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民警

一
　　 石山村派出所民警赵承先家昨晚遭贼了，小偷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还牵走了一头牛，这成了石山村的大新闻。一大早，邻居老张和老王媳妇就在家门口议论着。
　　 “听说了吗？赵承先家的事，小偷拿走钱还能理解，重点是还牵走了一头牛啊，他母亲就一点都没察觉吗？”老张说。
　　 “他老母亲都快八十了，耳背了，有动静也听不到，又是夜里，幸好是没发觉啊，要是真惊动了贼，说不定那贼还会要了老太太的命了，什么都没有命重要啊！”老王媳妇接话道。
　　 这时老苏走过来了，今天是他小女儿出嫁的日子，他满面红光，听到大家的谈论，就赶了一句：“现在的贼都很嚣张啊，偷个老百姓家就算了，连民警家都敢偷，太不像话了，派出所都不安全了，我们老百姓咋办？”
　　 在场的人都笑了，老苏也跟着笑了，老王媳妇问他：“今天你女儿出嫁，有你忙的，你还有时间说别人家的闲话，小心你家今天也被贼偷啊，几点迎亲啊？”
　　 “上午十点，你们都来啊。”老苏笑嘻嘻地说着，不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往家赶去。老张说要回家去给牲口添草了，老王媳妇也就去菜园子摘菜了。
　　 老苏回到家，想起老王媳妇刚说的那句话，心里挺不舒服的：“这老王媳妇说话太不讲究了，大喜的日子说那么晦气的话。”虽然老苏知道人家只是说了句玩笑话，但是听起来就是很不舒服。就像诅咒一样，无论会不会应验，总会让人惶恐不安。更主要的是，他确实有些钱，整整两万，那是女儿的彩礼钱，他和老伴以后还指着这个钱过日子呢。
　　 老苏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他一贯的处世原则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为了安心，老苏急匆匆进到卧室，赶紧关上了房门。这是木制门，门是向里开的，只要在关门的时候把两扇门对准，轻轻一推就关上了，就算是在房间里的人也听不到关门的声音。关上门后，老苏又确定了下门锁已扣好，现在可以肯定不会有人注意了，他一个大步跨到床前，一把抱起床上的灰色被套，拉开了拉链，再从被套里再拉出一个看不出颜色的旧枕套。枕套是揉成一团的，老苏用手拍了拍，感觉里面的东西还在，他的心慢慢定了下来。老苏也是个聪明人，把钱藏在这里是很保险的，一般人不会想到这么破旧的，有点像垃圾的枕套里怎么可能会有钱呢？老苏抖了抖枕套，解开套口，从里面拿出一沓钱，用手掂了掂，还是和刚放进去的时候一样重。这时，老苏觉得心情舒畅多了，气也顺了。两万块啊，他仔细端在眼前看了又看，再小心翼翼地把钱放回了原处，然后稳稳地走出了卧室，轻轻地带上了门。
　　
　　 二
　　 十点，迎亲的婚车来了，全家人都忙成一团，好是热闹！直到把新娘子送上婚车，院子里才安静了些。亲戚们都跟着婚车走了很远，看到婚车确实已经绕过两个山头了，大家才慢慢地转身向老苏家走去，接下来还有一场招待亲戚的宴席。
　　 老苏不愿与这些七姑八姨般的远亲们一起走，因为女人是非多。他常说，你要是看到一群女人们围在一起聊天，无非两个话题：一是抱怨婆婆，二是数落儿媳妇，并且长兴不衰。他走快了几步，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走到家门口，老苏吓了一跳：大家都跟着去送亲了，家里没留人，大门竟然没锁。他慌了，这要是放在平时也不打紧，这不赶上这个时候嘛。虽说石山村经济发展得很快，但还是没有发展到“夜不闭户”的状态，加之赵承先家被偷，才更显得不是时候了。
　　 “卧室门怎么开了？”老苏疑惑着，立马想到了他的两万块钱，疯了似的地跑到床边，用力扯出里面的被套，提起来不停地抖。但是，钱没了。他不甘心，使劲地把枕套翻了三遍，钱确实没了。老苏顿时瘫到在地，家里遭贼了，钱被偷了。“天啊，这可是他和老伴以后的活命钱啊！”突然，他眼前发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亲戚们回来后，发现老苏倒在地上，他老伴被吓坏了，跪在他身旁想要叫醒他。亲戚们急忙把老苏扶到旁边的椅子上，掐了人中，老苏慢慢醒来了，大哭道，家里的钱被偷了。大家很费解，就这么会功夫，大白天的，贼也太明目张胆了。大家都慌了神，还是老满家的儿子机灵，跑出去叫来了派出所的民警赵承先。
　　 赵承先，一看这名字，就知道是父母要让他继承先人的事业，他们家祖孙三代都是派出所民警，虽然没有办过什么大案子，但也是保卫一方平安的象征。老苏看到赵承先来了，哭的声音更大了：“我不想活了，一脖子吊死算了，两万呢，要了我们老两口的命了。”赵承先显得很平静，不慌不忙地安慰着老苏：“叔啊，这可不敢，活着多好啊，不就两万块钱吗，你的命就值两万吗？再说了，你得这么想，你看贼连我家都偷，还牵走了我家的牛，就差把派出所也搬走了，可我们还得活啊，是不是？”
　　 “你放心，派出所会立案的，我们一定会抓住那个贼，追回你的钱，你和婶子一定要保重身体。要不然，即使追回了钱，那也要交给医院了！”
　　 老苏听到这番话，不哭了。赵承先拿自己家的事做例子，算是有效果的，因为对比之下，还有人比自己更倒霉，同病相怜啊。
　　
　　 三
　　 黄昏，赵承先回到了派出所，拉了把椅子坐下，点了烟，一口一口地猛吸着。这一年里村里已经发生了多起类似的事情，但结果一直都是不了了之。说实话，赵承先所在的派出所，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个象征意义，只是表明村里是有这么一个单位。其实这里只有三个民警，赵承先管治安，其余两个是管户籍的，而且都是刚毕业的小姑娘。所以接到像偷盗这样的案子，仅凭赵承先一人之力，大多时候是没有用的。因此他总是心有不安，觉得对不起身上的这套制服。
　　 三四天过去了，案子还是没有一点点头绪。老苏开始不吃不喝了，成天惦记着他那两万块钱，甚至还要喝农药，幸亏被邻居及时发现，拦了下来，但是身体已经虚弱地下不了地。而且老苏逢人就念叨着那两万块钱，嘴里还不停地喃喃自语：“要是这钱找不回来，我们就不活了。”
　　 听到这些消息，赵承先倒吸一口凉气，扔掉才抽了半口的烟，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人命关天啊！”一向稳重的赵承先也急了，倒了一大杯水喝了，继续来回踱步。
　　 很快，天已经亮了，公鸡打鸣了。赵承先揉揉眼睛，眼里布满血丝，一直疾病缠身，靠药养着的他，才四十出头，就已经非常显老了。而今天看上去又苍老了很多。“只能这么办了。”赵承先暗暗下定了决心，也顾不上洗脸了，他就赶往了老苏家。
　　 “叔啊，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钱已经有线索了。”
　　 老苏听了，立马有了精神，倏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兴奋地对着老伴喊：“老婆子，老婆子，钱有线索了。”老苏的老伴也激动了，抹着眼泪突然跪在赵承先的面前说：“你是……我家……恩……人啊！”
　　 “都是我应该做的。”赵承先赶紧扶起了老苏的老伴，一个趔趄，还好扶住了旁边的椅子。赵承先强撑起身体，继续安慰着老苏夫妇：“叔，婶，你们在家快把身体养好，我会很快把钱追回来给你们的。那我走了，等着我！”赵承先挤出一丝微笑，抽身走出门外，到了门口，他又回头看了看：“今天早上的太阳好暖和呀。”
　　 下坡的时候，正好碰到老苏刚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来看老苏夫妇。老苏的女儿老远就向赵承先打招呼。
　　 “赵哥，我爸妈在家吗？”
　　 “在，他们很不好，快去劝劝他们吧。或许他们肯听你的。”赵承先对老苏的女儿交代着。
　　 “知道了，哥。”老苏女儿慢吞吞地走进了家门。
　　 赵承先又去忙了别的事情，回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他坐下来，点了一支烟，开始为白天的事焦虑起来了。俗话说，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来圆。他为了安慰老苏夫妇，这个谎言是说出去了，最后该怎么跟老苏夫妇交代呢？
　　 突然，他听到了轻轻地敲门声，谁这么晚还有事啊？他掐灭烟头，打开了门，眼前是老苏的女儿。
　　 “小苏，是你啊，这么晚，有什么事吗？是不是叔和婶子又出什么事了？”
　　 “不是，我是来自首的。”
　　 “自首？”赵承先很是疑惑。
　　 “我家的钱是我找人偷的。”
　　 “你偷的？那是你自己家啊！你找人偷老两口的钱。”
　　 赵承先真的太吃惊了，再三确定答案后，有点愤怒了：“你看你爸妈都急成什么样了，连命都差点没了。你自家的，需要偷吗？”
　　 “我知道错了，今天看到我爸妈的样子，我很后悔。”老苏的女儿低头哭了起来。几分钟后，她抬起头，抹掉了眼泪，对着赵承先说：“哥，我把钱拿来了，但是我不敢跟爸妈说钱是我拿的。我把钱交给你，你就对他们说小偷抓住了，钱追回来了。帮帮我。”老苏女儿不停地流着眼泪。
　　 “我想知道你拿钱干什么用？”赵承先追问道。
　　 “给我婆婆治病。”老苏的女儿顿了顿，继续说，“我婆家很穷，我爸妈要两万的彩礼钱，为了娶我，婆家借了很多债。婆婆患了子宫癌，根本没钱治，如果不早点治就没机会了。我知道情况后，也很急。我知道我爸把钱放在哪里，就偷偷让小叔子趁着我出嫁那天，家里没人的时候把钱拿走，先拿给我婆婆治病。我本想，过一段时间，钱要是没追回来，老人也没办法，就不想这事了，也就这么过去了。我们再想办法赚钱，以后还点回来，可是今天看到他们，我心都碎了。”老苏的女儿已经泣不成声了。
　　 赵承先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点了一根烟。
　　 “现在只剩下一万八千块了，我婆婆的病还要治，我们会再想别的办法。”老苏的女儿从皱巴巴的背包里拿出了用旧报纸包了好几层的一沓钱，缓缓地放到了桌上。
　　
　　 四
　　
　　 赵承先看着桌上的钱，心情非常沉重。过了一会，他迅速包起桌上的钱，塞到了老苏女儿的包里。
　　 “我都知道了，你也不容易，这个钱你就拿去给你婆婆治病吧，剩下的事你就别管了，我来处理。”
　　 第二天，赵承先取出了自己仅有的存款，除去一些零头，共两万元，交到了老苏手里。
　　 老苏不知道，那两万元是赵承先的妻子去世前留给丈夫治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