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怎么说

怎么说

作者: 沧海扬沙 时间: 2016-10-04 阅读: 150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人常说“祸从口出”,的确,嘴巴是给人生闯下了不少祸端的。姑娘郑素真原不这样认为的。但是,后来她的经历和遭遇,让她改变了原来的看法。而且,一件件又都像铅块一样

人常说“祸从口出”,的确,嘴巴是给人生闯下了不少祸端的。姑娘郑素真原不这样认为的。但是,后来她的经历和遭遇,让她改变了原来的看法。而且,一件件又都像铅块一样地沉落在她脑海的深处。
   一
   郑素真每听到有人叫她“三毛七”的时候,她的脑袋就痛得一下轰鸣起来,脸烧得滚烫滚烫,恨不能和他们拼命。起先她还以为是在和她开玩笑,后来才知道是对她的侮辱。
   那是一个隆冬的傍晚,她从车间下班回来,刚走到宿舍门口,就听到有人在议论说:“郑素真准是个破货,她从老家X省跑到边疆的B城几千里,五毛钱还剩一毛三,才花三毛七分钱。不要说火车票就得几十块,光几天的吃饭也得好几块,三毛七只能买碗面条还差不多,她靠什么过来的?还不是靠卖X……”这一字字,一句句,都像晴天霹雳,她完全惊呆了。
   她想闯进去声明,她想和她们辩论,她想和她们大吵大闹一场,她想冲进去和她们拼命。可是,这一切都不行,这使她想起平日的情形:姑娘们不都是有意在疏远自己吗?还有投来的那一双双鄙夷和轻蔑的目光。有一次,宿舍里小王买了一双皮鞋,她问多少钱,小王轻蔑地一笑说:“三毛七!”她正要想说不会这么便宜吧,一旁的小杨忙插嘴说:“便宜没好货!”
   现在郑素真一切都明白了,她们把“三毛七”看作是她卖身的代名词。她的脑袋顿时像炸开了一样,失去了知觉,失去了对抗的一切的力量。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寒夜里站了多长时间,雪下的已经淹没了她的脚脖子,腿脚全麻木了。平时相处很好的伙伴,现在开始在她的脑海里变得可恨而又可怕起来。她竭尽全力,提起失去知觉的那双腿,想快点离开这个刺心剜肉的地方,便怀着忧愤的心向厂房走去。
   男宿舍的灯还没有熄,里面传来嘻嘻哈哈地说笑声,她隐约听到:“张三奎,你看三毛七模样长的多俊,真是美若天仙,才三毛七啊,便宜的只值一盒廉价的香烟钱,你找她准行……”她终于再也抑制不住那颗受伤的心,牵肠挂肚地难受,她捂住脸悲痛欲绝地哭了。他们把她和张三奎联系起来,相提并论。天哪,张三奎是个什么东西,不要说他那猪八戒的长相令人恶心,他还是一个经常犯有男女作风问题的下流男人。这不是把她也看作和张三奎一样的人了吗?天哪,她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她还怎么活在这个世上!
   她透过飞舞的雪花,在厂门口大灯的照耀下,“东方红机床厂”的大木牌清晰可见,两扇大铁门也是紧锁着的。传达室的灯还在亮着,好像有几个人在打扑克。她想喊人给她开门,她没有喊,她怕被人看到,也不愿意见到别人。她痴呆地站在那里,许久许久,她只好又往回走去。
   “郑素真,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忽然从路旁的黑暗中钻出几个人来,大声喝道。
   她被这突然的喊叫声惊呆了。“你们?”哪里又来了一“们”,不就是我一个人吗?郑素真这样想着。
   “张三奎,你们在干什么?”人们又大声喊道。
   “没干什么呀,这不是在走路吗?”张三奎满不以为然地说。
   郑素真一听到张三奎三个字,脑袋就被气的一下蒙了。她还没有弄清楚张三奎究竟在什么地方,是什么时候跟在了她后头,就恼怒地发作起来,飞也似地跑回宿舍。宿舍里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她也不管她们都去了哪儿,就一头栽倒在床上放声痛哭起来。
   不大一会儿,人们都陆续走回宿舍,打去身上的雪,就上床睡觉了。没有一个人来理会她,安慰她。似乎她们原来的猜疑现在都已经变成了事实一样,那她还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呢?
   “郑素真,到文革办公室来一趟!”门外有人在叫她。
   她走进文革办公室,文革办公室组长胡大为一个人坐在那里在看着什么。胡大为40岁不到,厂里有名的美男子。郑素真对他的印象说不上是好还是坏,总觉得他和张三奎差不多。闹“造反”风潮的时候,他是第一名,所以捞到一个文革组长的头衔。他看郑素真进来,故意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仍然看他的报纸。郑素真见他不说话,扭头就要走。胡大为这才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说:“你看,我只顾看报纸,你进来我竟不知道。请坐,请坐,咱们谈谈。”
   她从胡大为的谈话中才知道,是她们宿舍的人告诉他的。说她是白班,早该下班了,这都十二点了,却还没见她的人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们到男宿舍一查,张三奎也不在,这不就恰好证明她们的怀疑是有道理的吗?找汉子卖淫还能有错吗?于是,胡大为就派人在厂子里到处寻找。总算在路上找到了她,同时也找到了张三奎,而且是一前一后的在路上走着。这算不算是捉奸捉了双呢?恐怕他们都是这样认定的。不管怎么说,她都得把真实情况向胡大为汇报,因为他现在是最有权力的领导。
   胡大为听了郑素真的话后,不冷不热地说:“但愿如此吧!”她不知道这是相信她的话还是不相信她的话,她忐忑不安地看着胡大为,想得到他的支持和同情。
   胡大为忽然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踱起了圈子,说:“张三奎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你和他混在一起,两个人深更半夜不睡觉,这意味着什么,你们是说不清楚的。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全厂有名的三毛七吗?这就昭然若揭了!”
   胡大为说着,在郑素真面前突然停住了脚,伸手就去摸她的脸。郑素真气得脸苍白,全身的肌肉都在发颤,举起胳臂把胡大为的手挡了回去。
   “就别假装正经啦。只要你答应我,明天我就在全厂革命职工大会上宣布,你是清白的好同志,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胡大为说着,就要伸手去抱她。她用力推开胡大为,冲出办公室。胡大为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郑素真气呼呼地说:“你就走着瞧吧,你难受的日子还在后头!”
   第二天,胡大为果然在全厂职工大会上渲染开了。他说:“昨夜晚十二点多钟,我厂发生了一件事情,一男一女在一起,这是一对很有名气的人物,总不会有什么好事可干。大家对她们早有觉察和反映,要提高警惕,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防止干扰和破坏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
   胡大为虽然没有指名道姓,郑素真也知道他这是在说她。全厂的职工也知道那个女的就是指的她。这是胡大为对她的恶毒报复和诬蔑,他要把她彻底毁掉。对于胡大为昨晚在办公室对她的调戏行为,她曾经想去告发他,但却无门,因为公检法全被砸烂。何况她又是一个被视为丧失了名誉的年轻姑娘,有谁会相信她的话。不相信倒也事小,还很可能招来“腐蚀革命干部”的罪名。
   为了挽回这种局面,为了这种局面不再发展,郑素真想尽快解决个人问题,当然最好是部队军官。她这种想法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婚姻的安全着想。因为国家保护军婚的法律要比地方婚姻严得多得多。以后谁再敢调戏她,想占她的便宜,她直接告不行,她还可以向部队反映,由部队出面,她就谁都不怕了。她也可以穿件称心的衣服。直到现在,她都是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她想用这破衣烂衫来掩盖自己的美丽,这办法还是她母亲教给她的。那是她十岁那年,有一次,她的母亲又难过又担心地对她说:“女人太漂亮、太出众了,那可不是福,而是祸、是灾。所以漂亮的女人,要想过平静的生活,就不要穿得太漂亮,太耀眼,要尽量丑化自己。丑女人是没人喜欢的,特别是那些花心的男人,见了漂亮女人就动心走不动。”她把母亲的话当成了座右铭牢记在心,尽量把自己往丑里打扮。谁知这样做的结果反而让自己变得更加美丽、动人。这样一来,不仅招来了男人的追求和纠缠,而且也遭到了女同胞的嫉妒。只要自己有了男人,别人也就绝了望,断了想头。她相信自己未来的丈夫会证明自己是一个纯洁的姑娘。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一位老乡。不久,老乡通过关系,托人给她介绍了一位部队上的连长,叫赵永亮。两人一见钟情,彼此都很满意。两人信来信往不断,谈得正热火的时候,她突然收到赵永亮一封断交信。信上说:“我不准备解决个人问题了,想过一辈子单身生活,请见谅!”她知道这里面一定是有人捣了鬼,她伤心地哭了一天一夜。后来她才从老乡那里知道,部队对她进行了函调政审,她所在的工厂在部队的函调中写道:“郑素真是盲流,是破鞋,是有名的三毛七……”
   “天哪,这不是想让我去死吗?好歹毒的心啊!”她痛苦地喊叫着。
   “三毛七”三个字可害苦了她。这能怪谁呢?“三毛七”不正是她自己说出来的吗?这是三年前的事了。有一天,一伙青年男女在聊天,说到自己是怎样来到B城时,七嘴八舌。有的说,在老家初中一毕业,就报名支援边疆建设,填了表,检查了身体,就敲锣打鼓把戴着大红花的自己送上了火车,一路上光买零嘴吃就花了二十多块。有的说,我从部队一转业,就动员让参加边疆建设,我响应号召就报了名,就这样被敲锣打鼓地送上了火车,一路上都是到兵站吃饭,一日三餐虽不怎么应时,伙食质量还是满可以的。部队上发给的一提包面包一个也没吃着。郑素真的眼眶湿润了,她多么羡慕人家的命运啊!大概由于她太激动了,她惭愧地说:“我来边疆没人动员,是自己来的,更没有资格到兵站去享受一日三餐。我从家出来时,身上只有五毛钱。等到了B城,还剩一毛三分钱哩!”
   “几天路上才花三毛七分钱?你是飞来的?”一位女支边青年疑惑地说。
   “有本事,真有本事,坐火车不用票,吃饭不掏钱,比我们转业军人风光多了!”一位转业军人说。
   听到这里,郑素真的心里酸楚楚地,煤炭大王确实是不知道捡煤渣人的艰辛。谁料想刚才的一席话,没好意思说是偷爬火车和要饭来到的B城,反被人误认为她是一个有作风问题的女人,这叫她说什么好呢?
   从这以后,“三毛七”的外号就落在了她的头上,“三毛七”就成了她是一个坏女人的代名词。“三毛七”毁了她的名誉,夺走了她的幸福生活,把她推入痛苦的深渊。
  
   二
   晚上,刚刚吃过忆苦饭,郑素真就被胡大为叫到办公室谈话去了。她本不想去,但又不敢不去。谁知道他又要谈些什么呢,她在揣摩着,心里七上八下。
   “郑素真,下午你也诉苦了?”胡大为突然严肃地说。
   “诉苦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诉谁的苦?”胡大为更加严厉地说。
   “诉我自己的苦。”郑素真说。
   “你今年多大了?”胡大为说。
   “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你十二岁父母饿死,是哪一年?”
   郑素真有点怕,不知说什么好。
   “你说啊!”胡大为大声嚷道,“你这是反对社会主义,恶毒攻击三面红旗……”
   胡大为又说了些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了。这些就足够了,完全可以给她定性为“三反一攻”罪。她一声不吭,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听候胡大为地问罪。
   她原先并没有想诉什么苦,只是厂里文革办公室规定:除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的人外,人人都要忆苦思甜,特别是贫下中农出身的人,都有一笔血泪账。可是,旧社会的苦她一点也不记得,只想听听别人的诉苦,好了解一下旧社会穷人是怎么样受苦的,也好受受教育。谁知道古师傅一诉完苦,政治班长就逼着她诉苦。大家都愁眉苦脸地低着头,发出各种各样的哭声,她也不好说她不诉。就简单地说了几句自己受的苦。但她没有想到,自己受苦的年代正是要大家思甜的年代。你把甜当苦诉,不是别有用心是什么?她浑身是嘴难辨。
   古师傅在旧社会逃荒到B城,对他吃的苦和不幸遭遇,得到了大家的同情和认可。而她呢,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是被人们视为不光彩的盲流。她一听到“盲流”二字就感到刺耳难受,似乎受了侮辱。哪个农民不爱生她养她的故土?她们之所以会主动离乡背井,那都是因为生活所迫。如果不是这样,谁又会千里迢迢跑到边疆来。
   当然,她和古师傅的苦是有区别的。古师傅是受地主剥削致穷的,是受的阶级苦。而她呢,是因为天灾和有些干部的瞎指挥和官僚主义造成的。造成穷的原因虽然不同,但她则认为后果是一样的,不都是因为穷才受苦、挨饿、逃荒、弃乡背井的吗?新社会没有粮食吃就不会饿死人了吗?不用说,古师傅的父母被饿死,恰恰揭露了旧社会的黑暗,所以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是饿死的。而且饿死人的责任不言而喻,是地主阶级。而她的父母也是饿死的,则不能说是饿死的。说饿死的就是攻击社会主义,就是对社会主义不满。所以不能理直气壮地说是饿死,悄悄地说也是不允许的。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古师傅十五岁被地主抢去做了一晚上的小老婆,后怒杀财主,才逃脱虎口,跟随到边疆的骆驼队同行数月才到了B城。却从来没有听谁议论过她的半句闲话,而且都还那样地尊敬她。而她本人更是感到骄傲和自豪。当然她了解古师傅不是那样的人,当然也是她运气好,碰到的都是大善人。而她在新社会逃荒,却不能被人所理解,还要遭受如此地冷落和诬蔑。
   胡大为见她不发言,怒气顿消。但威严并没收起,走到郑素真面前说:“你的问题很严重,我给你指出两条道,一条是顽固到底,被定为三反分子,交群众批斗,进牛棚专政,管制劳动。这第二条嘛……”他说着就去拉郑素真,“你放心,一切全包在我身上!”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