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北往
作者: 桑瑜
时间: 2016-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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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后下午的嘉州医学院,总是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那片阴影是后山的新长起来不久的桉树,不少小情侣约会的地儿。所以,嘉州医学院还有一个别名,叫“姻缘院”,不过私下
秋后下午的嘉州医学院,总是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那片阴影是后山的新长起来不久的桉树,不少小情侣约会的地儿。所以,嘉州医学院还有一个别名,叫“姻缘院”,不过私下里很多老一辈的叫这里是“月老庙”。因为只要是这所医学院出去的,大都是在这里度过了四年美好的大学恋爱时光,天时地利人和都是满足的。
晓南和林北就是从嘉州医学院毕业的,是我的校友。我来嘉州医学院的时候,晓南和林北已经毕业了,成了我的师哥师姐。晓南是医学系的学霸,林北是学渣,两个互不交际的人,因为我开始了一次次的打交道,直到最后在一起,不过最后他们分开了,也是因为我,晓南说我是她和林北的劫数,无论怎样都逃不开避不掉。而我自己从未如此认为,只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也许是因为爱情,足够相爱;如果不能在一起,也许是不够相爱,在没有第三者插足的情况下。但我永远都不会做第三者,我有我的骄傲。
梁实秋的散文里说过: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风多大雨,我去接你。林北就是那样对晓南的,可晓南最后离开了林北。当每一次我接到林北醉倒大街上的电话时,都能隔着电话感受到林北对晓南的思念,而我充当的角色是林北的家人,一个像是晓南替身又不是晓南替身的女子,因为林北清醒的时候,还是会像对待家人一样对我,不会将我认成晓南。也许每一次,林北只能借着酒精的作用,才会去翻看曾经,那些过往……那时的我们三个是好朋友,林北和晓南是我的师哥师姐,我是他们的小师妹,不是现在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更不是现在彼此伪装的恋人。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2014年,晓南已经是某医学研究院的高层。同年,我以晓南校友的身份参加了一个校友聚会,见到了晓南。以一袭黑色抹胸短裙礼服出现,踩着十公分高的防水台水晶钻石高跟鞋,亲密的挽着一个年过中旬的男子。侍者端来两杯红酒,我拿了一杯,向侍者耳语一番,侍者向晓南在的地方端去两杯加冰的日本清酒。白色的液体配上透明剔透的高脚杯在灯光下晃眼,果然引起了晓南的注意。晓南向侍者招手,端起一杯给身边的男子,自己端了杯,喝了口道:“咦?没想到这还有这酒。”身边的男子,喝了口说:“没什么特别嘛!还没家里的二锅头好喝。这味儿还淡得很呢……”晓南喜喝日本清酒,就是喜欢这种淡淡的酒味儿,像是在品这世间最上心头的东西一般,身边的男子还在骂骂咧咧,晓南睨了眼身边的男子,一脸的嫌恶鄙弃。
“嘿,师姐。你来了啊?”我朝着晓南打招呼道。
晓南立马侧身看了过来,见是我,弯了弯眉眼,有些尴尬的答道:“你也来了啊……”
定定神,对着晓南身边的男子微笑道:“这是姐夫吧?”男子听见我的问话,立马对我眉开眼笑的对我打量一番,说:“这是小瑜吧,常听南南提起你。”然后是两只似咸猪手的肉爪伸了过来,晓南一把拍掉男子的手,瞪了男子一眼,又回过头来,笑眯眯地对我说:“师妹啊,你姐夫啊就是这样,看见美女就傻了,主要啊是你太漂亮。”说完回头对身边的男子笑道:“是吧?亲爱的。”男子醒悟过来,忙回道:“是了,是了,小瑜太漂亮了。”
几句话的功夫,就来了个偷换概念,将所有的对错归咎于我身上。合着还是我长得好看了,还引人犯罪了,一时间气得心里那个火啊!但不得不压住,吖了口红酒定神。晓南挽着男子,走进了聚会中心,周围安静了下来。不少大一大二的姑娘,发出诧异声――“哇,她就是咱们医学院的学霸传奇晓南啊!今天我终于得见真人了……”此时的晓南似乎很是受用这些小学妹的惊异,频频微笑点头,挽在身边的男子则是频频撩妹,逗得一些小姑娘频频笑浪!如此的反差,让晓南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青的,恨不得当场甩男子两耳光解气。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的男女,举起手中的酒杯示意,一饮而尽,转身离去。人群骚动,有人认出了我,要我签名。我不想看见这对男女,不停避开人群,拥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种熟悉的感觉爬上心头,多少年前,我和晓南,林北三人也是如此,拥挤在人群,那时林北和晓南手牵着手护着我,生怕我被人挤到了。我还笑话说:“你们可真比上父母对孩子了,要我是你们的女儿该多好啊。”说完这句话时,你们都笑了,我也笑了。或许那时的我们都才是纯粹的……如今的我们呢,再也回不去了,不曾道珍重,不曾说安好。为了早点离开,我开始接受有人伸过来的笔,签下自己的大名桑瑜!人群骚动,聚会秩序骚乱,晓南是这个聚会的发起者,很快就叫来了保安,我被拦了下来。理由是,晓南是我的师姐,大一大二的姑娘们想和我们合影。
我带着不满的情绪看向了晓南,晓南别过脸,似没看见一样,和身边的客人攀谈。之前晓南身边的中年男子,被我称为姐夫的男人,向我走了过来。我转身就走,知道这男人不是什么好货,不欲搭理。中年男人还是叫住了我,小瑜,你跑什么啊?陪姐夫喝点呗。假装没听见,继续向前走,身后的男人更来劲了,直接拉住了我裙子上的丝带,一声惊呼,“嘶”,裙子破了,开了个口子。晓南闻声转过身来,正好看见她男人手里正拽着我裙子上的丝带,立马发作道:“张亮忠!你干什么!”连走带跑的给了张亮忠一耳光,一时间寂静无声,我紧握着裙子一角,迅速的打了个结,避免走光。
被打懵的张亮忠回过神来,指着晓南破口大骂道:“你个臭娘们儿,要不是老子有钱,你会跟老子?妈的!也不看看自己是啥货色!”说着一把抓住晓南的头发往地上死磕,拳打脚踢。吓得来参加聚会的客人们不敢出大气,胆大的悄悄摸出手机报警。张亮忠看见了,一把扯过那人手机摔在地上,恶狠狠道:“我他妈看谁敢管闲事!”张亮忠说完,十几个牛高马大,带墨镜的男人冲了进来,依次站在张亮忠身边,手里拿着铁棍。来参加聚会的人大多是普通人,学生,白领,根本不是什么练家子,一见这架势,立马吓得四散逃离,刚还热闹非凡的聚会大厅,立马作乌雀群散。
晓南被张亮忠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着血,还恶狠狠地瞪着张亮忠。我被张亮忠的人反锁着双手,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张亮忠向我走来,抬起我下巴道:“叫你一个小丫头陪我喝酒,还能吃了你不成?”说完又朝趴在地上晓南看了一眼继续说:“这是你师姐啊!看,为了钱,都跟了我了,要不你也考虑考虑?”张亮忠说完盯着我大笑起来,犹如看见猎物一般。
自己何时被人欺负至此,还被人如此轻薄,对着张亮忠啐了口骂道:“王八蛋!难怪都四十好几了还无儿无女,原来是坏事做尽,遭了报应,活该如此!”张亮忠给了我一耳光,痛得我脑袋嗡嗡作响,模糊中仿佛看见晓南在努力地向我这边挪动,又看见张亮忠拿着皮鞭抽打晓南,还听见了林北的声音……
醒来时,我在一个四周白色的房间,林北坐在床边守着我。我问林北这是哪?林北说,医院。我问林北我怎么会在医院,林北说,他在酒吧买醉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蓝宇岸出事了,有个女孩儿被人打得血葫芦一样。林北以为是我,就跑了过来,结果见到的是晓南被人扔在蓝宇岸的门口,晓南告诉林北我还在里面,林北报了警。张亮忠因为无故挟持我,殴打晓南,还在他身上搜到1kg的海洛因毒品,被警察带走。
再见晓南是在一个新闻发布会上。晓南坐在轮椅上,包着黑色纱巾带着墨镜,捂得严严实实,由一个十七八九的大男孩儿推着。在家里电视上看见这一幕,我叫林北来看看,林北回答说:“没什么可看的,不就是个新闻发布会,做个事实澄清,挽回名誉而已。”
我说:“你到看得通透。”林北没有回答我,继续在厨房里忙活我们的午饭。有那么一刻,看着在厨房忙活的林北的背影,为我洗手做羹汤,是值得我托付终身的男人。
午餐很清淡,一个素炒莴笋,一个香菇玉米,还有一个肉丸子,加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汤,很像花菜的味道,但有股子中药味儿。我问林北是什么做的,林北居然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汤里加了益母草,说对我身体好。看着林北脸红的样子,我笑得肚子都疼了,捂着肚子靠倒在沙发上。
我和林北第一次一起吃了个午饭,感觉还不错。
还有两月就年底了,我开始准备回乡的东西了,在网上定了回乡的年货和车票。
傍晚时,林北的母亲打来电话,问我春节的时候要不要和林北一起回去,好给我们准备房间,我才想起自己已经是个有夫之妇。我对林北的母亲答道,看林北的意思。其实我是不愿回去的,虽然我和林北已经扯证,但是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并不是真正的夫妻。我不可能把林北当做自己的丈夫,林北也不可能把我当做他的妻。
夜幕已经拉下,门铃响了,是林北。
“怎么按门铃啊?你不是有钥匙吗?”我穿着毛绒睡衣,擦着刚洗过的头发开门道。
一身酒气的林北,面色苍白,嘴里含含糊糊道:“掉……掉了!”扶着林北躺在沙发上,冲上一杯茶,给林北醒酒。林北酒品尚好,尽管醉了,但没有吐得满地都是,只是偶尔发出呻吟声,说自己头疼。一夜未眠,守着林北。看着沉睡中的林北,像孩子一样,脸庞上的微微细绒随着窗外吹进的风轻轻跳跃,生怕惊醒了他。心中一片涟漪,如月光倾下,温润如玉。
天亮了,留下纸条,告知林北我上班去了,早餐在锅里温着。路过嘉州医学院的时候,一群人似围着什么,指指点点。匆匆一撇,竟是晓南一个人坐在地上,旁边还有一个男孩儿护在身边。
“晓南?”拨开人群道。
晓南幽幽的抬起头看着我,两眼空洞,全无之前聚会的神采奕奕,也无之前在电视上见到的口齿伶俐。“你怎么在这啊?跟我回家。”我一边说着,一边和晓南身边的男孩合力扶起晓南。
回到家里,林北像是刚醒,睡眼惺忪。看着我和一个陌生男孩扶着一个女人回来,淡淡地看了眼问道:“这是谁啊?”
“师姐。”说完便扶着晓南进了卧室。我不知道林北那一刻的心情是怎样的,但那一刻我听见了客厅里什么东西被砸碎了。林北站在卧室门口看晓南的时候,我看见林北手上缠着纱布,还有血不断地浸出。
殷红色的鲜血不断的滴在乳白色的地板上,发出“嘀嗒、嘀嗒”声音,就像是敲击在心坎上一样,人逼闷得喘不过气。
“你到底还想干什么!”我冲林北吼道。林北看着我,用唇语跟我说:“对不起”,我看出了的‘对不起’三字儿,眼泪刷的流了下来,对林北说道:“别我说对不起,因为说了‘对不起’就代表了亏欠!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林北看着失声痛哭崩溃的样子,拥住我,让我靠进他的怀里……
晓南醒了,林北坐在床头,那个一直护着晓南的男孩儿也守在床边。我在厨房里张罗,真不知道我是心大还是心傻,自己和林北是夫妻,现在居然会为了自己丈夫的前任在厨房里忙活。也许这就是晓南说的“劫数”,我是她和林北的劫,林北和晓南是我的劫。
晓南的双腿因为上次受伤的缘故,又因为没有及时治疗,肌肉已经开始萎缩了。尽管后来,我找来家庭医生、教授为晓南会诊,也无济于事,还得到比这个还爆炸性的诊断,晓南有家族遗传的重症肌无力。也许此生都站不起来,再也不会恢复到以前的样子,更不会站在感情的至高点上对我说什么‘劫数’……
晓南成了家里的常客。年关相近,乡下的父母一再打来电话,希望我带林北回去见见父老乡亲。我和林北是名义上的夫妻,没有夫妻之实,我决定不带林北回乡下见我的父母。同时也给林北的父母去了一通电话,告知他们今年的春节我值班,提前给林北的父母在电话里拜了年。两位老人在电话里叹息,但还是嘱咐我要注意身体,早日给他们二老生个大胖小子。
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冬日里夕阳。橘红色的余晖洒满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路边孩子的脸庞上渡上了一层金色,像西方神话里的神一样,震撼了我的心灵,情不自禁的想俯首参拜。
在网上给爸妈订的年货还有新衣到了,托隔壁的老乡带回给乡下的父母。老乡过完年回来跟我打招呼说:“你爸妈都惦记你,特想你回家看看他们,他们年岁大了怕哪天就看不到你了。”老乡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早已蓄满眼眶,只是多年来的隐忍早已流不下这牵挂的泪,只能在心里为远方的父母祈祷,祈祷他们事事顺心,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晓南成了家里的常客,林北比以往更爱回家了。我们三人一起吃饭,看电视,散步,彼此述说我们在工作中的不如意,仿佛我们又回到了几年前,那个秋日午后,落叶纷飞,三个人躺在青黄的草坪上,畅谈未来的情景。将手中的苹果递给林北,林北给了晓南,晓南一脸幸福的模样接了过去,在手中来回摩擦,抬头看我。我看了过去,只见晓南眼神游离躲闪,几次如此,终于开口:“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林北起身到了外面,吸起了烟,然后是一阵猛烈的呛咳声。晓南看了眼阳台上林北,又看了我一眼道:“我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