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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令

作者: 新疆边地 时间: 2016-09-28 阅读: 178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门外绿荫千顷,两两黄鹂相应。  睡起不胜情,行到碧梧金井。  人静,人静,风弄一枝花影。  ——题记    一  鸡叫头遍时,孙茂财才等来了墩子

摘要:门外绿荫千顷,两两黄鹂相应。 门外绿荫千顷,两两黄鹂相应。
   睡起不胜情,行到碧梧金井。
   人静,人静,风弄一枝花影。
   ——题记
  
   一
   鸡叫头遍时,孙茂财才等来了墩子和长生。寒风料峭,正是夜地里“冻死老狗”的时节。一见面,茂财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俩干事咋恁磨蹭哩,我早就冻成冰棒槌啦!”
   墩子吸溜着清水鼻涕说:“日他奶奶!要怪就怪陈忠义那个球东西,睡觉还揣着印戳子,俺等到后半夜才得的手……”他生就一张没出息的脸,说话没准头,办事不牢靠,不过人倒还算实在。
   长生听罢斜瞪着眼瞄了他一下,咂巴着嘴说:“本来俺不想说,路条上盖完戳子就赶紧走呗,你这家伙倒好,又跟秀兰那个“半吊子”(傻愣)扯白老半天。咱马上就要开溜了,你还跟人家一个姑娘家胡咧咧个啥?十冬腊月深更半夜的,冻球死人啦!你呀,真是没出息到头啦!”
   “看你说球的是啥话,人家帮咱恁大的忙,总得说句感谢的话吧!”墩子一脸的尴尬撅着嘴嘟囔着说,“再说了,人家秀兰跟他爹就不是一号人……”秀兰是村长陈忠义的闺女、老甲长刘大田家的童养媳。她六岁就到了刘家,当牛做马伺候刘家老小十来年,解放后才回到了自己的家。墩子在刘家扛长工,俩人先是惺惺相惜,后来的关系就有点说不太清楚了。
   “东西呢?”孙茂财咳嗽着问,本来挺清秀的小白脸这会儿早冻成紫茄子了。大半夜的跑到这荒山野岭上,当然不是为了听他俩在这儿“抬杠”。墩子把三张纸条递过来搓着手哈着气说:“看有啥不对劲的地方没?就这也是费了一老鼻子劲了!”
   孙茂财借助昏黄的篝火一看,不由地把眉头一皱,“你说说你啊,戳子都盖偏啦!给你俩交代了多少遍了,咋就没有个记性哩!”上面的字是他写的,自然用不着再细看。章子是他俩偷着盖上的,当然得仔细看。不过虽然有些偏也能凑合着也能用,在一般人看来有个红坨坨就妥,谁会为偏不偏再去计较?
   墩子嘿嘿一笑说:“是秀兰没盖好,俺没敢进去。干这事也跟他娘的做贼一样……”
   这“路条”他们人手一份,内容大致相同,都是寥寥数语,混沌不清。像是有意躲闪什么,别人想再多了解一丁点东西,门也没有。
   贵单位:
   兹有我村青年孙茂财(男,年方一十七岁,贫农,共青团员,民兵)前往贵处,望予接洽为盼!
   顺阳县七区刘家堡村公所
   一九五〇年十二月二十日
   孙茂财把自己的那份“介绍信”小心地装进贴身口袋里,并将另外两份交给他俩再三吩咐一定要收好,没有这张纸片,将是寸步难行。有了这张“命根子”,以后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有底气了。
   眼看就要走了,可究竟要去啥地方去,他们心里还没是有个数。其实,在乡亲们眼里这几个家伙早就窜了,究竟是因为啥,实在是不好启齿:闯下大祸了呗!
   事情是这样的,贫协主席陈忠义掌管上村里的“印把子”后,过去那些富人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并且穷人的日子也没好过多少。陈忠义把地主的地分了、财分了、房分了,连女人(当然只是丫鬟、小老婆)也分了。刘大田净人出户,大冬天窝在一个四面透风的瓜棚里,饥寒交迫,重病染身,不多久就一命呜呼了。几个后生看不过,就找了个茬子把陈忠义暴打一顿,还振振有词地说:“做人不能太过分,当年“老东家”也没有这么欺负人过!”
   刘家堡的人大都是头脑简单、思想单纯的主儿,平日里不敢做坏事,生怕自己偶有不慎冒犯神灵被打入地狱,一直是贫者安贫富者乐善好施,长期和平共处,并没有那种“你不死,我就活不下去”的“阶级斗争”之说。刘大田年轻时曾受过学堂教育,有祖传家业并善于经营才富甲一方的,所以也没有啥民愤。另外,他还热心于公益事业,慷慨解囊为家乡助学修路,落下了不错的口碑。
   陈忠义挨揍时孙茂财并不在场,他是刘大田的外甥,正在发丧“老东家”。孙茂财的爹娘去世得早,是刘大田两口子把他拉扯大的。亲舅如父子,老舅死了,他不能不靠前。孙茂财的家境并不太好,所以跟在刘家扛活的墩子挺合得来,也跟长生那一帮穷后生脾气也投。都是年轻人嘛,一有时间就往一块扎堆,混得亲兄弟一样。陈忠义出了这档子事,孙茂财自然脱不了干系,说他是“幕后指使”,至于那几个打村干部的后生,当然就是地主恶霸的“孝子贤孙”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事一出这几个小子就赶紧开溜了。
   这还了得,打了陈忠义就等于打了政府,他们野狗一样东躲西藏了几天后,还是觉得不牢靠,还得往远处跑。陈忠义可不是啥省油的灯,大呼小叫着“地主造反啦”!就惊动了上面,也把县里的公安招惹来了,有几个兄弟已经被人家逮住了。被逮住的兄弟肯定有意志不坚强的,肯定去争取政府的“宽大”,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带着公安来抓他们,不赶紧往远远地跑咋整?
   “都想好没有,下一步到哪儿去啊?”茂财问。其实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讨论了八百回了,可每回都没有个统一的意见。也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谁的话也不那么牢靠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打主意好,可遇到这种事人早就懵了,心里早就没有分寸了。
   “俺想到湖北,俺叔早些年就去了,说那里年景好能活命。”墩子还是原来那套老主意,只要找个能吃饱饭的地方就行。几年前,他叔郭喇叭因裤裆里的那点事儿,半夜被王有生几个从王五嫂屋里光身子撵跑了。王五嫂是王有生守寡的婶子,脸面上的事,王家人当然饶不了他。郭喇叭这一跑就是两三年,到现在还没敢回家看看。去年冬天,王五嫂也带着哑巴闺女“跑”了,不用说一定是找“那个冤家”去了。一个是光棍,一个是寡妇,别人别掺和会把天弄塌吗?
   “你叔是啥人啊,还想投奔他?你可真有出息啊!”茂财瞥了墩子一眼又转脸问长生:“你呢?”长生也是父母双亡,下面还有个七八岁的弟弟,打小就跟着舅舅过活。他现在倒是无牵无挂的,不管到哪儿抬腿就能走,况且,人家还会点木工手艺,又是个勤快人,到哪儿也是饿不着。
   “俺有啥主意啊,你上哪儿俺就跟到哪儿。”他的话倒也干脆。长生一个字不识,在家过日子也不觉得缺少啥,可如果出了门,恐怕就有些麻烦了。不过他的话里话外都有些后悔的味道,几个二愣子为了别人的事把村长打球一顿,有些不值当啊!况且,陈忠义不管咋说还是他堂叔,村里不少人还在骂他吃里爬外。
   这是他长生的想法,换了是墩子,恨不得剥了陈忠义的皮。这些年,陈忠义可没少干缺德坏良心的事,好多富人家的女人都被他祸害了,其中就包括刘大田守寡的儿媳妇刘二嫂。要知道刘二嫂待墩子就像亲弟弟一样,他身上里里外外都是人家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陈忠义被几个后生打翻在地后,墩子还不解气,又朝他肋部狠狠地跺了一脚,听到了“噼啪”响声,知道这老舅子的肋巴骨该断几根了。不是长生拦着,他真会要了陈忠义那条老命。
   “这个祸闯大了,咱们几个再不能瞎溜达了,让他们逮住,那肯定得蹲大牢啊!”茂财虎着脸说。现在正在进行镇压反革命运动,镇压的对象是恶霸、地主、惯匪、特务、国民党党团及军警政骨干分子,以及曾经杀害中共人员或给中共造成严重损害的分子,他们几个可能就是人家要镇压的后一类人。
   见他俩不递话,孙茂财又说:“不管咋着,得先出去躲躲。实在不行,咱们都到陕西去,听老辈人讲现在陕西地面上好混光景。”
   长生讷讷地说:“得有些盘缠吧,光带几张烧饼也不顶事啊!”他虽然没有出过远门,可也听说过“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的俗话。
   墩子把一把票子往他们眼前一亮笑着说:“够了,就是跑到天边也够用啦!”
   茂财一愣,问:“从哪儿弄来的?是不是老毛病又犯啦?”墩子有时手脚不太干净,村里有谁家丢了东西,一准能想到是他干的。不过平时他也只是弄些庄稼、瓜果蔬菜什么的,还没有登堂入室偷人家钱财的胆量。
   “你这是啥话啊,是秀兰给的。”这就是人家墩子的本事,把陈忠义打得哭爹喊娘的,闺女还偷偷摸摸地给他送钱。
   “就再相信你一回。”茂财又盯着他看了一阵,最终说:“还是分了吧,以后咱们有钱了,别忘记还人家!”
  
   二
   几个人冒着雨摸到县城时,天已经大亮了,茂财带着他俩来到城南开杂货铺的表舅家。小街陋巷,泥墙草顶,垃圾满地,污水横流,甚至还不如一般的庄户人家畅亮。两间窄小的门面摆满了不值钱的小物件,生意惨淡。瘸腿的表舅还有补鞋的手艺,只是这雨雪天没法出门揽活,在家里唉声叹气地牢骚天、埋怨地的。
   一连几天都是这种讨厌的“留客”天,几个壮后生能吃能喝,每顿都得半篮子的窝头,就这墩子还私下哼咛着说没吃饱。一开始还有半碟子咸菜和一盆子清汤寡水的米汤,到了后两天除了掺了麸皮、酒糟的窝头之外啥都没了。这还不算,表舅在妗子摔碟子碰碗的压力下,还是发话了:“也不能总这么闲着吧!下一步有啥打算呀?”人家显然是句逐客令。
   那件事就是打死也不能往外说,不要说是表舅,就是亲舅老子也不行。茂财思量了一下慢吞吞地说:“年景不好,想出来找个生计……”
   表舅听罢脸色更难看了,“这恐怕不好办吧,现在干啥都难啊!”他误认为这几个后生来投奔他来了。几个吃货谁能供得起?况且,他这个小门小店的会有啥事让他们去做啊!
   茂财连忙说:“俺们准备到陕西去闯荡,跟那边都说好了……”
   听了这句话,表舅脸上这才有了丝暖色,吧嗒着烟嘴说:“人挪活,树挪死。好是好,就是远了点。听说现在正在招兵,要不你们也去试试?”他把目光投向了墩子和长生,心想,这俩吃货走了,留下茂财多住几天也没啥。
   “打死俺也不去!”长生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他二叔、三叔还有他小姑父,都被国民党抓壮丁当了兵,结果一个也没活着回来的,于是,他就认准了“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老理儿。
   墩子向来不知天高地厚凑过来说:“要不俺去试试中不?”心想,如果当了兵最起码能吃上饱饭了。
   表舅瞪着三角眼瞅了他老半天磕了磕烟锅子说:“那中,俺带你看看去。”
   墩子是块当兵的料,接兵的一打眼就看上了很快就换上了军装,可他没出过远门,人还没有走就后悔了,攥着长生的手哭得一塌糊涂。长生没辙只得留在武装部劝他,好听的话说了一箩筐,可他还是一根筋油盐不进,没办法长生又留在招待所里跟他接着拉呱,生怕这个二愣子真的不干了,那不就坑了公家还连累茂财的表舅?
   没了外人,表舅破天荒地让表姐明珠炒了两个小菜,还取出半坛子老酒,尽管没有一点气氛,还是一杯一杯地喝了起来。
   “你就要远走高飞了,俺看有些话还是说明了吧!你也知道,你爹活着时咱两家就定了亲事。按说这亲上加亲也是好事,可是啊,现在不是新社会了嘛,政府不让搞那一套啦!茂财呀,依你现在的条件,就是表舅把明珠给你,你咋要啊!”
   茂财红着眼圈没有递话,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旁添水的明珠听罢也是一脸惊愕,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眨了几下便跌落下来了。明珠是个挺漂亮的女孩子,有着瀑布般的长发、标准的瓜子脸、明亮的杏仁眼。尤其是那稳重端庄的气质,就是再调皮的人见了她都不敢造次了。
   表舅重重地叹着气说:“明珠大你一岁,今年已经十八啦,翻过年就吃上十九岁的饭了,你总不能就让她这么等下去吧?按说啊,你娘是俺亲姨表妹,这个话俺说不出口,可是孩子啊,你也得替俺想想,就这么一个闺女,以后让俺指望谁啊?”
   泪水终于滑过孙茂财的脸庞,尽管他一直在克制。这次来他当然不是要带明珠走的,表舅说得对,他能给她啥?让她跟着自己讨饥荒吗?当然不行,可他不是为了那份说不清的“念想”,犯得着跑到这儿听他唠叨吗?
   他也清楚,人这一辈子无论是谁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甚至是折磨,有肉体上的,有心理上的,有精神上的,其中最为折心的是情感方面的,它会让人痛不欲生。他跟明珠的“感情”究竟属不属这一类,凭直觉肯定不算是。可在一般人看来,一旦定了亲,那人就是自己的了。本来属于自己的人,如今人家反悔不给了,心里当然有些憋屈啊!
   明珠是表舅的掌上明珠,表妗子是从青楼里出来的,跟表舅生活多年也没能生出个一男半女来,明珠是抱养别人家的孩子。再说清楚点,明珠是个日本人的孩子,是个战争孤儿。鬼子投降时,明珠也就十一二岁,爹娘都被游击队打死了,当民兵队长赵胡子对着明珠抡起大刀时,表舅扑上去死死地抱住了赵胡子的胳膊:“大兄弟,留下这个可怜孩子吧!鬼子造孽,孩子没罪啊!”
   赵胡子放下了刀,明珠就成了表舅的养女,尽管生活拮据,可表舅还是想着法子供明珠上学。小店事也多,往往不等她把作业写完,妗子呼来唤去指使着她干这干那,表舅不乐意,就把妗子收拾一通。每逢阴雨天表舅就教明珠习字、读书,再不是把她揽在怀里讲故事。表舅总是说,写字是美面学问,人在世面上混,首先得把字写好。表舅还专门给她买来各种字帖、笔墨,甚至还找教书先生专门给她辅导。明珠很有天赋,很快就能写对联了,甚至有人说明珠的对联比他孙茂财写的都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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