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情缘

　　 入秋以来，40多天没下雨了，空气特别的干燥，室内也是一样让人心烦、郁闷。
　　 公司办公室主任尤善新，放下鼠标，走出办公室，背着双手，踱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门卫室，随手翻开《来人来访登记薄》，看了几页记录。
　　 门卫慌忙泡了一杯，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站到一边去了。
　　 正当尤主任喝完茶，准备起身离去的时候，门卫小吴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笑微微地说：“尤主任，这是你的信，今天早晨邮递员才送过来的。”尤主任点了一下头，接过了信封，返回楼上。
　　 回到了办公室。打开信封一看，是原公司职工，现已辞工已经快10年的四川籍员工，名叫殷怀恩寄过来的。信是钢笔写得，内容不长，只有一页，字写得不怎么漂亮，但横平竖直，一笔一画，非常认真。信的原文是这样的：
　　 尊敬的尤主任您好！
　　 转眼之间，我们分别已经10年多了。10年多来，你我虽然远隔千山万水，但我心里时时刻刻想着您们和公司的领导及工友们，尤其十分怀念着我曾在那里的工作和生活。所以我特地给您写了封信，倾诉我内心深藏已久的肺腑之言，表达我对您们的思念之情。
　　 回顾我在隆兴彩印工作的5个多月里，您们对我就像对待自己的哥哥一样的关怀我，体贴我。特别是您在工作之余，茶前饭后，与我一起畅谈对生活的态度、处世的原则、人生的看法等，让我感受到您对员工关爱的深情厚谊。在此，感谢您们对我工作上的支持和生活上的资助；感谢您对我在困难的时候给予鼓励；感谢您对我回家之前的多次挽留。您是我大半辈子以来，第一次出门打工遇到最好的领导。在家中，我经常向家人、亲戚和朋友提到您的做人准则、工作方法和处事原则，在我的心目中树立良好的形象。
　　 总之，我没有给您们公司做出多大贡献，又添了不少的麻烦，恳请你们海涵。但是只要今后还有机会外出打工，我一定会亲临拜访您们的。
　　 此致：
　　 敬礼！
　　 曾经的员工殷怀恩
　　 2016年9月20日
　　 尤善新读完这封谦逊、诚恳，字字透露出真情实意的短信后,心里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难以平静。他放下信笺，站起身来，推开玻璃窗户，神情凝重，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窗外迷蒙的雾霾，思绪一下回到了10年前---
　　 殷怀恩，家住四川省简阳市草池镇八仙村5组，约莫今年快60岁了。他个头不高，眼睛很大，皮肤也很白皙的，走起路来不慌不忙，昂首挺胸，有点气派，说起话来慢条斯里，有板有眼，看上去很有城府，不像是一个从庄稼地里走出来的农家汉子。
　　 殷怀恩是尤主任2006年2月初，招进公司的一名后勤打包工。殷怀恩比尤主任年长10多岁。自从殷怀恩进厂以后，他们俩就成了一个称兄道弟的好朋友。只要一见面，尤善新就喊殷怀恩大哥，殷怀恩就喊尤善新小弟，那股亲热劲，俨然就像一对亲兄弟。不知底细的人，还真的以为他们是亲戚关系呢，其实，之前他们远隔千里，没有一点瓜葛的。
　　 隆兴公司有着25年的发展历史，是一个以彩印包装为主，兼营房产、餐饮、服装等为辅的集团公司，也是当地的龙头企业，经济效益几乎占据当地乡镇企业的半壁江山。自公司创建以来，尤善新一直担任办公室主任这一重要职务，为公司的企业文化、营销策划、建章立制等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不仅深受老总器重，而且更得到广大职工的敬佩和爱戴，被誉为呗的知心人、贴心人。
　　 尤主任是公司管理层的元老级人物，但他没有一点臭架子，和谁都能处的来，特别是对一线员工，能够体贴入微，处处都能想得到，而对新工更加亲近。
　　 他知道殷怀恩是新工，刚到公司，人地生疏，认识的人不多，生活也不适应。为了拉近距离，疏通情感，尤主任经常自掏腰包，请殷怀恩到街上吃夜宵，拉家常，使他孤单的日子过得并不寂寞。
　　 每逢星期天、节假日和工休期间，尤主任还带他到深圳市中心，观赏市井繁荣景象，游览山光水色，放松一下美好的心情，从不让殷怀恩拿出一分半文。他们俩还时常在上班前、下班后，或中午休息的时间聚在一起，海阔天空，无话不谈。
　　 他们聊得最多的是古往今来的名人轶事、史迹遗闻、习俗掌故；聊他们对人生的看法、见解、感悟；聊他们对各自对今后人生的希冀和憧憬……殷怀恩像是一个文化人，和尤主任有共同语言，只要打开话匣子，有说不完的知心话，道不尽的兄弟情。
　　 闲聊中，不知为啥，殷怀恩对自己的家事和个人的情况，一直闭口不谈。有多少次，尤主任故意旁击侧敲，把话茬往他身上扯，试图探个究竟，他总是设法支开话题，进行敷衍，不愿对自己吐出半个字。
　　 在公司员工眼里，尤善新是一个倍受尊崇的管理人员，殷怀恩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后勤人员，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很大的差异。而在尤善新的脑子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这种观念。
　　 只要一有时间，哪怕有一点点空隙，尤善新也要下到车间，去帮殷怀恩打包，码产品，统计数量，减轻他的劳动量，分担他的力气活。在帮他干活的时候，尤善新总是不断地关心他，叮咛他：“外出打工都想多挣一点钱，这是人之常情，谁都理解。不过，钱是慢慢挣的，不能为了挣钱而不顾一切。出门打工一定要学会爱惜自己的身体，千万不能累跨了。”每当听到尤主任的这番话，殷怀恩总是笑哈哈地说：“谢谢老弟的关心，更感谢老弟收下了我，使我有了一份工作，心里踏实了。”殷怀恩说话的口气是那么的诚恳，分明流露出一种感恩不尽的表情。
　　 有一次，尤主任见他天天累得实在够呛，就直截了当地问殷怀恩：“大哥，这个活你能干下来吗？”他却回答道：“老弟，不瞒你说，我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在此之前，我曾到过25家大大小小的公司应聘，结果都嫌我年龄大，手脚笨，没技术，尽管我千央求，万讨好，最后还是被他们拒之门外。”紧接着，他又信心十足地补充道：“老弟你可不要嫌我年纪大呀。今天大哥我实话实说，我岁数是大了一点，但我能吃苦，力气也不比年轻人差。以后只要你们公司不赶我走，让我能挣到钱，再苦再累，我也能够做下去的。”从他那言语里，能够清晰地看出，他是铁了心的要在打包这个岗位上干下去的。
　　 殷怀恩在车间员工的眼里，无疑是一个被人瞧不起，干下等活的后勤人员，在尤主任眼里却像亲哥哥一样受到尊敬。尤主任知道，殷怀恩从事的工作，一个月下来，包括天天加班在内，也能挣到2000多元，在10多年前，对于一个没有技术的员工来说，也算是令人羡慕的数字了，可是，他的付出也是一般员工难以承受的。因为他每天都要包装7吨左右的产品，一天下来，累得他腰酸背痛，精疲力竭，一到晚上浑身就像散了架似的，有时上床睡觉都抬不起腿来。
　　 在他没来之前，就因为打包是一个超强度的力气活，许多年轻力壮的青年人，干不了几天就不辞而别，到其它地方找些轻松的事情做了。刚招进来的时候，尤主任也怀疑他受不了，最多干它三天五日，也会跑掉的。谁也没有想到，殷怀恩却以惊人的毅力支撑下来了，而且干的有滋有味，劲头十足，看不出半点厌倦、疲惫的样子来。
　　 殷怀恩是一个性格刚强，说一不二的人。面对繁重的体力劳动，他总是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地干着。他不管是在人前还是在背后，从未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句累，请过一天假。他每天早上总是第一个上班，中午也不见他打个盹，晚上也是最后一个走出厂门，他被员工称之为累不跨的铁人。
　　 时光一晃，到了盛夏。这就意味着殷怀恩的工作将会更加辛苦了。每到这个季节，员工流动是自然现象，也是叫企业老板最为头痛的事情。这个时候，许多轻松岗位的员工，特别是年轻的小伙，都因车间无空调，酷暑难耐，辞工回家避暑，像候鸟一样，躲过这个季节再回来。
　　 殷怀恩不怕，每天进入车间以后，就光着膀子，脖子上搭上一条毛巾，整个人就浸泡在汗水中。难道说他就不怕热，不怕累吗？他心里清楚，为了想多挣一点钱，只能忍受，忍受，再忍受。
　　 有时，主管见殷怀恩进入车间，就像鞭打的陀螺，转个不停，居心不忍，就上前劝阻他晚上不要再加班了，而他都当作耳旁风，晚上照样加班到12点多，还有几次不知疲倦，干到通宵，身子骨累得都走了形。
　　 殷怀恩长时间得不到正常的睡眠，眼睛熬得布满了血丝，眼皮肿的像灯泡，整天眯成一条缝。身上也因一直处在高温、闷热，空气流通不畅的车间里，浑身长满了痱子和热疖，背上、胸部和大腿有好几个热疖感染溃脓，火辣辣的痛。手指也常被打包的尼龙绳勒破，流出殷红的鲜血。这些好像是在别人身上，与他无关，依然仍若无其事，默默地干着。
　　 殷怀恩苦和累，尤主任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多次跑到街上药店里，买来内服的消炎药，外用的药粉和药膏给殷怀恩用，并催促他说：“不要小瞧疮疖，有时也能引起大事来。最好向主管请个假，到附近医院治疗一下，防止感染。”他却十分幽默地说：“没问题，离心远着呢。”
　　 人身毕竟是一个肉体凡胎，而不是铁打铜铸的。7月的一天晚上，殷怀恩终因积劳成疾，病倒在床，不能上班了。第二天早晨，他叫同住在一个出租屋里的工友，上班时在主管面前替自己请个病假，这也是他进厂以来第一次请假。
　　 殷怀恩生病的消息，很快传到尤主任的耳朵里。尤主任立即放下手里的工作，匆匆忙忙来到他的家。进去一看，才知道他所谓的家，只是一个不到7平方米的出租屋。屋内靠近门旁放着两个小煤汽罐和一些破旧的炊具，里边两旁各放着一张上下铺位的架子床，可睡4个人。床的两头放着一堆不干不净的衣服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整个小屋挤的满满当当，没有下脚的空隙，还散发出一股剌鼻的怪味，若不是长久住下来的人，是很难忍受那股气味的。
　　 尤主任摒住呼吸，轻轻挪动脚步，斜着身子挤到屋内，看到殷怀恩卷曲在架子床的下铺，面朝墙壁侧卧着，嘴里不停地发出呻吟。
　　 当他听到有人进来时，慢慢地转过头来。一看是尤主任，他立即止住了呻吟，十分费力地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坐在床沿上，面带一副十分窘然和非常感激，且又有点受宠若惊地表情说：“谢谢老弟来看我！对不起，我可能影响了公司的工作。今天打包的事情，就麻烦老弟叫主管临时安排别人顶替一下，一旦病好，我会马上回厂里上班的。请老弟放心，我不会偷懒的”
　　 尤主任一听这话，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鼻子一酸，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赶忙凑近他身边，用手抚摸一下他的额头，觉得滚烫滚烫的，第一反应，就是殷怀恩在发高烧。他二话没说，一步跨出门坎，慌里慌张地跑到马路边，拦截到一辆出租车，准备送殷怀恩到医院。
　　 车子开到他的出租屋前，尤主任一头钻到屋内，不由分说，连拉带拽，硬是把殷怀恩塞进车里，不一会，送到了附近的镇中心医院。来到了就诊室，医生一量体温，高烧41度。医生严肃地说，高烧就是他身上的疮疖引起的，如不及时治疗，继续高烧可能造成败血症，到那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在医院里，尤主任帮助殷怀恩挂号、交费、取药、找医生，一个人忙前忙后，两腿不停地转悠，但他没有感到丝毫的劳累，反倒觉得这人管理人员应该做得的事情。
　　 在医生的精心治疗下，殷怀恩的高烧很快退下去了。出于对病人的健康考虑，医生建议他住院观察一天，防止发生病变。殷怀恩性格倔强，死活不依，高烧退去不到1小时，就回到了出租屋，心里还是惦记着打包的事。说白了，就是怕自己耽误上班，少挣钱而已。
　　 晚上，尤主任自掏腰包，从超市里买了280多块钱的水果和营养品，前去看望殷怀恩。并告诉他说：“大哥，不要担心，临时打包的人员已经安排好了，再休息三四天没事的。身体是本钱，等身体恢复差不多了才上班吧……”殷怀恩把头一抬，毫不在乎地说：“老弟别担心，我人老骨头硬，这点小病不算啥。我要上班的，不上班怎能挣到钱啊……”第二天，他又拖着病后虚弱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干着那既脏又累，谁都不想去做的力气活。
　　 殷怀恩自从干上打包工以后，省吃俭用，舍不得多花一分钱。一日三餐，都是从路边小吃部里买的馒头、面条和咸菜，很少吃上一顿荤腥来打打牙祭。他一个月下来生活费，包括房租、水电等花销在内不到100元，一般的普通员工每月日常开支都在500多元，而殷怀恩只有他们的五分之一，这样的日子他是怎样熬过的呢？其实，他对待生活也没有什么诀窍，就是一“抠”字上前，其它没有办法的。
　　 几个月下来，殷怀恩的身体由于缺少营养，加上整天处在高强度的劳动中，体能消耗过大，使他的眼睛深陷了，胳膊大腿细了很多，整个人瘦了一圈。体重由进厂时的80公斤，一下降到55公斤，人比以前更加苍老了，所有这些，他从不放在心上，他一心惦记着的就是，靠自己的力气：挣钱，挣钱，再挣钱！只要想到挣钱，他就有精神了，浑身上下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