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把手
作者: 吴宇
时间: 2016-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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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门前爬一条狗,不是狼狗,也不像藏獒,小肥猪似地伏在门前睡懒觉。毛发像焗过油:黄亮。蒲扇大的耳朵耷脑门,眼睛捂在耳朵里,像输光了钱的赌徒,没精打采。生人上门不哼不哈,没一点儿灵性。
小区像花园。头儿住在花园里。附近居民早早晚晚来散步。
“头,头在吗?”庭院大门虚掩着。在院内,我向里屋叫喊着:“头……”黄毛仍趴着一动不动,看不见它表情。但也不敢轻易靠前,畜生事难说,说翻脸就翻脸。
都说狗性格像家主人,我不信。头儿在位精得很。这家伙呆头日脑,一副脑血栓样儿。
“哟,老弟光临,快进屋。”头儿打开正厅双扇防盗门,略带些许激动。
“这家伙耳背呢,耳朵倒蛮大的……”话吐出口,又觉着懊悔:同事背下都叫头儿“大耳朵”,我这……
便岔开话题:“你养的?”
“嗯。咋啦?”头儿笑嘻嘻地侧身让我入内。
“没咋啦。调教的很到位,就是缺少刚性。失宠了?输钱了?霜打似的。”我指着黄毛。
“刚迁新居,水土不服……”
“哦,像人,还认床呢!”
“鬼话谁都会说,无官一身轻。谁愿一身轻?谁不愿勇担重任?参加工作四十年,就没听说谁给革命担子压死,再没能力都抢着挑。担子越重越有劲头,越有奔头。”……落座。头儿冷不丁地挑起与我串门毫不相干的话题。我找不到恰当的话语附和,哈哈一声,应付着。
头在职时就甘挑重担,份内事他管,不分管的领域也插一杠子。可能是为一把手减轻担子,让其他副职少操心。退休了,草民一个,自然就一身轻。身子轻了,性格就变得随和,平易近人,有了几分人情味。
他递烟,又亲自为我点火,我有点儿受宠若惊。退休后,他戒了烟。他让我抽,他喝茶,嗑瓜子。
“晚上没出去?”一缕青烟随话带出。
他“突突突”地猛咳起来:“这……这几天他妈的背,老输,停几天再玩。”我赶紧掐了烟。“你抽你的,没事。”他噎口茶,又递烟点火。
我觉着冒失。方才说狗那话明显含沙射影,以“景”状“物”了,不是骂人也是骂人。好歹我不是蓄意,他也没在意。
麻将犟的很,不服输、不信邪会一败涂地。他说他最近就一败涂地。
头儿“麻”玩的很气派,没有厚实家底绝对不敢上场:一翻10元,“逢头不过”(即坐庄的头家)压上100元,那三家也跟着抵上100,庄家又勾回100。若连续坐庄,赌资翻番增长。庄家若两番自摸,每家就是640。清一色自摸好几千块,一牌收入超过一月工钱。运气不佳时,16圈下来,少说万元填进了黑洞。
头儿搓麻固定就那几人。那晚,他麻瘾上来,三缺一搓一宿,头儿输去一万三。三缺一的“老龅牙”捶胸顿足嗷嗷叫,直朝脸上扇巴掌,说没嬴到“大耳朵”赃款。赢了钱的俩臭B更可气,说“大耳朵”钱来的不疼去的不痒,有意输的。撩得他龇牙咧嘴,哭笑不得,恨不能兜裤裆一脚。甚妈B疼啊痒的!传出去名身不好。靠工资能这么输么?他汗都没淌。单位人知道更麻烦,他还能继续训导部下遵纪守法吗?玩笑归玩笑。跟仨娘们长期合作,图的就是口紧,口紧是人的基本要素。所以,头儿在位时没几人知道他好赌。
赌场上都不叫职务,也不分辈分大小,统一叫绰号,亲切,顺口。头儿的“大耳朵”就是这帮臭娘们叫开的,后来传到了单位。
想想就来气!谁他妈有意输钱?赌鬼子个个怀揣一把刀,谁不想宰人?瞧那帮怂样,一个皮包骨头,胸口像球场,脸上盖张草纸能入殓,外号“二世奶奶”;那一个够得上磅,能上市当猪卖,下身像揣一只小脚盆,头儿唤她“大座臀”;那一个整天露着两排大牙,吃西瓜倒省事,一口下去,皮都能啃通,外号“大老龅”。三丑鬼长相各具特色,各有千秋,谁看上!这几天,倒让臭娘们脱了裤子,三宰一,输的惨不忍睹。
“最近单位没出事吧?”头儿两指并拢捣着茶几,问我。不在位了,怎就巴着出事,想看笑话啊!
“没有。”我如实禀告。要我打接火,意在让我多坐一会,打探他需要的内部消息,在牌桌上当作新闻发布,分散仨娘们注意力。即使有爆炸新闻,也不告诉他。什么心态!
“哦,没事就好。”二指仍停留在玻璃台面上,神情狐疑,想继续敲,却又止住了:“高危部门,能不出事?”
见他筷子似的“二指”,我就想笑。那年全体干部会,一把手话完,就左右看看,意示其他副职有无话说。那几位连连晃着脑袋,摆着手,“大耳朵”接上了茬:
“最近有股苗头很不好,有人斗地主耍钱,赌博后果我不多说。”说着,就两指并拢,在麦克风底盘边敲击:“哪怕赌一顿早饭都算赌!机关不是赛马场,不是游艺厅。想寻刺激,就头顶鞋子,脸上贴纸条,照样刺激、取乐!要自重,自尊,自……”话未完,一把手带头鼓掌,台下也跟着响起稀稀拉拉掌声。台上讲话,台下鼓掌,掌声就是赞同和支持。他嘴角边立即隆起几条皱纹。台下人清楚,那掌声,是部分中层干部迎合一把手的。头儿以为为他鼓掌,二指就又接着捣,想接着讲下去。掌声搅乱了方寸,竟忘了刚才说到哪儿了。噎了口唾沫,一扬手:散会!
敲“二指”,是头儿台上作训示的习惯动作。那次,说到激动处,二指又敲响。一不留神,二指捣进烟灰缸,玻璃缸翻了几个身,蹦到地板上,车轱辘似地滚得老远。经过麦克风传导放大,满场子咣当作响,引发一阵哄笑。
下
像走了魂 。这几天头儿运背得天昏地暗。那夜,“大座臀”拦他前和了牌。清一色啊!气的他嗷嗷直骂。大座臀过意不去,扭过身子,肉乎乎的粗腿紧挨他腿,很有力度地来回擦碰了好几下。人丑裤裆那个不丑。柔软的大腿撩的他神魂颠倒,浑身痒痒,下体竟萌生了那种知觉。输了钱,接受一次皮外爱抚也该当。又一回,脑子不做主,拆了对子让龅牙和了牌,乐的大老龅搂他头抱他颈,两排大牙直啃他脸,宛若小夫妻久别重逢床上嬉戏,浪情滚滚,挠心挠肝。那俩个吃醋了,说他跟大老龅暗中勾结出老千,床上定有业务往来。撩的他心潮澎湃,心花怒放。输钱归输钱,听得这番撩骚话语,倒落个精神慰藉!麻将结束,仨娘们咧嘴像荷花,揣上钱,抬腿走人,没了他出错让人和牌那个热乎劲儿。真他妈拔鸟无情!
“赢钱回家抓药喝!”他咬紧牙忿忿地骂着。也不是心疼钱,是不该输给仨臭B。输给老家人,还讨得乡亲一声好,一定夸说“二把子”扶贫来了,倒也义举、善事。赌再大,场面再恢宏,派出所都不会干预。人家巴不得干部下乡扶危济困,献爱心呢!仨臭B不但不领情,反说是赃款。赃款也是他提心吊胆换来的。
临下野那年。纪委和反贪局联合进驻单位,协同办案,一个下属被隔离。他估摸自己阳寿也到了。嫌疑人进去,大都被轮番突审。他们自己吃饱喝好,睡足了觉,却不让人睡。什么人架得住这般煎熬?麻将搓到后半夜还发迷惑,乱出牌呢!嫌疑人能不满嘴跑舌头,乱咬人?如今,干部队伍有几个像江姐、刘胡兰?都他妈怂货!如实招供,拔出萝卜带出泥。坦白能从宽吗?不坐穿牢底才怪呢!咬牙坚挺,软抵抗,保护了领导,又安稳了自己,人家会记他一辈子恩德。一个咬一个,像踩了连环雷,进去一大窝,倒下一大片,大要案、窝案就是这么连环咬出来的。意志不坚定都他妈小人,小人难防啊!
那段日子,头儿走路都不上正线,卵蛋好像也不在正中位置,偏斜了几十度,走路都砸着大腿响。遇见谁都先打招呼,道声好。接着,就在对方脸上快速扫描一圈。意在打探对方对他的态度:是否听到他未掌握的意外线索;揣测他是否能在“二把子”位子上再坚挺下去……
耳大有福,终逃一劫。副职在位十几年,他清正廉洁,没不良记录,闪亮下野。
麻将大都这场输,那场赢,他却连着输,买台印钞机也跟不上趟啊!
“玩麻不赌真的,顶鞋子、衔袜子,贴纸条不也刺激,打发时光?”我拿他当年训导下属的话劝他。
“失了搓麻意义就没味,拾块土坯下河洗更消磨时光……”他想再说什么,又打住了。
在位与下野,性情迥异。难怪人说,官民不同炉,身价不一难合槽。粗话,粗脏话他张口就来。而且,专跟女人长期搭配,同桌搓麻。过去,他很少跟女部下往来,也很少有异性来找他。捞钱和搞女人切不可兼备。好多干部就在女人身上翻了船。女人是祸水,是勾死鬼,他不敢沾。跟仨丑鬼搅一起,老婆放心,外人也不生疑。下野了,原先结的牌对子很稳固,他不想再调换新搭档。另觅新人,性情不掌握,输钱能捶桌子摔凳子,没品相;甚至玩假出老千,他不当龟头,不输鳖种钱。
在单位,头儿在几个副职中排名第一。也不是常务,购物排队那样,组织部按先来后到排名次。不知底细的,都以为他是二把手。酒桌上经常有人喊他“二把子”,每次,他都用同样的话解释着:“什么二不二,把不把的,都是工作,都是服务。”就嘿嘿一笑:“来,斗一个!”就举杯朝向喊他“二把子”的人。酒桌上,头儿从不与人拼酒,即使上级来人。酒过三巡,就提议划拳猜令论输赢。有人不会划拳,就举筷猜老虎杠子虫,也不会,就猜火柴棒或翻扑克论输赢。头儿说,中国人都愿赌服输,天下最公就属赌。农村人抓阄靠的是手气,是赌的延伸,是化解矛盾的唯一方法。头儿满腹经纶,谈赌有板有眼,头头是道。
面前的茶几上,打火机琳琅满目,各式各样,日产镀金的居多。都是从下属抽屉里顺手摸来的。
赌,是头儿一大嗜好,收藏小物件是他另一爱好。没事就到下属那儿兜一圈,见着空位就坐下。钥匙挂在抽屉上,就随手拉开翻翻。好玩的顺手揣进兜。桌上的打火机,只要日产,拿起来吧嗒几下,揣进囊中。下属回来,见东西少了,绝不怀疑别人,一定是头儿下楼“调研”、“巡察”了。自己的心爱东西被头儿看中,并被拿走,带回家收藏,是亲近,看得起的象征。平日想送还担心他不收呢!
人是精神钱是胆。赢钱三只眼,输钱眼背光。难怪,我一进门他就突如其来岔说要“勇挑重担”。源泉枯竭,得不到续补。输那多钱,能不乱方寸?!
“大耳朵,大耳朵在吗?”……
“大耳朵输趴了,不愿再奉献啦!”……
“能让他趴?人家有的是票子……”门外响起一串清脆的嬉笑声,像女声三重唱。不用猜,一定是仨搭档赌瘾发作,找上门了。
我从未近距离地看过头儿:肋条肉似的大耳朵直垂肩膀。两眼深邃,印堂发黑,面色暗淡……
“你坐,仨臭B来了。”他起身出门。
“汪汪汪……”一阵狂吠。伏地静卧的黄毛终于抖起精神,要替主人出口气的架势。
“妈呀……”院里一阵鬼哭狼嚎。
我紧跟出门,黄毛扇动着大耳朵,仰面狂吠。头儿挺着肚皮,两手叉腰,正咧嘴嬉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