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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这边,山那边

作者: 新疆边地 时间: 2016-09-26 阅读: 94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爷陕西生下的,是个大省;  它在世界各地上,也有名声。  关中有个西安呢,也叫西京;  多少年前修下的,名人的功。  每读到这首诗时,我就

摘要:前苏联诗人亚赛尔·什娃子的这首《给陕西的信》,常感动得奶奶泪流不息。奶奶目不识丁,总让包括我在内的每个识字的人给她一遍一遍地念。每听一次,泪流一次。奶奶说,这是写给爷爷的诗,爷爷就是陕西的回回。 一
   我爷陕西生下的,是个大省;
   它在世界各地上,也有名声。
   关中有个西安呢,也叫西京;
   多少年前修下的,名人的功。
   每读到这首诗时,我就会产生一种爷爷还活在世上的感觉,就在山的那边。山的那边有什么?去过的人说,那边还是山,还是水,有山有水的地方就有我们的回回。
   前苏联诗人亚赛尔·什娃子的这首《给陕西的信》,常感动得奶奶泪流不息。奶奶目不识丁,总让包括我在内的每个识字的人给她一遍一遍地念,每听一次,泪流一次。奶奶说,这是写给爷爷的诗,爷爷就是陕西的回回。
   大清光绪年间,陕西爆发回民起义,清军多路围剿,最后在白彦虎带领下进入新疆,后来又在咱们拜城作短暂的停留,在清军的围逼之下又逃往境外。按老辈人的讲法,白彦虎入关前算得上是条硬汉,可命里不该他有,遇到的都是难对付的主儿:遗臭万年的阿古柏和声名显赫的刘锦棠。他只能一路败退败得一塌糊涂,败得没有归途。他们原本就是中国人,却无法再回到自己的祖国,永远地做了“外乡人”。一百二十多年来,他们先后成为浩罕人、俄属突阙斯坦人、俄国人、苏联人;苏联解体后,他们又成为了哈萨克斯坦人、吉尔吉斯坦人、乌兹别克斯坦人。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族称——东干人。
   自从有位陕西汉子有意无意地造访他们之后,中亚的这些东干人的那点事儿才广为外界所知。大家才知道,除陕西之外还有一群倔强的关中汉子在中亚腹地顽强地生存着,延续着千年关中文化。我爷爷就应该是其中的一位。
   就在大清王朝摇摇欲坠之时,清政府在洋人面前只会摇头摆尾,而在国内人民面前却依然发横。下血本委派“威望卓著,熟悉韬略”的左宗棠出任陕甘总督、钦差大臣,率清军十二万,集十二个省的银饷、五个海关的税银及向洋行筹借的白银共计五千余万两,向太平天国时期反清最强烈、最彻底的陕甘回民起义军进行了“痛剿以服其心”、“老弱妇女,亦颇不免”的大剿杀。
   在如此的大屠杀之下,这支宁死不屈的陕甘回民起义军在领袖白彦虎的率领下,于光绪三年(1877)隆冬大雪封山时翻过了海拔五千万米的多伦山,淌着一条血路,五千多起义军残部和家眷逃脱了清军的前堵后追进入了俄国境内的七河地区。
   关于这段历史,文献上是这样记载的:时值隆冬腊月天气异常冷。当时吐痰成冰,地冻裂缝,山顶上风雪交加。义军们衣着单薄,腹中无食,饥寒交迫。他们是用刀砍脚窝子往山上爬的,这种行军对那些妇女儿童及老人更是苦不堪言。清朝妇女全缠脚三寸金莲走路时全靠双手往前摆步履艰难。至今中亚营盘妇女中还流传着“大脚蛮不值钱”的谚语。上山时这些妇女是拉着牛尾巴,下山时是往下滚连滚带爬地下了山,许多妇女滚下雪崖再也没有起来。过雪山时白天好熬,夜晚难过,妇女、小孩子及老人都是爬在牛肚子下过夜。早上起来看不见人只能看到一个个小雪堆。过山时,一位妇女抱的小孩要吃奶,可奶头冻实了吸不出奶汁来,后来在牛肚子底下暖了半天,又让几个大人用力吸才喂了孩子。
   这是中国近代农民起义运动史中唯一的、特殊的一次跨国长征。一百二十多年过去了,这批东干人的后裔对于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似乎已经淡忘了,因为他们一代又一代地自称是“大清国人”、“小清国人”,或“中原回回”、“中国回族”,话语里浸透着一股血浓于水的中国情。
   与中国隔绝近百年后,这些东干民族的生活方式有些还停留在清朝时代,比如在他们的日常用语中称呼首相、总统为“皇上”或“皇帝”,政府机构叫做“衙门”,警察叫“衙役”,学校叫“学堂”,上学或上课叫“上学堂”。
   生活在中亚的东干人早就引起当地人的好奇和兴趣,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前苏联学者对东干人的生活做了极为详尽的调查,严谨地记录了东干人储存蔬菜的菜窖、屋内的火炕、火盆、井上的辘轳、用稻壳填塞的枕头、被子上部缝的被头,就连一双普普通通的筷子也要用几百字介绍。至于东干人所说的实际是中国西北语言中的“铺被窝儿”、“盘炕”、“睡房”、“客房”、“伙房”,以及他们种植的韭菜、芹菜、蒜、大葱、豌豆、大豆、萝卜等等也当成奇闻逸事了。
   东干人刚到中亚时,男人还留着长辫,穿满式服装,裤子不带口袋,大档,腰围宽大,裤腰和裤脚系带。夏季的衬衫是开口、偏襟带纽襻的“汗衫子”,以及上下开襟的“马褂”、侧面开衩的、从上到下带纽襻的长衫“褂袍子”。不过男子的服装如今已多采用当地流行的样式了,只在节日、婚礼等场面还偶能见到这类服装。
   现在的东干妇女色彩艳丽、样式独特的旗袍、长衫,几乎和清代毫无二致,人称为“袄儿”的长衫、直立领,右开衩,袖较宽。用色彩艳丽的丝绸缝制,体现出女性优美的身段,领口和袖口加边绣花,手拿手帕,更显示出女性的妩媚。裤子直垂踝骨,裤脚边也镶着宽宽的绣花边,结婚时还穿绣花鞋。中亚年轻妇女在公共场合的盖头,东干人极少采纳,她们梳着各种发型,佩戴金银花饰。东干妇女的古老服饰不仅穿在身上,还在出售,引起当地其他民族居民的赞叹。
   村里上年纪的人汉语还流利,年轻人也可以勉强用中文交谈,口音带着浓重的西北方言味,称中国是自己的“舅家”,对自己是中国人后裔感到自豪。
   直到现在,他们仍保留了古老中国的结婚习俗。青年人的婚姻通过传统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当男女到了成人年龄,一般都是通过多次的说媒才可完婚,并确定媒金、嫁妆。青年女子从小学会缝制结婚的嫁妆,尤其是婚礼服饰和鞋袜,都是以旧时中国的传统手工缝制、刺绣,以便在结婚那天穿上,婚礼当天新娘还要把头发弄成清朝时代的“燕燕头”。这种风俗在今日的中国已极为少见,却被中亚的回民保留了下来。
   在东干村做客,可以在八仙桌上用筷子品尝凉皮等中式菜肴。东干人待客的宴席煎炒烹炸俱全,种类似曾相识,大概属百年前清代的中式菜肴。宴席使用的是方桌一字排开,每桌八人。用方桌吃饭在世界上并不奇怪,但东干人接待客人的方桌也称“八仙桌”,文化含义独特。
   东干诗人索阿宏·达乌索尊实的《给中国》,更能代表他们对祖国的感情:
   虽然中国我没去也没见过,可是时常在心里我可思想。
   你的俊美我听了打爷跟前,说是那头他生了百年之前。
   好象绿岭摆着呢高山树林,冰山明明闪着呢景景照红。
   长江黄河流着呢打西往东,一切活物饮着呢河里水清。
   水清滩里落着呢老坝跟前,在水里头浮着呢巧声叫唤。
   跟前莲花开着呢开的喜色,麻雀花上落着呢不想要飞。
   历史书上也听过中国很早,可是最后可开了鲜花味道。
   就像春天撒开了花的气色,一切民族闻见了她的香味。
   ……
  
   二
   光绪元年(1875),白彦虎经过河州(今甘肃临夏)时,爷爷已出落成一个壮实的后生。自从他十来岁就跟随白彦虎东征西伐,早已见惯了刀光血影,看惯了杀戮豪夺。但爷爷的差使几乎没什么变化,一直为白彦虎养马。每每攻城破阵之后,别人忙着打家劫舍抢漂亮女人,爷爷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草料盯着饮马的桶,谁都没把爷爷当成回事,白彦虎却另眼相看,他说:“这娃实诚、可靠!”
   攻入河州城后,白彦虎又弄到一个俊俏的女人,可这女人性烈死不屈就。白彦虎可能是有烦心事,就把她了个牢捆实扔进马棚里。爷爷给马吃喝给她吃喝,爷爷给马说话可就不跟她说话,就这样过了好几天。
   婆家穿的是丝绸缎,不如姑舅哥家蓝布衫。
   婆家住的是大瓦房,姑舅哥家住的窑洞比他强。
   婆家吃的是臊子面,比不上姑舅哥家的山药蛋。
   婆婆家胡麻油几大缸,比不上姑舅哥家泡菜汤。
   姑舅哥是高山一朵花,女婿娃是荒滩上的瘌冬瓜。
   姑舅哥是大海一条龙,女婿娃是阳沟里的毛毛虫……
   夜里,女人似歌似泣的唱,把爷爷惊醒了,于是,爷爷不再跟马说话,开始跟她说话了。
   “你叫啥?”
   “兰花花。”
   “你多大了?”
   “十八啦。”
   “你嫁人了?”
   “嗯。”
   “你还想原来相好的?”
   “嗯……”
   爷爷裹了几嘴旱烟憋着劲儿想了一阵儿,突然一摆手说:”你走吧!让他带上你远远地走吧!”爷爷给她解了绳索,发现她身子很柔,柔得像没骨头,模样也俊,俊得让人不敢正眼看。十八岁陕西愣娃儿心里有些毛了,气也喘得不匀了。
   “你是好人!”兰花花起身冲爷爷笑。
   “扯,好人会跟着他们干?”爷爷也笑,憨憨的,愣愣的。
   她走了,爷爷还没睡实,就被一帮人提留了起来。
   “是你放的她?”白彦虎也来了,脸扳得铁青。
   “嗯。”
   “你看上她啦?”
   “……嗯。”
   ”你这憨娃儿,你早说呀!你看上她白爷就赏你了!”
   他就又把兰花花扔进了马棚里,没人捆她,她却又坐在原来的地方,可怜巴巴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有层泪花。
   “你走吧!”爷爷不敢正眼看她,可心里又分明想看。
   兰花花摇头,“走不脱了,男人死了,相好的娶婆姨了,让我做你的女人吧!”兰花花讲得真真的。
   爷爷摇头,“俺们造的是皇上的反,早晚捉住也是杀头啊!”
   “你到哪儿我就到哪,你死我死,你活我活!”
   爷爷又憋就了老半天才说:“那也行,咱们一起给白爷养马。”
   阿哥放羊上高山,妹心在哥鞭稍稍上拴。
   尕羊儿蹦蹦吃青草,妹像羊羔跟哥跑。
   白市市褂褂青夹夹,情哥哥穿上多好看。
   一针一线亲手儿弯,兰花花和哥情谊深。
   阿哥尕妹心碰心,自择自配定终身。
   ……
   听着兰花花柔美的“花儿”,看着兰花花洗浆衣服的生动姿态,爷爷的心醉了。关中汉子一下子揽住了河州妹子的细腰……兰花花就这样成了我的奶奶。后来,在瓜州(今甘肃敦煌)滩上奶奶生下了父亲,而他们身后的不远处就是列队整齐的清军步步相逼……
  
   三
   清光绪三年(1877),清军从乌鲁木齐突然出兵,一举夺下阿古柏的大总管爱依德尔呼里把守的达坂城。四天后,清军从东西两面进攻吐鲁番,白彦虎带领的回族义军拼力守城不支后,选择了向西逃亡,替阿古柏政权固守库尔勒,再次成为新疆收复中的拦路虎。左宗棠下令清军南下攻克焉耆,白彦虎为了阻止清军前进将开都河决堤,造成当地水灾。白彦虎本来准备将储备的粮食运走,因为慌乱中决堤自己断了退路,便把粮食就地掩埋。追来的清军此时正处于粮草供应不足的窘境中很快便找到了藏粮之地,解决了粮食危机。
   从焉耆撤离出的白彦虎,带领的人多达数万,但真正具备战斗力者不过千余。负责追击白彦虎的刘锦堂是左宗棠手下的得力战将,他严格遵守左宗棠的民族政策,下令“守执军械者斩,余均不问”。数万回族或被俘虏或决定放弃继续流亡,被清军交给后续兵团妥善安置。
   正当清军决定乘胜收复整个新疆地区时,英国出面交涉,企图扶植阿古柏长子伯克胡里立国称汗。左宗棠指示刘锦堂:“清军收复旧疆,与英何干?”刘锦堂便带兵直逼伯克胡里和白彦虎试图立国称汗的喀什噶尔城下。白彦虎带领回族起义军站在天山脚下,他们没有臣服于清政府,而是选择了被俄国人接纳到天山另一侧的命运,这是否是他所愿?历史在这里留下了一个谜团。
   当年,白彦虎带领最坚定的那批追随者离开天山进入异域时,饥饿和寒冷夺走了数千人的生命。最终,约数千人战胜了天山设在他们面前的死亡威胁,这个带有传奇色彩的族群到了天山另一侧的中亚,将自己驻足的地方命名为“营盘”。另一批在进入异域前最后离开白彦虎的回族士兵,他们的后裔目前主要集中在喀什市南边的疏勒县塔孜拱乡。百年时光流逝,他们诚如张承志先生在《正午的喀什》一文中描述的:“斤斤计较地勉强营生,紧靠着寺抱成一团。他们学了些维吾尔族话,把泥屋搭在了这片绿洲。后来世道继续稳定,他们开始出门也戴白帽子,在泥屋的庭院里,栽了些葡萄和鲜花。”
   分布在塔孜拱乡的陕西回族后裔,每逢端午和中秋等节日都按内地的方式来庆祝。他们普遍喜欢吃洋芋和辣椒,虽然说着维吾尔语,但仍然保持着昔日陕西关中一带回族的风俗。谈起历史,他们会淡然地操起陕西口音:“祖上也就是从那边来的,一路打仗过来,没把左宗棠怎么样,倒把自己给打丢了。我们的先人发现回不去了,就在城边边子上落了户,去山那边的在国外落了户……”
   白彦虎跨上高头大马洋洋自得地在原本就不大的拜城县城兜了一圈,他已不再受阿古柏的控制了,可又不想向刘锦棠投降,所以他还得“走”。白彦虎对包括爷爷在内的随从们说:“奶奶的,这地方不错,有山有水的,大家都把家眷们安置下,以后咱还回来!”
   白彦虎曾想去自首以保全众人性命,可有前车之鉴:前面降清的马化龙、马文禄等人无一幸免于祸,此路显然不通。过境去前方情况不明,吉凶难测,况且,此时白彦虎部队伤兵甚多,老弱病残不少,再爬雪山过境难度太大,但不过境又难逃一死,最后白彦虎做出决定:派人携带金银财宝赴俄境上以重金买路,一户留一人在中国境内,以防断门绝户,其他人准备翻越雪山。
   分别时,奶奶哭,爷爷哭,不懂事的父亲也在哭。爷爷哭着跟着白彦虎走了,去了山的那边,看不见的山那边,一去就是一百二十九年。留下来的就是拜城的回民,至今在拜城土汉话中,还遗存着硬邦邦的关中腔。爷爷他们躲过了清军的追杀,却没躲过别亲离友的凄苦,无奈成了中亚的东干族人,成了前苏联一百五十多个民族中的一员。
   按照奶奶生前的说法,爷爷当年十九岁,活到现在应该是一百四十八岁了,显然他活不到这么大的岁数,但爷爷也许会用另一种形式延续着他的生命,或许他会再娶一位梅花、红花、菊花什么的东干女人,或许他会干脆娶一位俄罗斯女人、乌兹别克女人、吉尔吉斯女人什么的,生出一大群的儿女,生生不息地延续着关中人的血脉。
  
   四
   我如今也是八十多岁了,早已是做了奶奶的人,高兴了还会下厨给孩子们做他们爱吃的粉汤,给他们唱他们爱听“花儿”。他们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我管不了,我是在做给爷爷吃的唱给奶奶听的。我常想山那边的爷爷,我那独孤可怜的爷爷,却没能完成奶奶“无常”时的交代,到山的那边看看,可我的小女婿替我做到了这一点,他是个边防武警,能用流利的俄语、乌尔都语、乌孜别克语同形形色色的中亚商人们交流。他说他也经常能见到从山那边来的东干人,他们还是喜欢吃粉汤唱“花儿”,还是满口硬邦邦的陕西腔调,也爱打听这边的事儿。见面时常这样问道:“家里好着吗?”让这边的人那边的人都泪眼花花的。我女婿问他们:“是不是知道一个叫石娃子的东干人?”遗憾的是他们都摇头。也是,有谁会知道一百多年前的事?有谁会记得一百多年前一个普通的养马人?
   可是,我分明还能听到他们在唱着。不,不只是我爷爷,还有山那边所有的东干人。
   雪花飘在我的头上,我也歌唱;
   虽然眼睫毛上结下了,一寸白霜。
   波浪起伏在心坎里,把家乡唱;
   也许亲人在等着我哩,如儿想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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