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

小冉在做一个梦，她梦见自己跑得气喘吁吁的，飞奔穿过登机口。有人想来抓她，她大叫着打开那人的手，飞跑进机场。偌大的机场里，飞机已经起飞。她疯狂地挥着手，大声地对着天空叫。可是叫什么，叫谁，小冉却听不清楚名字。似乎是秦炎离去时的景象，似乎又像是在叫着文晰的名字……
　　 正撕心裂肺挣扎间，突然被一阵响声惊醒，睁开眼来，手机就在脑袋边不知疲倦地响着。小冉拿起手机，是文晰打来的。她一直盼望打来的电话就这样出现在了视线里，心里一激动，接通就大声地叫：“文晰你是要去哪里？”
　　 那头惊讶地“啊”了一声说：“你怎么会想到我要走？”
　　 小冉突然回过神来，忙说：“我正梦见一个人走了，追去机场，那人好像是你，好像是秦炎，我正拼命地呼叫，你打来电话，就醒了，一身的汗水。”
　　 文晰冷笑了一声说：“看来你还是忘不掉秦炎！”
　　 小冉一时语塞，抓了抓头发说：“我们有半年没见面了，我们今天见见面。”
　　 文晰很爽快地答：“你来吧！我在机场，两小时后走。我们还可以聊聊天。”
　　 “什么？你在机场？你准备去哪里？”小冉几乎是尖着嗓子叫的。
　　 “你来了，再给你说。”文晰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窗外阳光很好，是一个好天气，可是小冉却连一点心情都没有了。她几乎只用水往脸上浇了一下，就套了件衣服奔出去。
　　 文晰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她也从来不是一个可以独自去旅行的人。她的生活一直是安安静静的。她在哪里，似乎都是多么顺其自然的事情。有一个可爱的儿子，有一个对她还算忠诚的男人。她是一个文艺女青年，喜欢写点诗词，小说之类的。她写字的时候通常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也许一整天都不会挪一下窝。
　　 可是现在她突然告诉小冉说她要去机场，她要去哪里？她想干嘛？
　　 自从半年前从丽江回来后，她们就没有再联系过。小冉为了忘记秦炎，一心扑在工作上。而文晰，似乎也回到了家庭里。
　　 文晰是一个很静的人，你不联系她，她便不联系你，你若联系她，她也只淡淡的。小冉为此伤恼了好些日子。
　　 赶到机场的时候，她见到文晰静静地站在栏杆处。那种静静的样子总是让小冉的心很疼。文晰转过身的时候，小冉惊得张大了嘴巴，大睁着眼睛，有些不相信地上下打量着这个女人。她实在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女人就是文晰，就是那个总是微笑着、身材丰满、脸蛋圆润、可爱的文晰。可是现在，小冉打量着她，尖下巴，衬得更大的眼睛，眼睛里的一抹忧郁，露在风中的手臂纤细不忍一握，瘦得弱不禁风的样子……
　　 “亲爱的，你怎么啦？怎么突然瘦成这样？是身体不好吗？”小冉急切问。
　　 文晰淡笑说：“小冉，我身体很好。我这些日子在减肥呢。看，是不是减肥成功了？”
　　 小冉不住点头：“是瘦了，太瘦了，你怎么减肥的？”
　　 “你相信爱情可以减肥吗？”
　　 “爱情？你……”小冉心不由往下一沉，脑中就浮现了一个男人的影像。她还没反应过来，文晰已经张开手臂抱了抱她：“小冉，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告诉你我去找他，你一定会骂我。但我想，我得告诉你。因为你是我最好的姐妹。”
　　 “找…找…他？那个…那个人？”
　　 文晰用力地点头，眼睛晶亮。
　　 小冉想不通：“你就为了一个陌路认识的男人而彻底舍弃原来所有的生活，包括儿子？”
　　 文晰再次淡笑：“我们离婚了，儿子跟他。”
　　 “你怎么舍得儿子？还有陈吉，他怎么办？”小冉思维有点转不过来。
　　 文晰垂下头去，再抬头的时候双眸中有泪光闪动：“小冉，不知道为什么，我前不久才突然觉得生命是非常短暂，也是很无常的。心里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情。你也知道，我和陈吉的婚姻，本来就名存实亡，再拖下去，对我，对他都是伤害。”
　　 小冉说不出话来。
　　 文晰又说：“以前为了孩子，想坚持下去。可是现在我坚持不下去了。我爱上了那个人。我觉得在他的身边我很快乐，我很自信。无论前路多么的艰辛，我都愿意用自己仅余的生命去尝试，去体验。就算是痛，我也要痛得刻骨铭心。”
　　 “仅余的生命？”小冉冷笑：“你为了一个陌路认识的男人，就要用仅余的生命去尝试、去体验？你的改变就是离婚？”
　　 才半年时间，半年时间感觉整个世界都改变了；半年时间，似乎又才轻轻地眨了一眨眼。
　　 小冉是气呼呼走的，她离开机场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她心里有着太多的内疚和难过。她一直在怨怪自己，如果不是自己的任性，她和文晰也就不会去丽江旅行，不去丽江旅行，文晰就不会认识那个摩梭人，她的生活就不会发生改变。
　　 文晰说：“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你不相信我会变成这样，我自己也不相信。因为我并不相信爱情，可是现在，我似乎只有相信爱情了。我要去找他，我不管他是什么人，也不管他过得好不好？我更不管他有没有其她的女人。我就是要去找他。”
　　 “你疯了！他只不过是个跑车的，你爱他哪里？他什么都给不了你，他没有稳定的工作，他就是个江湖上的混混。你怎么会这样地执迷不悟？”小冉很生气叫道。可她看到文晰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陈吉是个猪么?他怎么会放你走？”
　　 “我什么也没有说，我什么也没有做，我每天照常地吃饭，照常地睡觉。可是我们都明白，我们不爱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死掉，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掉。我就这样让自己瘦下去，直到瘦得不能呼吸。小冉，你相信我会这样没有呼吸地死掉吗？”
　　 “文晰，我早告诉你的，你病了，你这是幻想症，你懂不懂？”
　　 “我不懂，我只懂，如果我不能去寻他，我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死掉。”
　　 她们互相看着，看得彼此都流下了眼泪。
　　 小冉知道，她将留不住文晰，因为只要是文晰决定的事情，她就一定会去做到。
　　 半年前，因为秦炎的离去，小冉每天下班了就在酒精中过着日子。
　　 有朋友说在香港看到秦炎，有朋友说在上海看到秦炎。
　　 其实小冉和秦炎都有着对方的联系方式，可是他们固执地不给对方打电话，也从来不给对方任何的机会，也不给自己任何的机会。他们就像两头固执的牛，彼此思念却又彼此折磨着。
　　 那时候的小冉真的只想快点结婚，可是秦炎不想，他想出去闯一下，有更多的经历，有更丰富的人生。他骂小冉是看到文晰结婚，想结婚想疯了。小冉骂他不负责任，没有婚姻的爱情就是在耍流氓。秦炎不想当流氓，但也不能被这样逼婚。因为秦炎知道，小冉的父母本来就看不起他，不要说结婚了，就是简单的一套婚房，他就给不了小冉。但是小冉并没有想那么多，她觉得只要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谁有房就住谁的。秦炎是男人，他可以为爱委曲自己，住在小冉父母买的房子里，却不能忍受来自小冉父母的眼光。秦炎叫小冉辞职后他们一起出去闯，可是小冉死活不肯。她骂秦炎是为了逃避她才想离开这里的。所以，她死活不辞职，也绝不跟秦炎走。
　　 秦炎走后，他们就像赌气一样。彼此没有联系，也没有任何的音讯。
　　 秦炎在哪里，小冉通常都是从朋友嘴里听说的，也通常是在喝醉的情况下才知道。
　　 小冉决定去旅行。文晰不放心她，便提出陪同。
　　 听说旅行可以忘记很多痛苦；也听说旅行可以产生许多的邂逅。
　　 特别是在丽江，丽江是邂逅之城，也是艳遇之城。只要你去那里，似乎一切的痛苦都可以不治而愈。
　　 文晰说好听点是个文艺女青年，说难听点就是家庭主妇。她的生活永远就是在家中度过的，最多去接送一下儿子，或者是逛一下超市。她不会打牌，也不会打扮，更不会呼朋引伴。
　　 家庭主妇的生活永远是在洗衣做饭中度过。
　　 家庭主妇的做饭技术非常的不错。可是一个会做饭，却没人享用的晚餐，注定是一个悲剧的晚餐。
　　 文晰更多的时候总是坐在餐桌前，傻傻地看着自己做的一桌饭菜发呆。因为她并不知道陈吉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班。晚餐通常是在等待中度过的。
　　 似乎结婚后，文晰的日子里就只有了等待。
　　 等待丈夫的归来，静静地听他的脚步声，静静地听他进卧室的声音。有时候丈夫出差十天半月，她便只有静静地度过，静静地坐在灯下吃饭，静静地睡在床上，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似乎很享受这样的等待，却又似乎特别害怕这样的等待。
　　 她的性格慢慢从活泼开朗变得沉静而温柔，变得见到什么都可以不必冲动了。包括那个十几天出差回来的男人，那个男人总是温柔地看着她，温柔地说着话，温柔地抱抱她，然后再温柔地坐下来，看一会儿电视。一切似乎都是如此地顺其自然，可是越是如此地自然，文晰越是觉得生活中少了点儿什么。
　　 这个男人一心扑在事业上，把钱交回来，给她安稳的生活，给她想要的礼物。可是她呢？她似乎并不是想要这些，可是她想要的，她并不敢说出来，因为看着他那么劳累，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是一种罪过。
　　 有一次，这个男人终于发现了对家庭的忽略，找了个周末，带着她和孩子一起去踏青，孩子放着风筝飞奔在田野里，她手里提着孩子的衣服，微笑着。而这个男人，一脸温柔地笑着看儿子，倒在一片草地上，只是一会儿，就睡着了。看着如此的景象，文晰似乎僵了一般的。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这个男人似乎都是极劳累的，似乎不愿意面对她。
　　 当文晰提出会陪小冉去丽江时，他也没有多大的惊讶之色。只“哦”了一声说：“很好，出去走走也好，孩子交给妈妈带吧。钱够吗？钱够不够？”
　　 文晰有那么一瞬间，有种想流泪的冲动，他只是问钱够吗？够不够？丽江是艳遇之城，他并不担心她在外面的情况，也不担心她会被别的男人看中。
　　 他是相信自己吗？或者是把自己扼杀在他的掌握中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子的，总有一段冲动的时期。
　　 文晰坐在飞机上时如此地想着，她没有害怕，没有退怯，她如此地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这只是一个相处了两天的男人，可是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是如此的强烈。
　　 他长得并不好看，他也不是很吸引人的男人。可是他说起话来的时候，却是如此地让她感觉到心安。他坐在车里，眼睛看着她说：“不要走远，我就在这里等你，有什么事你叫一声，我就会到。”
　　 我就在这里等你，我等你……不知道为什么？文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内心就激动了起来。这是她自从结婚后，从来都没有感受到的感觉。
　　 从来都只有她等别人的，现在突然有一个人如此对她说：“我就在这里等你，我等你。”
　　 那两天是文晰玩得特别愉快的日子。她的笑声无所顾忌地飘荡着，她的眉心突然就舒展了开来，那些她时时记挂在心间的顾虑，就像一阵清风吹过，一扫而光。
　　 有时候就算不说话，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心里也是如此地安静，没有波澜，没有孤单，就像小时候睡在母亲怀里一样的感觉。
　　 小冉大概也感觉到了她的变化，把她揪到一边说：“你这两天怪怪的。”
　　 “我哪有怪怪的？”
　　 “可我感觉你很快乐。”
　　 “不是你说的，出来玩就是要玩得快乐吗？”
　　 小冉不说话了，想了想也就释然了。
　　 可是就在她们从泸沽湖回去的晚上，小冉在酒吧喝醉了。因为小冉已经到了无酒不眠的地步。每天晚上小冉都会喝了酒才可以把自己甩进梦里去。更何况是在丽江这样灯红酒绿的地方。都说去丽江不去酒吧，就没有到过丽江。丽江的酒吧有的热闹非凡，也有的很清静。她们选择了一家有一个男人弹着吉他唱歌的酒吧。临窗的流水里倒映着蓝幽蓝幽的光，有种炫目的虚幻。
　　 小冉一直在和一男的喝酒，不知道是白天太累了，还是喝得太急的原故，小冉已经醉了。可她还不停地伸手要酒喝。文晰害怕了，站起来想把小冉扶起走，却被那男人挡住了去路。一口一个美女把文晰窘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就这时候，他来了，不管在什么地方，他总是如此地惹人眼目。长头发在头顶上扎一个马尾，脸上不笑时显得如此地冷峻。他站在那男的面前，只说了一个字：“滚。”那男的就立马走到一边去了。
　　 他有些嗔怪地看着文晰说：“你不该来这里。”
　　 文晰红了脸，说：“她喝醉了。”
　　 他在对面坐了下来说：“先让她休息会儿吧，这时候走，会吐的。醉了的人需要休息。”
　　 她听话坐了下来，小冉窝在沙发里，长头发把脸完全遮住了。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他边说时边倒了杯酒，然后一饮而尽。
　　 “我…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文晰不习惯他如此热烈的目光。
　　 他似乎很享受她躲闪的目光，笑着看她，轻轻说：“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所以，我本来不打算说的，可是见到了你，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说出来。”他抬头看她，见她没反应，便提高声音说：“嗯，你感觉不到我对你的感觉吗？”
　　 啊！文晰一惊，不假思索地脱口说道：“我什么都感觉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