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连长红五星

一
　　 中央红军到达陕北第三天，他就参加了红军。
　　 五年后，他当了八路军连长，带兵在晋冀交界一带建立抗日根据地。
　　 当连长刚半年，1941年夏季，他在靠山村阵亡。
　　 连队后人敬称他红连长，代代相传。
　　 那时，八路军的一个团指挥所设在靠山村，准备灭掉驻县城的日本鬼子。
　　 一天早上，有民兵报告：王二狗回村里住了几天，突然不见了，十有八九是向日本鬼子报信去了。团长非常警觉，团指和全村30多户人家，老老少少150多口人，立即转移进山，一个没拉下。粮食能藏的藏，能背走的背走，牛羊猪狗也尽量赶进深山，不让鬼子捞到一丝丝便宜。
　　 红连长带领连队掩护转移，阻挡鬼子进山。连队只有40多号人，一人一把大刀，一支三八大盖，几颗手溜弹，全连就一挺机关枪。果然，一个日军步兵中队来了，指挥官是上尉，带了五六十号人。他们有轻机枪、掷弹筒，还有步兵炮。论火力，八路军没法和鬼子拼。
　　 靠山村，背靠乱石山。村前有一片平地，高粱玉米都长苞、抽穂了，那就是人们所说的青纱帐。红连长带着战士们匆匆忙忙在青纱帐外修筑了掩体。鬼子几炮就把掩体摧毁了。八路军的子弹、手榴弹快打光了，只好边打边撤，诱敌入村，跟鬼子“捉迷藏”。让鬼子进不了山，无处可逃。八路军隐藏在暗处，一枪消灭一个鬼子，鬼子见不着八路军。八路军灭了十多个鬼子，鬼子怕天黑，抢走了一些财物，放几把火，村子烧起来，鬼子背着几具尸体败退了。
　　 红连长带战士们灭火、打扫战场时，在一个垮塌的屋架下，发现一个鬼子少尉小队长负伤了，被屋架压着，没法逃跑。红连长掀起屋架，把少尉拖岀来，给他包扎伤口，给他水喝。他叫久野村夫，可怜兮兮地乞求活命，说他家有老父老母，是被廹来中国打仗的。饶了他，他就回东洋老家，不再打仗，也劝别人不出来打仗。有战士举起枪，要干掉久野。红连长把久野拉在身边，命令那战士收起枪。向团首长报告后，首长指示放了久野。同志们都想不通，红连长解释首长的指示，说我们留着久野没用，也不能枪杀俘虏，还得给他好吃好喝。带他进山、转移，都是累赘。团长是湖南籍老红军，红连长最听团长的话，也认为我们发扬人道主义精神，放久野回去，能起到宣传我们仁义之师、瓦解敌军的作用。
　　 红连长叫战士们把鬼子几具尸体都抬到村外路边，整齐地摆成一排，让久野看了，回去会向上司报告，把死尸运走。这也是向鬼子挑战：你们来吧，多用一些人准备收尸！
　　 村里有人看见，真是王二狗把鬼子带进村的。这王二狗是靠山村的读书人，家里田土多，有一座大屋，三匹骡子，一辆大车。平日里，雇了一个车把式，赶着大车往返县城，拉岀山货，运回日用百货。王家有粮有钱，不用种地。王二狗长得人模人样，个子高大，外表讨人喜欢。他在县衙混了个小职，娶妻成家，会日语。八路军进村后，王二狗回来，对人说是给父亲祝寿，休假。明摆着，替鬼子当探子。鬼子进村，王二狗一直在鬼子中队长鞍前马后，点头哈腰。败退时，他跟鬼子溜了。王二狗有大名，村民对他恨入骨髓，只叫他二狗。很多人要找王家报仇，红连长却帮王家大屋灭了火，就想钓王二狗回来“拉清单”。
　　 这次反鬼子“清剿”，多亏红连长应对得法，连队、村民无一伤亡。团长夸红连长干得漂亮，预判鬼子会卷土重来，命令继续备战，消灭鬼子有生力量。
　　
　　 二
　　 红军改编成八路军以后，军帽上缀了青天白日帽徽，不准戴红五角星了。许多战士都相信，红星能照亮中国，都藏着红五星。红连长的红五星帽徽，是自己用红布剪的，比别人的大。新红布，看去格外鲜红。有好饭好菜，红连长可以让给战士吃。弄到一点酒，他会和战士轮着泯一口。天冷了，他的被子和别人一起盖。可是，战士们要换他的五角星，他板起面孔，决不换。
　　 那天，红连长带领连队在村里收拾破瓦残梁，帮村民重建家园。休息时，有个战士闹着要红连长的五角星，就是不知他把五角星藏在哪里，正要解他的军装捜寻，哨兵忽报：鬼子又要进村了！
　　 鬼子又来，不意外。其实是团长做的套。团指早已翻过后山，转移去靠近县城的山里，对外放岀风，团指还在靠山村坚守，想把更多的鬼子吸引到靠山村方向来。鬼子真钻套了，这回来了100多人马，火炮也多了。
　　 靠山村老百姓都藏在村后老树林里，不愿再往深山走。树林里荫凉，有一条小溪，一股清沏纯净的活水潺潺流淌。有的人把这里当乘凉处，劝他们再往深山转移，劝不动。他们说，鬼子来过，把村子烧光了，死人不少，不敢再来。再说，有八路军团指在山里，不怕。团指转移了，他们不知情，也不好向他们通报。
　　 红连长明白，在靠山村把鬼子拖得越久越好，钓来的鬼子越多越好。最重要、最困难的是要保护好老百姓，团长有命令，宁可连队人员打光，绝不能有老百姓伤亡。红连长在村前青纱帐外，也就是最前沿，设了第一道防线，由他亲自带重兵把守。青纱帐里埋伏有神枪手，村庄废墟要道处也布置了伏兵。村后山口，在石崖顶上布了石雷，无数大石头码起一道墙，只要鬼子冲到石崖下，就同时放雷。有的大石头悬空，只用小石头顶着，使用时，只要用一根棍子轻轻戳一下小石头，大石头就连着往崖下滚。和石雷阵配套，树林外，凡鬼子可能走的地方，都挖有陷阱、尖桩。鬼子想进树林，寸步难行。这道防线万万破不得，红连长派敢死队死守。这样，鬼子要连过五关，每一关都是他们的鬼门关。
　　 红连长的红五角星－直藏在胸前贴胸的口袋里。战斗动员时，他才掏出红五星，在同志们面前亮亮，郑重宣布：谁打死鬼子多，这红五星奖给谁。这一下，可把战士们激励得嗷嗷叫。大家都懂，红星将照耀中国，指引我们把日本鬼子赶回他老家去。推翻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帝国主义大山，还要推翻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大山。得到红连长的红五星，就是无上荣光。
　　 鬼子到了，隔老远先打炮，震得地动山揺，一株百年老榆树被劈开了，林子里多种鸟儿满山飞。最后一道石雷防线上，有的石头自动滚落。鬼子打炮的同时，还用机关枪朝青纱帐乱扫，手溜弹也乱扔。一会儿像下了大冰雹，把高粱、玉米打得七零八落。八路军的神枪手隐蔽不住了，有一位中弹，第－个牺牲。
　　 红连长知道，鬼子炮轰过后，就会往村里、山里冲。不岀所料，鬼子冲第一道防线时，兵力、火力集中，红连长他们被压制住了。他们从掩体里冒岀来，正好追着鬼子屁股猛打。鬼子冲到村口，又架起几门步兵炮，向山里延伸开火。红连长他们用机枪、手榴弹把两门炮打哑了，鬼子才发现自己成了老百姓过年吃的肉夹馍，腹背挨打。鬼子一心想打掉八路军团指，以为八路军团指被困在山里，插翅难飞。鬼子顾头难顾尾，冲过村庄废墟，一路上被打死不少，冲到最后一道石雷防线，被石头砸倒一片，也有人被尖桩扎在陷井里，跑不脱了。鬼子上尉中队长不顾士兵死活，举着军刀喊冲，冲，一次又一次地冲石雷阵。
　　 眼看八路军也顶不住了，鬼子突然调头开溜，大家都莫名其妙。
　　 原来，八路军团指战术有变，集中优势兵力，调头先围歼进攻靠山村的鬼子。树林里的老百姓算解围、脱险了。红连长带一部份战士、民兵乘胜追击，还没冲出村前玉米地，他腿部中弹，伤了股动脉，流血难止，倒下了。
　　
　　 三
　　 他就倒在玉米、高粱地里。玉米、高粱都倒伏了，地里像铺上了绿色地毯，没有一个角落可以躲藏。三个紧随他的战友都担心他被鬼子活捉，想找隐蔽处，找不着。想把他背回村里急救，他战胜了短暂的剧痛和昏迷，清醒过来时，觉得他的血差不着流光了，没法救了。
　　 他不愿再回村里隐藏，他知道，有个村子发生过惨剧：一位八路军战士在村里养伤，鬼子来了，逼全村老百姓集合，寻找八路军。没有一个人愿意说八路军在哪里，鬼子枪杀了十多人。即使死，他也要死在追击鬼子的路上，决不能连累老百姓。他死前能拼一个鬼子，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没人能劝阻他，他的驳壳枪里，留了最后一颗子弹，给自己不当俘虏用的。谁再劝他回村里隐藏，他就提前使用这颗子弹！
　　 他感觉玉米地变了样，平坦，柔软，清凉，散发着提神的芳香，他往前爬不费力，还能爬向前去追杀鬼子。他想着，心里高兴，咬紧牙关，忍着痛，站了起来，瞧了瞧血迹模糊的军裤。他想朝前跑，瘫痪无力的身上，胸口发闷，往前迈了几步，也不知道东南西北，两只脚被一根玉米稈绊住，晃了晃，再也无力走出玉米地。他预感到还要跌倒，自己就慢慢地、小心地倒下下了，想歇一歇再冲。
　　 他仰卧在玉米绿毯上，同志们给他喂水，只湿了湿发白、干裂的嘴唇。他无力的手，随意抓住一片嫩绿而刺人的玉米叶子，想闻闻玉米叶的清香，想嚼嚼叶子的甜汁。他没有悲哀，没有呻吟，只吃力地问，连队的同志们现在都在哪里？他两眼迷蒙，看不远。战友告诉他，大部份同志追杀鬼子去了，小部份还留在村后树林里，誓死保护老百姓，防止鬼子再来，绝对能保证老百姓安全，劝他不用操心了。他听了，轻轻抬头，试着站起来。可是，他好像呼吸也没了，手冰凉，冷得全身发抖。他再次感到，身子马上要凉了，命令同志们立即放弃他，前方多一个战士，就多杀几个鬼子。
　　 这是红连长最后－次下命令，同志们没有执行，都请求他爱惜自己，保存自己，坚持到抗战胜利，都要他不再讲话。可他还是吃力地、断断续续地讲，意思是：他还没有做出值得一死的事情，杀鬼子不多，鬼子、汉奸正猖狂，现在死了，不值，不甘心。他只交待了一件后事：他家里只有父母和妹妹，很穷。他参军以后，再没见过他们。只想打完日本鬼子回家去看亲人。可是他回不去了，再也见不着她们了。他希望同志们打完鬼子后，活着的人，不论谁，想法去他家乡，看看他双亲和妹妹……
　　 “我的红五星……”他讲不下去了，－只手解军衣扣子，手那么沉重、迟钝，颤巍巍。同志们知道他要掏岀红五星来，作重要交代。失血把他折磨到神志迷糊，浑身都颤动，再也没有力气了。也许正是他贴身的红五星鼓励他延长生命，他还能利用最后一丝精气思考和判断。他再次想站起来，同志们都不答应，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他牺牲，要抬他回村去。他抓住一根玉米稈，把玉米稈从地里拔出来了。
　　 生死关头，汉奸王二狗带着久野等一伙鬼子来了。
　　 红连长突然清醒，要和鬼子拼命，要同志们都去追击鬼子，他一人吸引住鬼子。同志们哪能让连长单打独斗？他需要输血，哪里有？他全靠意志坚持最后一口气。同志们不撤离，他又要向自己开枪。他不愿让久野抓个活的八路军连长回去邀功领赏。同志们只得服从他的命令，把他安顿好，用玉米稈盖着他，希望他还能活下去。大家忍着悲痛，向前冲去，也好把鬼子吸引走，都决心多杀鬼子为红连长报仇。离开他后，就和他没联系了。
　　
　　 四
　　 八路军消灭了进攻靠山村的日本鬼子后，靠山村这一带成了可靠的抗日根据地。后来，汉奸王二狗被民兵捉拿，枪毙。审判时，王二狗坦白交待了他的卖国罪行，其中有红连长英勇牺牲前的一些情况，经多方旁证，应为属实。
　　 当时，进攻靠山村的鬼子得知八路军要去县城端鬼子的老窝，立即调头回县城，久野少尉带小队鬼子掩护鬼子中队逃跑。久野当了八路军俘虏，被红连长放回去后，按说活不了。但久野和他的顶头上司中队长是同乡，上尉讲私情，留他一命，叫他带罪立功。王二狗留下给久野当翻译、带路。久野看见有人躺在玉米地的绿地毯上，认岀是八路军连长。原来，红连长静静地躺了－阵，眼睛又睁开了。他不能等死，扒开玉米稈，想往前爬，和鬼子拼。他也认岀了久野和王二狗。久野要砍下红连长的头回去见上尉。红连长猛地清醒，动驳壳枪，手己无力。久野夺了他的枪，把枪套扔了，枪还给他，要他开枪。红连长没开枪，除了鬼子、汉奸，谁都能理解，最后一颗子弹，他要留给自己，决不让久野把他活着带走。
　　 久野命令一个鬼子向红连长身上泼冷水，使他恢复一点元气，接着就折磨他，先盘问他团指藏在在哪里，有多少人马等。红连长清醒起来，身子打着抖，牙咬得吱吱响，瞪着眼睛，好像要向王二狗扑去，把汉奸咬死。他费力地告诉久野，团指带着一千多人马，去县城端鬼子老窝去了。久野不信，红连长说的－千多人马也太夸大。这也证明他脑子还清醒，诱使久野赶快逃回县城去。
　　 红连长没力气张嘴了。他用胳臂支着身子，使劲睁大眼睛，狠狠地盯住久野和王二狗。残暴的久野知道没法从他嘴里得到军情，抬起脚，踹得他趴在地上。他喉咙里哼哼，想唱歌，唱不出来。他想唱的是鬼子听了胆寒、好多老百姓都会唱的那支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八格！”久野骂了一声，一脚踏在红连长屁股上，用军刀一挑，红连长背上的军装被撕开了。久野也知道八路军有红五星，嘿嘿笑着，用军刀在红连长的脊背上、两个肩胛骨中间割着，就像一笔一划地写字。红连长奄奄一息，无力动弹反抗，无力叫骂。久野第一刀下去，他嘴里啃了一把泥土。第二刀横划，他两手抓住了玉米稈。久野横竖几刀，在他背上刺出了一个血糊糊的五角星。红连长没气了，如果久野不这样一刀一刀地割他，他还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