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儿之死

　　 天出奇得冷，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天亮时才停下。我刚推开屋门，西北风就把地上的浮雪肆虐地迎面卷起，雪刮在脸上，针扎一般的疼。雪足足下了有一尺多厚，我拿起院子里的推板，开始清理积雪。
　　 院子外面的公路上传来了汽车驶过的声音，紧接着又听到了人在雪地上行走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哎，刘胖子，你听说了没有？老蔫儿死了！”院子外面一位中年妇女说。
　　 “哪个老蔫儿呀？”好像是那个叫刘胖子的男人问道。
　　 “还有哪个老蔫儿？就是那个机修厂的杨喜旺吗！”中年妇女说道。
　　 “你说是谁死了？什么时间死的？是怎么死的？”我放下手中的推雪板，推开院门，急切地问道。
　　 “老蔫儿杨喜旺啊。是昨天晚上被人发现的，听说是上吊死的。”妇女答道。
　　 老蔫儿是我儿时的伙伴，他的生活中有太多的不幸和辛酸。这些我都在《老蔫儿的辛酸泪》中说过，这里不再赘述。
　　 听说老蔫儿死了，我的心里很难过。我回到屋里，把老蔫儿的死讯告诉了妻子。一阵长嘘短叹之后，我和妻子一起去了老蔫儿家里，准备再最后送老蔫儿一程。
　　
　　 老蔫儿第二次离婚是法院判离的。房子、财产法院几乎都判给了老蔫儿的媳妇，老蔫儿只得到了两千元钱、吃饭的碗筷、一套被褥和穿过的几件破衣服。
　　 尽管婚姻给老蔫儿带来许多不幸和痛苦，但老蔫儿在内心深处还是存有幻想。他痴想随着年纪的增长，媳妇和女儿也许会对他好一些。他不同意离婚。可媳妇态度坚决，一天也不想再跟他过。看到媳妇恩断意绝的样子，老蔫儿真的对生活心灰意冷了，他答应了媳妇离婚的请求。
　　 离婚后，老蔫儿花了一千五百元钱在镇郊买了一间33平米的平房，过起了孤苦凄凉的独居生活。他整日饮酒，一喝就醉，陷于痛苦之中不能自拔。家里经常是冷锅冷碗冷炕，一碟咸菜、半碗剩菜也能喝一顿酒。只要有酒喝，饭有没有都行。经常是酒喝多了饭也不吃，倒在凉炕上就睡。乱蓬蓬的头发满是灰土，满脸长长的胡须也不打理，愈显黑瘦。身上的衣服挂满尘垢，比离婚前更邋遢了。
　　 看到老蔫儿这个样子，周围的邻居和单位的工友都好言相劝，我也曾多次劝解过他：“你这样糟塌自己做什么？你越这样，她越瞧不起你。你要是自己活出个样来，媳妇或许还能回心转意。你要拿出男人勇气来让她看看，离开她，你生活的更好！”
　　 周围人的劝说，起到了一定效果。渐渐地，老蔫儿还真的发生了一些变化：酒虽然还再喝，但喝得比以前少了，不再像过去那样喝得醉烂如泥了。衣服也还是那两件，却明显地洗过，比从前干净多了。头发剪短了，胡须也刮了，也开始自己按时烧火做饭吃了。有一天竟心血来潮，从街上买来几只鸡雏，弄了个鸡架养起鸡来。
　　 看到老蔫儿的变化，周围的人都为他高兴。我们是从小的朋友，当然更是如此。
　　
　　 老蔫儿的女儿玉秀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上了两年技校。在老蔫儿和媳妇离婚不久就毕业参加了工作。按说老蔫儿虽然跟媳妇感情不好，但对女儿却是没说的。他始终把女儿当做是自己生活的全部希望。可女儿玉秀却不领情，嫌他嗜酒、耍酒疯，穿着邋遢，在外面给他丢人。女儿本来就看不起爸爸，加上媳妇又经常在她面前数落老蔫儿的不是，女儿就更不愿意搭理他了。在街上碰到了，玉秀从来不主动跟爸爸打招呼，倒是老蔫儿总是陪着小心主动跟女儿说话，好像上辈子欠了女儿什么似的。老蔫儿跟女儿打招呼，女儿总是用鼻子哼，连正眼都不瞧他。碰到老蔫儿正好喝了酒，女儿就会高声地斥责他，过路的人都以为她是在训斥一个不相干的“老头”，很难想像她是在跟自己的父亲说话。可老蔫儿却不生女儿的气，不管女儿对他怎样，他都始终对女儿一如既往。
　　 与其说老蔫儿的变化是因为周围人的劝说，还不如说是因为他对媳妇和女儿还存有一丝幻想。他是想用自己的变化来挽回那不幸的婚姻和亲情。老蔫儿努力做了几个月之后，自己亲手养的几只鸡也长大了。这一天，老蔫儿亲自把几只鸡都杀了，他想把鸡送给媳妇和女儿，借机跟她们谈谈，让自己搬回去住。可没想到，这一次他又想错了。
　　 老蔫儿来到原来自己的家，敲了半天，女儿才开了门。
　　 一看是老蔫儿，女儿冷冰冰地说：“你来干什么？”说着，很不情愿地让老蔫儿进了屋。
　　 “我自己养了几只小鸡，今天刚杀了，给你们送过来尝个鲜。”老蔫儿说着，就把手中拎着的鸡放到了锅台上。
　　 “谁要你的鸡？你赶快把它拿走，你也给我滚出去！咱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今后你不要再死皮赖脸地到这儿来！”那个昔日曾是老蔫儿媳妇的女人葛淑芬，已经看不到丝毫往日的情分。她拿起锅台上的鸡，开门就扔到了院子里，并顺势把老蔫儿也一起推出了屋门外。不管老蔫儿在外面说什么，葛淑芬和他们的女儿玉秀就是不开门。老蔫儿一脸的尴尬和无奈，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心里无限的懊恼和惆怅。
　　
　　 老蔫儿死了。他对婚姻、生活、亲情彻底失去了信心。他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一个多余的人，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人。媳妇跟他离婚，女儿也不愿意再理他，他在这个世界上再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他想用自杀来获得彻底解脱。他选择了用刀割动脉的办法，可是不知道是因为刀太钝，还是怕疼，亦或是一时下不了决心，腿上、手腕上、脖子上到处是累累伤痕，却都未能真正毙命。他当时内心曾经有过怎样的挣扎？做过怎样的斗争？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他值得留恋的地方，他怎么会毅然决然地选择自杀？这得需要怎样的勇气？然而，他还是选择了自杀：他最后用一根绳子把自己吊在门框上，结束了生命。等邻居们发现时，他已经在屋里吊死了三天，屋内的水缸里都结了厚厚的冰。
　　 听周围的邻居说，老蔫儿自从给前妻葛淑芬和女儿玉秀送小鸡被撵出来以后，心情一直很不好。他又开始喝起了闷酒，衣服也没心情洗，头发和胡须长得老长也不去理发店理一理。饭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屋子里常是冷冰冰的，经常连火都不烧。生活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由于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老蔫儿病了，病了很长时间。这期间前妻葛淑芬和女儿玉秀都没有主动来看看他。倒是住在附近的葛淑芬的姐姐葛淑红到家里看过他一次。一看老蔫儿病得很厉害，葛淑红去了妹妹家里，把妹妹埋怨了几句。说妹妹就是自己不去，也应该让孩子去看一看。在这种情况下，老蔫儿的女儿玉秀才去看了一下自己的父亲。
　　 玉秀作为老蔫儿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了，按说应该为父亲做点什么。在情感上给父亲些慰藉，使父亲多感受些亲情的温暖。可玉秀在老蔫儿那里总共待了也不过十分钟，话语里充满了冷漠和苛责。女儿的到来，不但没有解开老蔫儿心中的结，反而更加刺痛了老蔫儿那颗已经在流血的心。也许正是在那一刻，老蔫儿才下定了与世决绝的决心。
　　
　　 老蔫儿出棂那天，人不多，都是单位的工友和附近的邻居。前妻葛淑芬没有到场，女儿玉秀虽然来了，却一滴眼泪都没掉。棂柩是单位派车给拉上山的，单位的工友和邻居们帮忙把老蔫儿掩埋了，使他得以入土为安。
　　 出棂的当天下午，有人看见葛淑芬母女俩有说有笑地出现在市场上，看不出她们有丝毫悲痛和伤心。人们都在私下里议论纷纷，为老蔫儿叫冤，替老蔫儿鸣不平。责骂葛淑芬母女俩没有人性。
　　 后来听说葛淑芬把老蔫儿的房子卖了，养老保险金和丧葬费也领了回来，总共有五千多元。老蔫儿的死，使她们发了一笔小财。不知老蔫儿在九泉之下有知，会做何感想。
　　 小镇上有人听说了此事却颇为愤愤，说要是他是老蔫儿，在死前一定要立一份遗嘱：把自己身后所有的财产变卖后上交国家或捐给慈善机构，不给葛淑芬母女俩留分文。
　　 话虽这么说，就算是老蔫儿真的立了遗嘱又怎样？谁又能保证他的遗嘱能够被忠实地执行？这也不过是人们一时的气话而已。
　　 小镇上少了一个老蔫儿，似乎并没有影响什么；葛淑芬母女俩没了老蔫儿，生活更过得有滋有味。这还真正把我给弄糊涂了：老蔫儿真是这个世界上多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