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票否决

摘要：村长王明坤看好了李二拐那屋子底，想给儿子做房场。他千方百计，耍尽手段，终于把一处好房场弄到手。但是，在村委会换届选举时，他万万没想到，会因为那个很不起眼的小人物的关键一票而落选。
　　 从镇政府开会回来，村长王明坤的心就不安起来。倒不是因为市政府要新建海滨大道，通掉他们村一排房子。这没啥大不了的，被通掉房子的也不只卧龙村一个村。而且从长远利益看，修建海滨大道利大于弊。卧龙村地处城乡接合部，距市区只有十里地，而海滨大道将成为连接市区与西部沿海地区的交通要道，开通后必将带动卧龙村经济快速发展。从当前利益看，通房子上级给建房补贴，再盖新房绰绰有余。谁当村长都要执行上级指示，无非做些工作罢了。关键是他打起自己的小算盘，看好李二拐那四间屋子底，想给儿子做宅基地。
　　 王明坤见过政府规划图，海滨大道正好沿着卧龙村主街道横穿全村，需要沿街向后拆掉一排房子。这事镇长已经跟他打了招呼，要他提前做好工作，待明年春天修路时别拖全镇的后腿。李二拐的房子位于街后第二排，拆掉前排房子自然成为临街第一排。开通海滨大道后，紧邻大街的两排房子将成为好地段。虽然王明坤跟李二拐是一排房子，而且是一墙之隔的邻居，将来自然会成为临街房，但李二拐的房子不仅临街，还处在十字路口，自然成为全村的宝地。王明坤不禁在心里感叹：让李二拐占了个好地盘，好大一块肉掉进狗嘴里，可惜了！
　　 李二拐是个光棍汉，性格内向，瘸一条腿，走路一瘸一拐，整天耷拉着脑袋不说一句话。在卧龙村人的记忆里，他的头似乎从生下来就是垂着的，腰杆像虾米似的，从来都没挺直过，甚至有不少年轻人以为他是哑巴，其实他会说话，只是寡言少语。李二拐父母早逝，日子过得穷困潦倒，因为小时候患小儿麻痹残了一条腿，没一个女人能看上他，地要自己种，饭要自己做，光棍的日子着实难熬，看着别人老婆孩子热炕头，李二拐夜里躺在炕上唉声叹气，奔六十的人了，黄土埋了多半截，家里穷得叮当响，吃饭饥一顿饱一顿，四间房子既透风又漏雨，破烂不堪，他从来没修过，修啥呢，没奔头，他早就破罐子破摔了。四邻八舍谁见了他那即将坍塌的房子谁叹气：待五保了，也许李二拐还能享几天福。
　　 连续好几个晚上，王明坤睡不着觉，围着李二拐的房子转来转去，左瞄右瞅。如果能拆掉李二拐这四间破屋子给儿子做宅基地，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这块宝地就像一条鱼，而王明坤则像一只馋猫，对此垂涎三尺却吃不到嘴里，急得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正当王明坤一筹莫展的时侯，机会终于来了。在那个秋日的早上，李二拐突然跌倒在大街上，就有人给村长汇报情况。王明坤正在家吃早饭，听后心里咯噔一下，遂撂下碗筷，披衣下炕。
　　 李二拐身旁围了不少人，主动给村长让开一条道。王明坤不慌不忙来到跟前，蹲下身子仔细察看：李二拐躺在地上，叫一声还答应，看来头脑还清醒，但他嘴眼歪斜，话语不清，嘴角的哈喇子洇湿一片衣襟。王明坤站起身，朝周围的人看了一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个光棍汉，三辈单传，连个亲朋近枝都没有，怎么办？如果五保了没二话说，村集体出人出钱，住院就是了。可他还没五保，这事就有些难办。但他是一村之主，又不能不管。沉思片刻，王明坤掏出手机，打了120，又打开村部高音喇叭，喊来两个村干部。120很快来了，村干部陪着李二拐上了救护车。王明坤往家溜达着，又站在李二拐房前点一支烟……村民们仨一堆俩一簇，议论纷纷，有的说王明坤英明果断，处置及时；有的不禁替李二拐唉声叹气：一个光棍汉，连个亲人都没有，如果就这样利利索索地死了还好说，要是得个半身不遂瘫在炕上就麻烦了。
　　 王明坤在家闷头想了好几天。上级的会议精神他还没传达，建设海滨大道的详情少有人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无论李二拐是死是活，他都要千方百计把那块宝地弄到手。于是，一个大胆的计划横空出世。
　　 李二拐患的是脑血拴，从医院回家，已经是十几天以后的事了。恢复得还不错，只是看上去瘸得更厉害了。
　　 这天上午，他盘算着得到地里看看庄稼，想下地先弄点吃的填饱肚子。刚下炕，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李二拐吃了一惊，像他这样一个破落小院，鸡粪遍地，没处下脚，好几年都没人来，会是谁呢？
　　 探头一看，吓了一跳，来人居然是村长！他们两家尽管是一墙之隔的邻居，可村长从来没踏进他这小院半步。他紧张得浑身哆嗦，说话也结结巴巴，“村长，我家里连个下、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你咋、咋就来了呢？”说着话他急忙搬个凳子，用抹布擦去灰尘。
　　 王明坤朝他和蔼一笑，完全没有往日的威严，“咋了，我再忙就不能过来看看你？”说着，也不嫌肮脏和寒碜，朝凳子上一坐。
　　 李二拐慌里慌张，想找烟给村长抽，但他抽的是老旱烟，甭说是村长，如今还有谁抽那玩意？又想倒杯水给村长喝，晃晃暖瓶是空的。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村长，不知如何是好。
　　 王明坤一笑，“甭忙活，我坐一会儿就走。过来就是看看你，恢复得咋样了？”一副很关心的样子。
　　 李二拐战战兢兢，结巴得更厉害了，“托你、你的福，好多了，是你救、救、救了我一条命，叫我咋、咋感谢你啊……”
　　 王明坤嘿嘿干笑了两声，“感谢个啥呀，老邻古居的，就跟亲兄弟似的。再说，我是村长，能不管吗？”
　　 李二拐连连点头，“那是，那是。”他这人脑子不转弯，不太会说话，只会顺着别人的话茬说。
　　 王明坤似乎并不在意。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自己点一支，又破天荒地给了李二拐一支。
　　 李二拐想到灶台上拿火柴给村长点烟，就见王明坤咔嚓一声打着打火机，自己点了，又随手把燃着的火苗送到他跟前，把李二拐激动得浑身哆嗦，点了几次也没点上。
　　 王明坤索性灭了火，把打火机递给李二拐。
　　 吸完手里的烟，王明坤慢条斯理地说，“咱是老邻居，要是别人我就不管了。你这一病，花了两千多块钱，是村里垫付的，要叫你自己拿，恐怕也拿不出来吧？”说完他拿眼睛盯着李二拐。
　　 李二拐用手挠着脑袋说，“是拿不出来，我正惦记着呢。”
　　 王明坤沉默片刻又说，“我看你这身子骨也不行了，趁我还在村长位子上干着，就五保了吧，住院费村里也就出了。”
　　 这是李二拐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其实他早就打听过，五保要年满六十周岁，五保户老三刘就是满六十周岁进的村委大院。他双眼盯着王明坤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话，“可，可我还差两岁啊！”
　　 王明坤微微一笑，“不是有我嘛！”
　　 李二拐激动得都要哭了，话也说不囫囵，恨不得跪在地上给王明坤磕几个响头。
　　 王明坤在村两委会上说，“鉴于李二拐的身体状况，已经失去劳动能力，光棍一条怪可怜的，虽然不够规定年龄，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早晚都要五保，村里也不差这两年，就现在五保吧。你们说是不是？”大家都没意见，一致通过。
　　 村委大院里有不少闲置的房子，找两个瓦匠垒了灶台打了炕，简单收拾一下，李二拐便搬进村委大院，与老三刘搭邻居了。
　　 如果事情就这样倒是无可非议，但后来发生的事情人们如梦方醒，都说王明坤精过头了。
　　 很快，李二拐的破房子就被村里拆除了。拆房那天，李二拐蹲在街旁抽了半天烟，看着他的破房子在腾起的尘土中没有了踪影，眼里蒙了一层泪。就有嘴勤的人说他：这样的破房子还心疼个啥，享你的福去吧！
　　 王明坤亲自到镇上为他侄儿批了房场。两委会上，他对大家说，“按说我嫂子的事我不好说，可我要不说谁能替她说话？一家三口住着三间又黑又暗的破房子，俩儿子都到了成家的年龄还打着光棍，不盖上房子哪个女人能看上他们？一个寡妇带着俩儿子，挺不容易的，也该照顾一下，就李二拐那屋子底吧！”
　　 虽然李二拐腾出的那个房场让不少人眼热，而且还有好几户村民早就申请宅基地，但王明坤提出给他嫂子，大家就无话可说了。
　　 王明坤的哥哥英年早逝，那时候他嫂子还不到二十五岁，两个儿子，大儿子不满三岁，小儿子才几个月。谁也没想到，那么俊俏年轻的媳妇会不再嫁人，自己顶着三间破草房含辛茹苦把两个儿子拉扯大，而且把两个儿子教育得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尊老爱幼，无论碰到谁，不打招呼过不去，村里盖屋垒墙，喜事丧亡，不管是谁家，都主动上前帮忙，村里没人不夸他们。所以，卧龙村的人们对这个寡妇相当敬重。只是她家的日子很拮据，两个儿子都老大不小，早该娶媳妇了，却没盖上房子，照顾一下理所应当。
　　 一道道关口都顺利通过。那天晚上，王明坤把他嫂子叫到自家吃饭，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聊着聊着就聊起自己的打算，说趁他还在台上干着，想给儿子盖房子，但儿子还不够年龄批房场，所以想跟嫂子交换一下，他先以侄儿的名义批块房场给儿子盖房子，待两年后儿子够了年龄再批房场给侄儿。嫂子听了虽然心里疙里疙瘩，但想想这些年也多亏了这个小叔子，许多事情给操心，而且她家穷得叮当响，近两年也没有钱盖房子，便点头答应了。
　　 不久房子就动工了。起初人们以为房子是王明坤嫂子的，因为房场是批给她的，而且从建房开始，他们娘儿仨一直在那儿忙前忙后。但当房子建成两层楼房时，有人断定房子不是王明坤嫂子的，她连平房都盖不起，哪有钱盖楼房？便有不少人背后议论：王明坤自私自利，老谋深算，他当干部以来，啥事不是先替自己着想？他多会儿为别人做过好事？那房子肯定是他的，不然他那个“铁算盘”的绰号就冤枉他了！
　　 就有不少人念叨起李来新的好。李来新当支书没几年就为村里办了不少好事，修路，打桥，硬化街道，还争取上级资金建了一座大平塘。但因为俩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干了不到一届就被王明坤算计了，可惜啊！
　　 人们说的事发生在半年前。那天晚上借着与那个外地秃顶老板谈项目，王明坤凭着他的酒量把李来新和客户俩人灌醉，洗完桑拿接着为他俩开了房，要了小姐，不一会溜出去打个电话。警察雷厉风行，几分钟就赶到了。结果王明坤啥事没有，李来新和客户被抓了现行。秃顶老板没什么，被罚了五千块钱，项目自然就黄了。最惨的是李来新，双开。后来镇上派来个大学生任支书，那小伙子倒是挺聪明，啥事都不管。卧龙村自然成了王明坤的天下。
　　 次年春天开通了海滨大道，人们恍然大悟，原来王明坤事先知道要建海滨大道，便让李二拐提前五保，又以他侄儿的名义把一处好房场弄到手。王明坤这个“铁算盘”，精得跟猴似的。他哄李二拐就罢了，毕竟李二拐得了些便宜。他咋好哄他嫂子，这样好的房场，少说也值五六万，没良心是要遭报应的！人们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老婆便将外面的风言风语说给王明坤听。王明坤听后心里嘿嘿一笑，是羡慕嫉妒恨，捞不着说急话。反正房子也盖起了，所有程序都走到了，合理合法，谁也奈何不了他！
　　 海滨大道开通后，卧龙村经济飞速发展。正像王明坤预料的一样，沿街两排房子全部改建成门头房，使不少人受益。王明坤的二层楼房已成为小有规模的食品超市。他是村长，不少人都想巴结他，即使不想巴结他也不愿得罪他，就去他超市买东西，所以他超市里从早到晚总是人来人往，可谓买卖兴隆，财源茂盛。王明坤还从发展中的卧龙村看到了以后的商机，只要他这个村长继续当下去，将会给他带来更大的实惠。
　　 秋天，村委会要换届了。有人告诉王明坤，上届一张选票一百块，有的村民背后骂娘，所以就有人没投他票。王明坤下定决心要在这次换届中当选，拿出钱，每张选票二百块。很心痛，但他明白，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如果再不放些血出来，他这村长的乌纱就丢定了。吩咐他的亲信为他走门入户拉选票，他自己还摆了几桌酒席，宴请了部分族长和在村里有影响的人。
　　 本以为万事大吉，但事情出乎他的预料，村委会换届连续选举了两次都以失败告终，这是史无前例的，王明坤立即叫停。他知道，如果再次选举失败，虽然他可以继续履行村主任职务，但半年后还要进行选举，那样他还要破费，损失就大了。这次选举他已经破费了六万多，痛得揪心。于是，他跟他的亲信们分析原因，收他钱的人约占选民总数的三分之二，按说是应该当选的，说明有人接了他的钱并没投他票。这事过去也曾有过，但极少，那时候，他安排不少他信得过的人当代笔人，借口是为不识字的人代笔，其实是监督，所以过去有人不投他票仅是个别。现在镇上不让那样搞了，要求充分发扬民主，给选民更大的自由空间，各项程序都很严格，不仅设立了秘密投票室，而且光镇干部就来了七八个，各个环节都把得严严实实，汤水不漏。王明坤没法插手施展自己的本事，就让部分村民钻了空子。这是没办法的事，只能继续做工作。还有三分之一的户没给钱，起初是在乎钱，没想到会搞成这样，王明坤不能再在乎钱了，又拿出三万块，这次是针对那些没走到的户。农民嘛，不想选你就不接钱了，只要接了钱，大都是讲信用的。王明坤要确保这次选举万无一失，可谓豁出血本了。
　　 工作做得差不多了，全村人基本都收了他的钱。于是，王明坤给镇领导打了电话，说可以进行第三次选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