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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爱晚霞满天

作者: 无戒 时间: 2016-09-20 阅读: 125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耳边野草的气息窸窣,枯叶发酵的霉腐味道蔓延,远处一层一层的玫瑰色山脉,天边还卷着一点焦黄的边,带着薄暮,含住淡青的暗红,在这山野间,在这云纹里,晚

摘要:春儿再也站不住了,跪在两座坟前,恸哭,在这个残阳撒满的黄昏,大声恸哭。坟前的木槿花浑与世相隔,淡红色像载取了晚天云色,木槿花没有香味,却记忆着过去的芬芳,记忆着晚霞满天。 一、
   耳边野草的气息窸窣,枯叶发酵的霉腐味道蔓延,远处一层一层的玫瑰色山脉,天边还卷着一点焦黄的边,带着薄暮,含住淡青的暗红,在这山野间,在这云纹里,晚霞,绚烂的晚霞,铺天盖地。
   “大春儿哥……”声音悠长轻柔,活泼泼地裹在风里。
   春儿觉得自己的身体像风般回旋着。“大春儿哥,这布拉吉真好看,像不像天上的云彩?哈哈!”一个少女挈着裙子的边儿转了很大一圈。
   “晚霞儿——”春儿的声音浑浊而局促。
   “嗯?大春儿哥!”少女忽地回过身,春儿却看不清她的脸,拼命想看清,却更模糊了。
   风起苍岚,一阵凉。春儿回过神来,茫然四顾,只有这乱石和蔓草中,横着的两座坟茔,弥漫着土的况味。空旷里,春儿躬着身,连站都显得很艰难,谁又能想到他曾是淬炼战火的黄埔军官呢?
   一个身影扶住了他,“春叔,我们回去吧!”
   “宏以,我愧对侯家、愧对侯家!”春儿已经老了,眼睛在皱纹里凹陷,紧紧攥住宏以的手,颤抖从指缝一直到发梢。
   粉紫色的木槿花苍苍横着,时光正在一分一秒地逐渐流失,随着逐渐加深的暮色往事倾注心间。
   那还是五十多年前的一个早晨,侯家老太爷一袭长掩襟白色长衫,正挽着袖子在洗脸,儿媳用长方木盘把饭菜端来,身后跟着拽着衣襟的孩子,“宏以,快把信给爷爷。”儿媳淑珍轻声说着,“爹,有封信。”
   “爷、爷、信、信......”
   侯家曾是这方圆百里的大户,如今却也家道中落,守着这几方田度日。侯老太爷念过私塾,闯过关外,见过世面,大家风范,老宅的楼壁凝重的褐色上镌刻着宗祖家训——“以正治心,以直养气”,家世虽不如从前,古朴的祖训却一直高悬。
   侯老太爷擦干脸,披上褐绸偏襟夹袍,一把抱起小孙儿,“来,爷爷看看信。”
   信不长,寥寥数语,侯老太爷神情渐凝重,“淑珍!”老太爷始终看着信,“快叫炳心来。”
   “是,爹。”儿媳淑珍匆匆答应着,赶忙往后屋走。炳心是侯家的长子,侯家这一代人丁稀薄,只有一儿一女,儿子叫炳心,女儿叫晚霞儿。
   “爹,您叫我?”炳心稍低头,探着身,方方正正的脸,粗眉细眼。
   “爹当年在关外有个过命的兄弟,如今他有难了!”侯老太爷顿了顿,略思索,慢慢搁下信,摩挲着小孙儿的手,眼神辽远。“本来他在黑河有个酒厂,酒卖给俄国的老毛子,今年初政府封锁了边境,可私底下商人间的贸易,没停下来。交货时他遇到了军阀,军阀以禁令为由,要没收这批货,老毛子和军队交火了,结果货没了,爹这个兄弟也没了。”老太爷叹口气。“他媳妇带着儿子无依无靠,一个女人家又能干什么?就回来了,回来在城里给人做三房,三房是什么?连个下人也不如啊!这信是他媳妇写的,说她受人欺凌倒没什么,有口饭吃活下去就行了,可是孩子连上桌吃饭都要挨打,她实在于心不忍,希望能看在往日的情份上给这孩子口饭吃。”
   “他有恩于爹,爹欠他一条命,得还!”侯老太爷把胳膊放下,手腕轻磕在信上,闷声一响。“炳心,你这就去接他们,信上有地址。”
   “是,爹。”炳心答应着,接过信,掀开门帘就往外走。
   “买上两个糖烧饼——”
   “哎,知道啦!”
   傍晚,风挟着土在车辙上袅出起起落落的灰,灰突突的剪影愈拉愈长,炳心推着架子车愈来愈近,远远地就看见侯老太爷拉着晚霞儿站在路口。晚霞儿穿了一件桃红色的夹袄,齐耳的短发,一双浸润着寂静的眼衬着漫天的晚霞特别好看,离远看上去这身影像一枝梅依着一棵松树,满身清露,冷浸萧萧发。
   “爹——我们回来了——”炳心快跑了几步,气喘吁吁地顾不上擦把汗,放好车,抱车上的孩子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侯老太爷欣慰的舒了口气。“春儿,好孩子,快过来,让大爹瞧瞧。”
   孩子像是被装在衣裳里,不合身的粗布小褂带着补丁和污迹,秋天了还穿着露着脚背的单鞋,他怯生生地低着头,像是踩在绵密的忧愁里,走近了才抬了头,一双眼里全是泪,却没流下来,“大爹!”“哎——”侯老太爷搂过这孩子,春儿的眼泪齐刷刷地掉下来。“孩子,你受苦了,受苦了!”
   晚霞儿正看着天,天被一流涧水般的绯红澄澈地无比清明,照彻着这大地。
   “春儿,以后这就是你家!”黄昏的风很清鲜,像静止了般,就这么静成了一幅画,永远的嵌在记忆的墙隅。
   “晚霞儿,快叫人啊!”
   “大春儿哥!”声音悠长轻柔,像是镶了淡金色的红云。
   春儿看了晚霞儿一眼,她笑得真好看,就像这满天的红云,能暖人心,晚霞儿手中的木槿花似绣面芙蓉般一笑开,粉紫粉紫的颜色像天上淡红色的云被煮成的云膏。
   “春儿,你娘呢,怎么没一起来?”侯老太爷瞄了一眼炳心,炳心刚要开口,“娘说她嫁人了,不能来了。”春儿压着嗓说。
   “唉——”侯老太爷紧了紧搂着春儿的手臂。
   春儿就这样住下了,这年的冬天格外暖和,下的雪来不及冻冰就都化了,没有化成水,化成了风,化成了云,春儿揪着的心、浓锁的愁,渐渐也化了。春儿和晚霞儿这两个小伙伴朝夕相处,觉得彼此那么亲切,清脆的笑声、疯跑的脚步声就像夏天里才有的亮晶晶的露珠。
  
   二、
   转眼来到了夏天,早上绿树白花的篱前,带着露水的白色木槿花初开,晴景乍升,微阳动细蕊,淡黄轻脂缀纷纷,晚霞儿使劲地闻着,想闻到木槿花的香味,一团狗吠像个火球突然冲了过来,一下让晚霞儿慌乱着愣住了。
   “大春儿哥,你快看,艳儿家的狗——”
   “快跑!”春儿拉起晚霞儿就跑,身后一阵愤怒地狗吠声。
   “她们家的狗人前人后也太不一样了,在艳儿跟前儿多老实!”春儿边跑边说。
   “我们跑哪去啊,大春儿哥?”狗的狂躁越来越近,春儿还纳闷怎么跑这么远还跟着,瞅见一个小茅草棚,拉着晚霞儿就钻进去。
   狗跟过来,呼呼地叫得更厉害了。
   “去——去——”春儿厉声喝着。
   “哈哈哈哈——”晚霞儿突然笑了,笑个不停,半蹲在地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抻春儿的衣角往外拉。
   “怎么了?”春儿一脸疑惑,狗依旧大叫着,试探着要往他们跟前来。
   “赶紧出来,哈哈哈……”晚霞儿笑得脸都红了,好不容易拉春儿出来。
   狗呜呜叫着奔向茅草棚,刨着坑。
   “我们躲狗,躲到了狗窝里……”晚霞儿终于忍住了笑。春儿没有笑出声,可是嘴咧得合不上。
   “你们干嘛呢?”一个姑娘脆声声问道。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里含着笑,粉红粉红的脸颊。
   “艳儿,你家的狗太厉害了。”晚霞儿笑着。
   “才不是,我家的狗最、老、实。”姑娘的眼大大的圆圆的,挺挺的鼻梁,嘟着嘴。
   晚霞儿和春儿相视一笑。“好好,最老实,我们先走啦!”晚霞儿蹦跳着跑远了。春儿回过头,又看了艳儿一眼。艳儿是这儿最好看的姑娘,她翻了个白眼,进去了。
   晚霞儿和春儿一路打闹,在侯老太爷的屋前才停下,屋里侯老太爷在说话,炳心也在,苍苔细石,枝影扶疏。
   “炳心,当年爹不让你去私塾认字读书,如今又让你跟着那些长工下地干活,你没怨爹吧?”
   “爹,哪能啊!”
   “炳心,这世道易变,家道已然如此,爹要早作打算,你别怨爹,爹知道你是个厚道孩子。爹想过了,晚霞儿和春儿得念书,上秋就让他们去,这些东西你拿出去当了,换几个钱给孩子们念书用。”
   “是,爹。”
   窗前的花影一摇一曳,晚霞儿和春儿默默地在下面走过,没人看到春儿已泪流满面,只有缄默被夏日升起的骄阳淹没。
   随着朝开夕落的木槿花,岁月不断重复同样的变化,而在这样的重复里,树越长越高,孩子们渐渐长大,春儿还是那么清瘦,可是身上透着一股劲儿,像极了破土而出的苗儿,晚霞儿出落得十分安静,她就像一直都在那儿,两人随着年纪渐渐拉开了距离,再不可能如儿时般嬉闹,可是彼此心里的分量都很重。
   春儿忘不掉的一幕是那个午后,这和若干年后的光景恍如隔世。学校的窗前也种着木槿花,春儿皱着眉,望着颜色绚烂的花,那不做作的纯粹的花,雨后的花瓣有了暗黄色的残破,他暗暗下着决心——人生苦短,自己要早日成才,尽受乎天。窗边坐着艳儿,他们同班,她突然转过头,身后的光太刺眼,在艳儿的脸上只是一片阴影。
   “大春儿,你在看我吗?”艳儿哼了一声,“喜欢我?哈,你拿什么喜欢?”
   春儿没动,眼睛定在窗口,艳儿起身顺着看过去,踢了桌子一脚,走了。春儿心里像扎进了一根粗粗的刺,很堵也很疼,脸火辣辣得烧,爱情对他是奢侈的,他从未想过,只是这份鄙夷让一个少年感到了委屈和耻辱,还有,对命运的憎恨。春儿不仅自问,是啊!自己有什么?拿什么报答侯家,拿什么立命?可是,谁又能成想若干年后的艳儿竟能主动找春儿说一大番话,谁能想到那番话造成后来春儿一辈子的愧疚。
  
   三、
   若干年后,也就不难想象,春儿会有出息。春儿考上了黄浦军校——这个消息春雷般响彻了整个村,连倚在在门槛的艳儿都看着他盈盈地笑,侯老太爷高兴极了,一家人喜气洋洋。
   晚霞儿却哭了,“大春儿哥,你还回来吗?”
   “傻丫头,我怎么不回来。”
   “嗯。那我等着你。”晚霞儿的眼睛像是一汪清泉掉进了一颗星。晚风吹在这个重重心事又深深闪亮的夜。木槿花,那温柔坚持的木槿花,总是让人感动,在月光下低着微翠。
   临行前,春儿给侯老太爷磕了个头,侯老太爷语重心长的说:“孩子,大爹没白疼你一场!老祖宗的家训不能忘——以正治心,以直养气!”春儿重重地点头。
   不管怎么说,春儿只留下了路费,带了几块糖饼,多余的钱一分钱都没拿,他还和侯老太爷说,“大爹,明年晚霞儿就能考学了,她的学费我寄回来,军校管吃住管穿还发零用钱,让我帮家里分担些。”
   大家都出来送春儿,只有晚霞儿没来。
   第二年晚霞儿就考上了南京医学院,春儿一直给她寄钱。春儿在武汉的黄浦分校接触到了新康德主义、直觉主义、马赫主义、狄奥尼索斯精神,当然,还有布尔什维克主义,他向往自己可以获得乔治十字勋章,他开始读苏联作家富尔曼诺夫的《恰巴耶夫》,他被俄国十月革命的激情感染,被德国红色阵线战士同盟的行动鼓舞,他被苏沃洛夫——这位俄国的伟大统帅所折服。同时,他也常思索侯老太爷语重心长的家训——“以正治心,以直养气”,这句话出自北宋大儒安定先生胡瑗。到底什么是“直”?朱熹说:“一以至公而无私,所谓直也。”孔子说:“以直报怨。”安定先生说,“头容直”,心更要正直。德无不报,怨呢?春儿觉得怨要直面,但并不应该报复,这才是各得其平,这才是可谓厚矣,这才是修身,这才是立命之本,才能齐家治国平天下。
   黄浦不仅仅塑造了他的体魄、果敢、刚毅,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沸腾。毕业后,春儿加入了共产党的军队,时年,日本侵华,春儿上了战场。
   春儿回来时候是在北平执行任务,中途请假回了趟家,他给宏以买了糖和点心,都是从北平买的,给侯老太爷买了一个拐杖,西式的,特别气派。他是骑马回来,穿着皮靴,一身戎装,从村口就被人簇拥着,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心里都感叹着这份英气勃发,全家又一次沉浸在喜气洋洋里。
   “晚霞儿——”春儿递给晚霞儿一个包袱,“打开看看,给你的。”
   “哎。”
   “你们还没开学?”
   “嗯,再过两天才走。”晚霞打开包袱,惊呆了,“真好看啊!”是一件绯红色带蓝色格子的连衣裙!晚霞儿回屋里换上给春儿看。
   “大春儿哥,这布拉吉真好看,像不像天上的云彩?哈哈!”晚霞儿挈着裙子的边儿转了很大一圈。天上莹澈的云带着斜日的光圈,飘摇,飘摇,凉风吹生了山谷冷泉般,漪绒荡漾在天地,这静穆的黄昏,这翻飞得欢喜!这一片云水心像是从木槿花里开到了天上,这一刻即使在战场的夜里,春儿也时常梦到。
   清晨带着炊烟升起,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烟火味。晚霞儿起个大早去地里摘菜,去村头买的鱼虾。凉意从窗缝里伸出来,晚霞儿不禁打了个冷战。
   “晚霞儿——”
   “嗯?”早上很静,晚霞儿回头也没看见人影。
   “我在这儿,这儿!”声音依旧沉沉地压低着。
   “啊?艳儿?”艳儿躲在一个柴禾堆边比划着,晚霞儿也小声问,“你怎么躲这儿了?”
   艳儿一把拉晚霞儿蹲下,“晚霞儿——”话还没出口,艳儿的眼泪大滴大滴地就落下来。
   “怎么了?”
   “晚霞儿,你一定要帮帮我。”艳儿说着就跪下了。
   “艳儿,你别这样、别这样,我答应你答应你!”
   “晚霞儿,你不在家这些日子,发生了很多事,我和二地主家的儿子二刚好上了。可是我家不同意,他们一直也不让我出门,我这是偷跑出来的,二地主要给二刚相亲,二刚不知道我这边的情况,晚霞儿,你一定要帮我把这个包袱给二刚,他看见了就明白我的心了。求你了,你一定要帮我!”艳儿哭得伤心,一把鼻涕一把泪,和在凌乱的发里还有稻草的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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