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的春天

一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妈妈在哪里呀？妈妈在哪里？妈妈在……”傍晚时分，读小学二年级的多多倚着门框又开始唱自己改编的歌，唱着唱着，歌声变成了呜咽。
　　 “多多乖，多多不哭，你爸妈才走几天，你咋就开始想他们了啊？”奶奶跛着一条腿出来，把孙儿搂在怀里，脸上笑着，声音却有些微微发颤。
　　 “奶奶，妈妈一定要出去打工吗？”多多抹着眼泪，抽噎着问。
　　 “附近也可以，但挣不了几个钱。”奶奶用纸巾给多多揩着泪水说，“大城市好挣钱！爸爸妈妈挣了钱就可以给你买很多新衣服、新玩具，可以带你去吃肯德基、汉堡包，可以买学区房，你读书就不用走老远的路。”
　　 多多一下挣脱奶奶的怀抱，跑进卧室，甩掉拖鞋，跳上床，钻进被窝，用被子紧紧地捂住脑袋。
　　 前年冬季，多多他们一家租住在我楼下，我们因此成了陌生的邻居。但多多活泼大方，小嘴儿甜，每次碰到我就笑嘻嘻地喊“阿姨好”，喊得我心里美滋滋、甜丝丝的。一来二去，我们很快就熟络起来。再相遇时，我们不止是打招呼，还会停下来聊几句。
　　 去年夏天，多多爸去外地打工，多多妈留在家里照顾一老一小。多多妈是一个吃得了苦的能干女人，在娘家人的帮助下开了间服装店。开业之初，亲朋好友都来捧场，生意自然还不错。但慢慢地，不再门庭若市。互联网时代，喜欢网购的人不计其数，实体店受到的冲击很大，且房租又贵。春节前，多多妈果断地把店子盘出去，决定春节后和多多爸一起去浙江温州某鞋厂打工。
　　 正月初八，多多的爸妈拖着行李箱，抱着多多亲了又亲。在奶奶的再三催促下，夫妻俩才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打工路。
　　
　　 二
　　 最初的日子里，多多甭提有多高兴。见到我就笑，然后悄悄说：“阿姨，爸爸妈妈不在家，我想看电视就看，想打游戏就打。我睡在床铺上看动画片，奶奶都不会说我。”
　　 可不到半个月，多多就苦着脸，嘟着嘴，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某天晚上，我隐隐约约听到有哭声，没多想就打开房门，站到楼道仔细听。听了一会，确定是从楼下传出来的，便蹑手蹑脚地站到多多家门口，从门镜里偷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只见奶奶举着扫帚气急败坏地追打多多。多多四处躲藏着，撕心裂肺地哭叫着。我看不下去了，连忙“咚咚咚”敲门。我刚跨进屋，多多就扑进我怀里嚎啕大哭。
　　 安抚好多多，我牵着多多奶奶走出室外聊了一会儿。老人家拉着我的手说：“我受不了啦！多多这几天总爱缠着我要妈妈。我烦了，拿扫把吓吓他。他倒好，就像我打得他好惨一样鬼哭狼嚎。我哪舍得真打他哟！”我拍拍她的手背，安慰说：“小孩子都是这样。他爸妈没有打电话或者视频吗？”多多奶奶长叹一声：“唉，不晓得他们的，一个电话都没有。”“那你打过去吧！”我建议道，“你在他们下班的时候打，满足一下多多。”
　　 某天中午，我上楼时碰到一步一跳的多多。他眉飞色舞地说：“阿姨，刚刚我看到妈妈了。妈妈叫我听话，她过年就回来了。”
　　 “高兴吧？多多，你以后想妈妈就给她视频。”
　　 “奶奶说不能经常想，视频要钱的。”
　　 “你可以经常想，来找阿姨。”
　　 “谢谢阿姨，拜拜！”
　　 “拜拜！多多慢点走，注意安全！”
　　
　　 三
　　 看着多多的背影，我莫名地心酸。小小孩盼望妈妈陪在身边，盼不到，就盼电话，盼视频。而我那读大学的孩子十天半月没一个电话。反倒是老爸老妈穷生无限的惦念。
　　 多多想妈妈的事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脆弱。蓦然间，我的思念如海……
　　 晚餐后，我没心思出去散步，独坐于沙发，翻看儿子的照片。
　　 “阿姨，阿姨，我是多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着甜甜的童声响起
　　 “来了，来了。”我亮着嗓门，疾步至防盗门，打开，迎多多进家。
　　 “多多，你作业做完没有？”
　　 “做完了，阿姨，我想妈妈了。”
　　 “多多乖，告诉我你妈妈的电话。”
　　 “阿姨，你没我妈妈的电话呀？”
　　 我哑然失笑。虽然是邻居，可我们平时除了点点头笑一笑外，真没问过对方的电话，更不用说加微信和QQ了。
　　 面对多多的疑惑，我说了句善意的谎言：“有，但阿姨换新手机时弄丢了。”
　　 “给，阿姨，这是我妈妈的号码。”多多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我照着拨打，“嘟——嘟——嘟”通了，多多高兴得蹦起来。“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忙，请稍候再拨。”听着语音，多多眼里一下就噙满了泪水。我抱着他，翻看微信通讯录，果真有新的联系人。
　　 “多多，你看，这是你妈妈的微信号。我加她，她同意了，你就可以和妈妈视频了。”
　　 “谢谢阿姨！”多多耷拉着脑袋，说话都没精神了。
　　 “多多，你看阿姨发送了加好友的请求，等会儿你妈妈看到了就会点击同意。我说了我是她邻居。”
　　 “阿姨，你想哥哥不？”多多冷不丁问我。我蹭蹭他脸蛋说：“想啊！但哥哥大了，学习忙，他没时间想我，我也不好去打扰他。”
　　 多多在我的眼角擦了擦，看看墙上的挂钟，带着哭腔说：“阿姨，我回去了。”
　　 “你妈妈可能在加班，不早了，你先睡吧。等你妈妈加了我，我们再视频，好不好？多多。”
　　 “好！”
　　 送走多多，我才感觉到双眸湿漉漉的。
　　
　　 四
　　 时间一天天过去，多多妈那边一直没动静。其间，我不说，多多就不问。
　　 2019年的春天，阳光依然和煦温暖，山花依然烂漫芳菲，风筝依然自由飞翔。多多的春天，却因一个小小的心愿暂时搁浅而少了灿烂，少了欢颜。即便他躺在春天的草坪上，那双眼里也没有春的色彩。
　　 三月三日晚上六点左右，路过多多家门口时，我被歇斯底里的歌声怔住了。八岁的孩子啊，什么时候学会唱这首歌了？“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呀飞，却飞也飞不高。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听得揪心，我赶快掏出手机拨打多多妈的电话。
　　 “喂，你是哪个？”
　　 “我是你邻居李姐，你等着，多多在唱歌。”我一边敲门，一边大声喊，“多多，多多，快来听你妈妈的电话。”
　　 “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太高……”多多奶奶揉着眼开了门，多多躺在沙发上一遍又一遍地吼着赵传的《我是一只小小鸟》。
　　 “多多妈，我加你微信了，你给多多视频吧。”我哽咽着说，“多多非常想你！前几天我打你电话你没接，加你微信你没反应……我把电话放多多耳边，你给他说吧。”
　　 “李姐，给你添麻烦了。”多多妈泣不成声说。可当我把手机递到多多耳边时，多多一翻身爬起来跑寝室去了。
　　 “多多妈，你两口子有时间多打电话回来吧。”挂断电话，我好难受。
　　 “多多，阿姨走了，你想妈妈就上楼来，可以和妈妈视频了。”我留下话，准备转身时，一双小手紧紧地环住我的腰。我本能地抱住多多，打开微信，给多多妈发起视频请求。
　　 “多多，多多，爸爸妈妈爱你！”
　　 多多一见视频里的爸爸妈妈，哭得稀里哗啦。
　　 “儿子，不哭，过段时间妈妈就回来陪你。”
　　 “多多乖，多多不哭。”多多抽泣着，“奶奶说家里不好挣钱……呜呜呜……可多多还是想妈妈……呜呜呜……”
　　 依依不舍，终是舍。爸妈挤出笑容，送出飞吻，狠心地关闭了视频。多多望着我抿笑，尽管还有泪水滑下，但此刻的他被幸福包围着。
　　 大地厚泽，世界斑斓。不到三分钟的视频，就这样绚烂了留守儿童的春天。
　　 只是，偶尔还是会传来令人心碎的歌声。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妈妈的怀抱里。妈妈在哪里呀？妈妈在哪里？妈妈在微信的视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