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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盲

作者: 程贤富 时间: 2016-09-27 阅读: 271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学校召开了扫盲大会,决定集体放假一周,将教师分到各村去摸底,凡适龄儿童未入学的,必须劝其入学,只有这样,才能完成扫盲任务。刚走入教育岗位的曾礼以为,教师的天

摘要:谨以此文,献给初出茅庐的年青教师们! 学校召开了扫盲大会,决定集体放假一周,将教师分到各村去摸底,凡适龄儿童未入学的,必须劝其入学,只有这样,才能完成扫盲任务。刚走入教育岗位的曾礼以为,教师的天职就是教书,其他工作都与之无关。可是,政府的扶贫工作开展不了,要他们去帮忙,收上缴提留遇上钉子户了,也要他们全程配合,因此他很是抵触。曾礼私下认为,扫盲工作还是能与教学扯上关系的,所以他的态度也比较积极。
   曾礼徒步走向他所分配的云顶村。
   路边的石板上墙壁上写满标语。“谁超生就让谁倾家荡产!”“超生子女不得入学,不得分口粮田!”这两条标语有些旧了,白石灰水刷成的字都长满了青苔。
   “穷不读书,穷根难断;富不读书,富不长久!”“不娶文盲女,不嫁文盲汉!”“扫除文盲,提高中华民族的文化素质!”这几条是负责宣传的老师刚刷下的,连水气都还没吹干,连石灰都还没晒白。
   曾礼班上有个名叫接弟的女学生,就住在云顶村。为村里收上缴的事,他与接弟的父亲有过几次接触,他想这次就去她家落脚。当时,因为接弟家未交清村里的上缴提留,村支书要求曾礼将接弟赶出教室,待交清各种税费以后,再来就读。曾礼一听就火了:“接弟的父母没交清政府的税费,那是她父母的事,你们怎能剥夺她受教育的权利呢?”
   村支书说:“你不配合,我可以建议乡政府扣你的工资。”
   “只要我按质按量完成了教学任务,你就是建议省政府扣我的工资,我也不怕。”
   “耶,你癞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气哟。你知不知道,你们的工资,都是我们从农民手上一分一厘收起来的。我们不收钱,你们吃狗屎呀?”
   “我们教书,你们收皇粮国税,只是分工不同,你收钱的就楼板上铺席子,高一篾片唢?”
   双方僵持不下,村支书最终还是让了步。曾礼去办公室抱作业,办公室的老师都竖起大拇指说:“曾礼,你真是人如其名,敢于坚持真理。”
   “如果朴主任高升了,我们就推选他当主任。”
   面对如潮的好评,曾礼还真有些沾沾自喜,好象只要自己愿意,马上就可以黄袍加身似的。其实,在曾礼没来这个学校之前,后补主任一职,呼声最高的还是洪成。洪成是十年推荐制度的最后一批受益者,比曾礼先五年到这所学校。其父亲是县府一重要部门的掌门人,干部想巴结他,加上满口奉承话,群众也喜欢他。
   曾礼来到云顶村,接弟的父亲热情地接待了他。吃晚饭之前,曾礼抽空,拿着《摸底表》朝院子深处走去。院子里的人听说乡里来了人,以为是搞计划生育的来了,就像鬼子进了村似的,都逃到山上去了。有几家敞着门的,曾礼走进去一看,门里全是一窝老人,家里有小孩的,也是政策内生育的。
   吃晚饭时,接弟的父亲杀了家里仅有的一只鸡,还到隔壁借了一斤烧酒。两条高板凳并排当饭桌,几个简陋的下酒菜呈直线搁在高板凳上。板凳的一边,安放着家里唯一的一个小木凳,那是给曾礼预备的;另一边蹲着接弟和她的父亲。
   “接弟,你母亲和两个姐姐呢?都来吃饭吧。”曾礼知道接弟有两个超生姐姐,母亲也还健在。
   接弟的父亲欲言又止,接弟却向苫着茅草的另一间房子努了努嘴。父亲见接弟泄露了天机,便扯大喉咙朝茅房里喊:“接弟妈,大花,二花,快出来吃饭!曾老师是个正直人,他不会害我们的。再说,是祸也躲不脱!”
   屋里还是没有动静。
   曾礼走到房门上朝里望了望,屋里无人。接弟的父亲再次大喊一声,床底下忽然钻出两个花着脸的小脑袋,曾礼睁眼细看,是接弟的两个姐姐。装红苕的地窖里,也忽然冒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她袋鼠一样笨重的身体在窖沿上磨蹭着,总是爬不上来。曾礼走上去拉了一把,接弟的母亲才爬出地窖,看样子她已身怀六甲了。
   她们为何要藏着呢?正在曾礼感到疑惑不解时,接弟的父亲开口了:“曾老师,见笑了。计划生育宣传队的,遇上大肚子就抓去打胎,遇上超生的女孩就罚款。超生的罚款按胎数成倍递增,所以超生女孩和大肚子们,一旦外面有人来,就会自动藏起来。”说到这里,接弟的父亲抹了一把泪,然后继续说,“农村人不是挑就是抬,不生个能干重体力活的男孩,老了就无依靠。像我们这种第一胎是女儿的,再生一胎还是女儿的,就会一直生下去,直到生个带把的为止!现在老婆又怀上了,我找算命先生算过,这次一定是个带把的。计划生育宣传队的为了逼我老婆去做引产手术,他们蹬了我家的瓦,牵了我家的猪,拉了我家的羊,挑走了我家全部粮食……”
   “这一次上级讲明了的,凡是超生的适龄儿童,一律不交超生款就可以报名读书。”曾礼宣传政策说。
   “你没来之前,村支书也这样说过,可村里人不相信。”
   “难道你连我也信不过?”
   接弟的父亲没有回话。曾礼借机劝接弟的父亲,把两个女儿送去读书。
   接弟的父亲说,接弟的两个姐姐一无户口,二无口粮田,以前想去读书,学校不收。如今,即使学校收,自己却没那个能耐了。读书与活命相比,还是活命重要。不读书又不死人!你读书的活一天,我不读书的也活一天!你读书的是一辈子,我不读书的还是一辈子!
   连平时十分信任自己的人都动员不了,其他人更是难上加难,但把数字摸准了,让政府作出正确的决策,还是很有必要的。曾礼突然想起先前去过的几家,都没看到小孩,肯定也藏起来了。次日凌晨,曾礼去村支书家里汇报了工作。他原以为村支书会为接弟的事报复他,殊不知,村支书极爽快地接待了他。村里哪家有几个超生子女未入学,村支书都了如指掌,少数不知情的,他还带着曾礼采取突然袭击的方式,将屋内屋外搜个遍。此次曾礼,摸得的数据真实而完整。
   回到学校,曾礼点着煤油灯,熬更守夜地将摸底表上的数据,一丝不苟地汇了总,然后交给了教导处朴主任。朴主任见曾礼深入细致地完成了本次扫盲摸底工作,便毫不吝啬地表扬了他。
   朴主任再次汇总以后,便去找乡里管文教的签字,最后再交到县教育局,就算完成任务了。乡里牛文教见全乡摸上来的文盲有一千多,简直把他吓了一大跳。他说,必须对摸底数据进行技术处理,底线是全乡的文盲数量不得超过二百名。朴主任回到学校,按照牛书记的指示,重新印表册,重新开教师动员会,处理这些数据。就是这一次的重填数据,差点改变了曾礼的命运。
   事情来得很突然,曾礼毫无思想准备。动员会之前,同事们聚集在他寝室里,说了许多牢骚话。有的同事信誓旦旦地说,这次一定要顶住这股弄虚作假的歪风邪气。曾礼也慷慨激昂地表了态。甚至有教师说:“曾礼,这回我们唯你马首是瞻。”
   开会了,老校长一开口总是唐诗宋词,会场里嘤嘤嗡嗡的,却没让老校长丧失雅兴。女教师们,好象几十年才见面的亲戚,总有说不完的话。男教师们大声吧哒着旱烟,巨大的烟雾,把整个会议室熏得乌烟瘴气的。老校长讲完,朴主任接着布置填表事宜。朴主任一坐上主席台,女教师们便闭了嘴,男教师们也赶快掐灭了烟头。朴主任讲完牛文教的指示,讲完对文盲数据进行技术处理的重大意义,便开始发放表册。那些在会前说这次一定要顶住的人,仿佛他们说出的话,就像写在牛皮上的字,被狗嚼了一样。领表册时,他们一点也未犹豫,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洪成抱着表册,由朴主任挨个儿发放。当轮到曾礼时,曾礼说:“这些数据都是我钻床底、下苕窖摸出来的,一个萝卜一个坑,怎么进行技术处理呢?”
   洪成阴沉的脸,皮笑肉不笑地闪了一下,说:“曾礼,你又想坚持真理啊?”
   曾礼听到洪成这句话,看到他那轻蔑的目光,心里就来了气。“我这回就不领表册,看天塌不塌下来!”
   洪成便急忙把表册抱一边去了。“好的,曾礼,我成全你。”
   “成全就成全,脑壳砍了碗大个疤。”
   说完这话,曾礼就心虚了,头也马上大了。在师范学校读书时,他也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硬过几回,但都是鸡公屙屎——头节硬。在人际关系上,曾礼与任何人都是若即若离的,不特别好,也不特别坏。但当事双方坐下来一摆谈,大家不是亲朋就是好友,人一熟,事情便不了了之。
   回到寝室,曾礼忽然明白,同事们耍了他,更中了洪成的计。洪成是想自己与领导作对,在领导当中造成坏印象,从而让他在候补主任这个位置上独占鳌头。曾礼暗暗责备自己太不冷静,说话不经过脑子。这种脾气不仅得罪人,而且还容易受人利用。
   就在曾礼一个劲儿地埋怨洪成责备自己时,晚上洪成买来几条长江鱼,用油炸了,请他喝酒。几杯热酒一下肚,几句奉承话一入耳,又让曾礼解除了对洪成的戒备心理。他又觉得洪成不是想象中的那样,他真的是想自己再接再厉,继续坚持真理。
   从洪成处回来,曾礼信心满满的。上次为接弟的事轻松取胜了,这一次真理也掌握在自己手中,赢的把握也非常大。他还总结出,这一次的难堪,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上次很轻松地就占了上风。不过,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现在就是想收也收不回来了,只有硬着头皮顶下去了。要是这一回硬出头了,自己在群众中的威信就起来了。如果社会上的每个人都像自己一样,敢于坚持真理,这个社会不就越发进步了么?
   今天在领扫盲表册时,曾礼陡然发现平时那么精神的朴主任,一时变得有些苍老了。鬓角的鱼尾纹,又深又密,陷入沉思时,眉宇之间还可以皱出一个大大的川字。他觉得朴主任像个磨心,上下都在磨他。这回真的硬出头了,朴主任的声望就从此开始走下坡路了。想到这里,曾礼心软了。
   朴主任是个脾气温和的人。散会时,他故意从曾礼面前走过,并亲热地说:“曾礼,你几时想通了,就几时来我这儿来领表册。不急,离交表还有好几天呢。你有真数据,要填,也费不了多少功夫,你看着办,行不行?”
   曾礼没表态。
   朴主任的水平不是很高,是部队文书转到教育部门的,人缘却很好,曾礼也觉得他好。不过相比较而言,人们最喜欢的还是朴主任的出差。那时刚开放不久,通往县城的小火轮,头天上去了,次日才能回校。哪怕芝麻大的事,这样一上一下,连吃带住,一个月工资就泡了汤。有的教师想吃一封云阳特产桃片糕,或者有爱美的女教师,想带个新潮的乳罩之类的,只要跟朴主任打个招呼就行。在打招呼时,表面上看来朴主任听得淡而无味的,可实际上他就记在心上了。一出差回来,人们像列队欢迎县长下来检查工作那样,包围着他。接过朴主任带回的东西,拿回寝室翻来覆去一看,比自己亲自挑选的还中意。久而久之,教师当中流传着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则,要是有谁敢说朴主任的不是,那么这个人的人品一定有问题。
   朴主任从厕所回来,碰上曾礼。“曾礼,你能不能抽点时间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朴主任在部队当过文书,见过大世面,与人说话就是这么客气。明明是通知曾礼去做思想工作,却好象是在同他协商事情。能不能?行不行?好不好?这些词语常挂嘴边。面对这样的协商口气,再不懂事的人,再傲气的人,也失去了抬杠的底气。
   “好,我马上来!”曾礼说。
   曾礼来到朴主任办公室,有凳子却不敢坐下。
   “小曾,坐!”朴主任把凳子提到他屁股后面。
   “站着是一样的。”
   “站客难打发。你站着,我有压抑感!”
   曾礼顺势坐下。
   朴主任将自己常坐的那个凳子搬过来,挨曾礼坐着。近得曾礼几乎听得清他的心跳,近得他一开口就令曾礼感到,他的每句话都是从心底里流出来的。
   “今天,我想跟你聊聊。我知道你很正直,也敢于坚持真理,但是,你要理解我,我也是没办法,你不交,我就完不成任务。我完不成任务,上级首先就要刮我的胡子……”
   “其实,我原来也没打算……”
   朴主任掏出笔,曾礼以为他要作记录,说话有些不流畅起来。“继续,继续,朋友之间交心,不作记录,我是准备把笔放进抽屉。”
   “我祖祖辈辈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没有处集体的经验,希望主任不要介意……”
   “你这就说到点子上了,我祖祖辈辈也是农民,初去部队时,周身都是刺,周身都是棱角,乱闯乱撞,最后还是磨平了。年轻人,我理解。可是,我以为是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呢。单位这么大,当领导的,纵然说话只针对现象,不针对个人,可得罪人的事还是时常发生。如果有得罪你的地方,就请你直言不讳地指出来,好让我有纠正的机会。”
   “主任,说实在的,我不是针对你。”
   “那你针对谁呢?这事就归我管。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来到这所学校,自以为部队把我磨得差不多了。可是,与地方上的人一比较,还是有很大的差距。我也跟你一样,事事都喜欢抬杠,后来竟然糊里糊涂地就改过来了。”
   朴主任说到这里,朝曾礼挪了挪凳子,还降低了声调。“我也知道做假不好,但鼻子大了压住了嘴巴,叫我有苦无处诉,只有服从的份儿。我知道你有才干!有才干而不当领导,领导会压制你,群众会嫉妒你,到头来,上下都不是人。这可是我几十年的生活经验总结,今天不妨说给你,切记,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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