡,猪休想跑出去。
繁星满天,微风习习。我们已跑得焦头烂额,都觉得盲目摸来摸去也是徒劳。索性挨到天明,可放开手脚。
我担心猪丢了,赔不起。
石头说:“村村抓阶级斗争,猪一动会叫,敌人不敢破坏。”
碾屋牛马尿的腥臊气,粪便的臭气薰得人透不过气来。石头,满仓,二虎都到碾台躺下。不一会便响起鼾声。
我只好堵在门口,防猪逃散。
嗅着猪的膻醒味,听着猪和人的呼噜声,我忐忑不安。一头猪还没找到,都睡了,万一再出问题怎么办?他们可以不追究。我成分高,出了事难脱干系。
地下潮湿,蚊虫特别多,身上总有小虫走动,到处发痒。想想真好笑:原指望一夜完事,想不到只走了五里路,竟困在邻村。
天蒙蒙亮,我叫醒大家,便去寻猪。竟没费多大力,猪竟伏在沟崖边一动不动!
猪找回,大家都很开心。便继续赶路。
石头又讲他当海军的故事,在上海黄浦江上曾离毛主席最近,清楚地看到毛主席牙齿……他的故事我已听出老蚕。只专心赶猪,欣赏着周边景色。
走上公路,石头特别开心,他说公路来往人多,求我们注意脚下,为他拣烟头。他说烟瘾来了真难受,用豆叶,瓜叶卷烟有邪味……我意外地拾到半截烟,他连声致谢,比拣个宝贝还高兴。
公路上虽有车辆来往,但猪还算听话,不慌不忙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满仓经过教训,也注意起来,不再一惊一乍地瞎吆喝。
猪走得很好,却有头猪一直落在最后。后来才发现,这只猪的睾丸像大汽球,薄得象纸,透明,油亮。真担心磨破危及生命。
“怎么办?”我问石头。
“第一次遇到,只好让它单独行动。”石头说,“为不影响其他,叫满仓赶它慢慢在后边走,我们等他。”
我说:“前面是梁郭公社,我们到供销社联系一下,求他们帮助解决辆小车,索性用车推去,免得担心鼓破蛋子。”
“这主意好,可加快速度。”石头一口答应。
到了梁郭公社,我同石头到供销社反映了情况,他们也很着急,说供销社是一家人,理应帮助。夸我们能维护公家利益,是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的好社员!当即借我们一辆小推车,还帮我们充足气,绑上偏筐,备上绳子。
满仓自报奋勇地推着这二百多斤重的肥猪先走,总算松了口气。
刚走了没有多少路,有人骑着车子来叫石头,说大队里有事,请他回去抓革命,促生产。他只好跳上来人的车子,返回家。
这里就剩下我和二虎俩人,五十九头猪,万一出问题,二虎是贫农可原谅;我即使满身嘴也难不清。感到责任重大,格外小心。
又走了十来里路,一群人拦住我们。有大人,也有孩子,男女都有,有二十多个。有个年青人夺我鞭子,说什么也不放我们走。
我哭哭哀求:“大爷,大娘,大伯,我们为公社送猪,放我们过去吧!”
“放你们可以,你们必须赔我们的庄稼。猪是你们赶的,啃了我们到手的粮食,你们说怎么办吧?”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说。
“谁损害庄稼啦?你们想敲竹杠,想扁头!瞎你娘的狗眼!你们也不绾起眼睫毛瞧瞧老子是谁?”二虎一跳老高,气势汹汹。
“你要这样说,就坚决不放你走!小偷一样偷一罚十!少赔一分钱也不行!”
“对,不放,不放!”
“把他们交给公社革委会和造反派处理!”……
群众异口同声,乱成一团。
二虎两手卡腰,满不在乎地,“到那就到那,老子怕你个屌!”
“那好,甭跟他们啰嗦!用绳子捆起来,交给上面处理!”
“吃人家庄稼还死不认账!”……
众人七嘴八舌,局势越来越紧张。
我真害怕,因为我经不起调查!万一知道我是富农出身,我即使有百万条理由,也无法说清了。弄不好牵连到供销社……我哭丧着脸说:“诸位大爷大娘!我恳求大家先不要火。我们刚刚才到这里,到现在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大家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不走,我想知道我们究竟错那里了?就是判刑也要弄清罪名吧?”
“不要听他的,他想耍赖!”
“会说顶个屁!不听他罗嗦,狠罚他们!”……
那个干部模样的人,没有听众人喊叫,对我说:“我们不敲诈。你的同志死不认错,想赖账。我们决不会放他,没什么好商量的!再嘴硬,我们也有办法治他!你态度好,可以先放你一人走,他说什么也不放!你说的在理。总要叫你们心服口服,来,你跟我来瞧瞧!”说着,带我到路边,指着地里说:“你自己看吧!送猪我们不反对,可别糟蹋我们的庄稼。难道你们不是吃饭长大的?把这里搞到这样,就不心疼?”
路边一垅垅的地瓜,确是被猪拱的乱七八糟,有一亩面积,瓜垅弄平了,瓜蔓翻到一边,叶子萎萎的,格外醒目,地瓜到处都是,有的露一半,有的被啃掉一半,一片狼藉。旁边的豆子,也被猪践踏过,铺倒一大片……
“怎么会弄成这样?”我痛心地说,“这可真不是我们弄的呀!”。我的话没说完,众人气愤地对我嚷起来:
“事实胜于雄辩,你还想抵赖!”
“你别虚情假意了,快说怎么包赔损失吧!”
“真是见了棺材还不肯落泪!这回看你如何收场?”……
“大爷大娘,你们看,我们刚到这里,就被你们拦住。这些地瓜蔓都枯萎了,地瓜把也结疤了。再往前看,我们还没到呢,已被毁坏了。我们总不会让猪先拱你们地,再往回赶吧?我们是由南向北走……”
我这么一说,大家也觉得在理,声音小了。只听说:
“反正我们抓到你们了!”
“不是你们,你们给找出人来,就放你们!”……
“该是谁就应该找谁,我们前面,肯定有人送猪过去,你们应该深入了解。走这条路的,绝不光我们。凡今天一早经过这里的,都可以查一下,就不难查出来。”
“那好吧!既然不是你们,我们也不难为你们,就麻烦你们到朱桥帮助查查吧!”那个干部模样的人发话,再无人阻拦我们,他指着二虎训斥说:“凡事向人家好好学学,出门不是你在家那一亩三分地。常言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出门讲理,心服口服。想来横的,哼,谁买谁的账?猛虎也经不住群狼!爷们,好好长记性!”
二虎没有再施威,倒学乖巧了,不住地点头称是。慌忙赶起猪,溜之大吉。
太阳火辣辣的当空照着,已经过晌了,耳边是知了的吟唱。经过折腾,肚子真饿了,急忙掏出玉米饼,就着大葱,边走边啃真香甜。肚子塞进东西,人也添了精神。
今天朱桥赶集,离镇十多里,赶集人已络绎不绝。女人挎着篮子,抱着孩子,男人撅着粪筐,推着小车,有的抱着菠菜,大葱,有的提着点肉,赶着羊……熙熙攘攘地不断头。
忽然,‘咔嚓’一声霹雳,惊天动地,从天上劈下来,如天塌地陷一般。带着灼眼的电光,在身边炸响。田野霎时如万马奔腾,由远而近,狂风夹着乌云瞬间佈满天际。
“天河响了,快跑呀!”
“暴雨来了,快跑!”人们惊恐地呼喊着,四处逃避。呼叫声,脚步声,彼起此伏。
瞬间,狂风大作,阴气逼人。灼眼闪电同惊雷像在头上炸响,清脆,震耳,惊得大地都晃荡。豆大的雨点,夹着鸟蛋大的冰雹,密密麻麻撤下。
这突入其来狂风骤雨冰雹,我俩慌了手脚,人能跑,几十头肥猪怎么办?在这不靠村的地方,到那去躲呢?
冰雹打得人生疼,雨淋得睁不开眼,身子霎时被浇透了。空气骤然下降,像置身于冰窖里,冻得牙直咯噔,身上哆嗦一团。
我牵挂着猪,用衣服遮起头,跟猪一起挨淋。担心若出纰漏,这现行搞破坏的大帽子,一生甭想安顿!
二虎在喊救命,“不躲不行了,不被雨浇死,冻也冻死了!咱不能死,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呀!”
旁边正巧有个看瓜的草棚,他急不可耐地钻进去。我没敢进,都走了,猪咋办?他不识数,我可是有文化呀!别人会宥谅他,怎么都好说,我咋能不考虑后果?
雨点劈头盖脸地像鞭子向我抽来,雷和电一个接一个地在耳边炸响,每个雷都好似在身边,声音好吓人。我从来没遇到这么响这么近的雷电场面,真是心惊胆战,阴森,恐惧。心想这下完了,不冻死也要被雷打死。猪是集体的东西,我要同猪共生死,死也要死在岗位上!
二虎一把将我扯进瓜棚。俩人不约而同地紧紧抱到一起,尽管浑身都湿透,尽管都颤抖成一团,牙齿都发着扣击声。求生的本性如捞到救命稻草一般,这样相互抱着,用身上的余热相互取暖,谁也不想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