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恩

每个女孩的心里都住着一个徐志摩吧。因着他的帅气，他的浪漫，他的痴情，他的才情。听，“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十七岁的祝小满心里不住着徐志摩，她的心里住着刘老师。
　　 祝小满的家境普通，性格是内向且自卑的，于是每次同学们聊得热络，她总是躲在角落里一个人静静地看书，即使路上看见同学了，也是绕道走。她在角落里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耳边不时回荡着父亲的话语，女孩子嘛，读那么多书没用，终归是要嫁人的，嫁个好人家比读书有用的多。她以为自己的未来也就这样了，像村里的那些姐姐们一样，毕业进工厂，到了年纪就嫁人，然后生孩子，就这样过一辈子。可是事情总不会按着既定的规律在走，于是就有了岔道口，就比如刘老师。他就仿佛是摆在小满面前的另一条路，虽然不能预知这条路的前面会有什么，可是她却很想走这条路。为了老师对自己的信任与重视，从来没有哪个人像刘老师这样子过，他的声音柔柔的，讲话客客气气的，她把他写进日记本里，装进自己的心里。三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不过是白驹过隙罢了。
　　 “我们小满从来都不笨，只要用心。”
　　 “小满啊，青春是很宝贵的。”
　　 “小满很善良，但是要懂得保护自己。”
　　 “小满啊……”
　　 祝小满的每一次进步都离不开刘老师的鼓励，而她的每一次进步，刘老师比祝小满本人都要高兴。唯一一次令刘老师生气的，怕是祝小满准备放弃入读大学吧。那一日，刘老师问，“小满，恭喜你考入心仪的大学。”
　　 祝小满不似平时般开心，看着似乎有心事，“老师，我……”她很想说自己不打算去了，可是看着老师，她又说不出口，于是乎，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刘老师看着小满，似乎猜中她的心事，“不打算读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不开口，算是默认。
　　 “啪！”他把教案重重拍在桌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她，气得连说话都结巴，“你……你……”他用手拍了下自己脑门，试图令自己可以冷静下来，“有多少人为了大学挤破头，你倒好考进，还不读了。你不上大学，未来就像村里的姐姐们一样，你愿意吗？”
　　 “老师，对不起。我……”
　　 “是因为学费吧。”刘老师一语中的。他见她不语，“学费，我来解决。”
　　 她抬头看向他，他给了她肯定的眼神。
　　 日子静悄悄的过去着。眼看着要开学了，可是大学的学费始终未能有着落。此时，父亲已经帮她联系好一家工厂。
　　 “人家只是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父亲把抽完的香烟扔地上踩灭，“你妈带着你这个拖油瓶嫁给我，我也算完成你妈的托付，现在你也该赚钱贴补家用。再说，你弟弟也要中考了，男孩子终归和女孩子不一样。”
　　 父亲的话一句一句的说着，她就低着头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倒是弟弟看不下去，替姐姐讲了几句，换来父亲的瞪眼，“你一个小毛孩子懂个屁。我的那些钱是将来要给你娶媳妇的，再说，我们家的房子也要翻修，这不得花钱。你姐在我们村里读书算高了，已经很不错了。”
　　 小满绞着衣角，低头不语。继父说的没错，自己是该为这个家做点贡献，可是未来就只能是这样吗？内心又有不甘。她的沉默，继父的喋喋不休，弟弟的抱不平都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去看看，是谁来了。”
　　 小满的弟弟起身去开门，外面站着一身白衬衣背一个公文包的刘老师，“是……刘老师。”男孩扭头冲父亲喊，“爸，是刘老师！”他替姐姐开心，姐姐的学费有着落了。
　　 “瞎嚷嚷什么呀！”父亲从座位上起身，看着敲门进来的刘老师，“刘老师，啥也不说了，我家娃，我自己会养。不劳你费心，她不打算去读大学。”
　　 刘老师未与小满的父亲说话，而是看向一边的小满，真是这样？你真打算放弃自己的学业？
　　 小满噙着泪水，摇头表示不是这样的。刘老师见她表态，心中的一块石头也算放下，他本来还有点担心的，生怕小满因为顶不住家人的压力而放弃，看来是自己多想了。他从包里取出一沓钱，“这些是给小满的学费。”
　　 继父看着这沓钱，眼都绿了。他伸手正要拿，但被刘老师交到小满的手里，“好好学。”说完，转身就往门口。继父看着老师开门出去，“刘老师，吃口饭再走？”回给他的只有关门声。继父转而从小满手里夺过钱，目露凶光，问，“这钱，该不是你和那个有什么不正当关系吧，不然怎么能平白无故给你钱？”
　　 “不是这样的。”小满连连摇头，冤枉自己可以，但那个人是自己敬重的刘老师，绝对不可以。她死死抱着钱，不让继父染指半分。继父见小满连一分都不肯给，气得他到处找鸡毛掸子，找到后就落在小满身上。小满眼看鸡毛掸子就要落下，闭着眼睛，想，就让他打吧，这样他就不会再惦记这些钱了。可是，为什么不疼，睁开眼，只见弟弟抱着自己，而继父的掸子正一下一下落在弟弟身上。继父一边打一边骂，“没用的东西，被迷心窍了，我让你护着她！”一下更比一下重。继父打累了，扔下鸡毛掸子，出门不是去喝酒就是去打牌。
　　 小满看着弟弟身上一条条红色的打痕，忍不住落泪，“你怎么这么傻？干嘛替我挨打。”
　　 “姐姐，我从小就没妈妈，自从你和妈妈一起来我家后，我才发现每天能有热菜热饭吃真好。”
　　 “傻瓜。”小满看着满眼的伤痕，“疼吗？”
　　 弟弟摇摇头，“姐，要不你现在就走吧。我怕我爸待会儿打牌打输了，又要拿你撒气。”
　　 “那你呢？”
　　 “我没事。”弟弟使劲推了小满一把，“你快走吧。”
　　 小满看了眼弟弟，拿了点钱交到他手里，“这些你拿着，不要让爸知道。”
　　 弟弟又把钱塞到小满手里，“在城里不比在家里，而且这个钱是刘老师给你上学用的。”
　　 “可是……”
　　 “别可是了，你快走吧。”弟弟把行李拿出屋外，把小满赶出门口，关上门，靠在门背上，背上传来的疼痛也因为姐姐的离去而减轻许多。他心说，“姐，走了，千万别再回来。”
　　 几天前。
　　 弟弟去小店找父亲时，却不小心被他听见父亲和别人的话。原来父亲不让姐姐去城里读书，是有所企图的。那一日，父亲的话犹在耳边，“我养了她十年，也是她回报我的时候。”
　　 “那你要让她怎么回报你？”牌友兼酒友问。
　　 “我先毁了她的清白，这样她就只能乖乖听我的话了。”
　　 “那个是你女儿啊。”
　　 “可她又不是亲闺女。”继父看看这几人，“不说了，打牌打牌。”他把烟叼在嘴里，看着手里的牌，出牌。
　　 弟弟听着父亲的话，一双手的拳头被捏得青筋直露，也是从这天起，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帮姐姐逃出父亲的魔掌……
　　 一架飞机呼啸着降落在停机坪上。不一会儿，一个衣着华丽中不失典雅的女人从候机大厅出来后就钻进一辆沃尔沃内。汽车载着她一路向前，她把车窗打开，任这座城市的风吹拂自己的脸庞。这座城市，于她再熟悉不过，她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长大，但真正认识这座城市却是高中三年。
　　 “祝总，这是这季度的财务报表。”坐前排的秘书转身把一份文件交给她。
　　 小满粗略的看了下文件后放到一边，“我们先去刘老师那。”说完，她闭上眼睛，享受片刻的清闲。
　　 车子在被一片青松掩映的墓园山脚下停下。秘书转身叫醒祝小满。
　　 小满睁开眼睛，到了。她打开车门，走出，外面一阵风吹来，带来丝丝凉意。她记起刘老师在信里的话，小满啊，天气凉了，自己要当心身体啊。钱不够了，跟老师讲……刘老师，哈尔滨的冬天真的很冷，可是有你的叮嘱，有你的关心，哈尔滨的冬天也变得温暖起来。她收回思绪，看向站在身边的秘书，“你们等我一会儿。”说完她朝墓地方向走去。
　　 老师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如今却只剩孤零零、冷冷清的一块墓碑。人生最大憾事想必就是如此，想报师恩，恩师却与青松长伴。
　　 自小满离家求学后就很少再回到这里，唯一的一次，是因为弟弟的牺牲。她匆匆赶回来，部队领导就给了她一件弟弟身前穿过的衣服，她手捧衣服，把脸深深地埋在其中，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眼里的泪水，蹲在旁边的父亲，始终不敢相信，儿子就这么没了？一夕之间，父亲就苍老了许多。办完身后事的她，在回学校之前她顺道去看刘老师。
　　 老师比以前更加的清瘦，不过看起来精神很好。他还是像以前一样不忘叮嘱小满，“我们小满一直都是最努力的那一个。”
　　 “小满啊，不要为了学习而耽误了大好的青春，大学的时光转瞬即逝。”
　　 “小满啊，以后要是谈朋友了，一定要带来给老师瞧瞧，老师给把把关。”
　　 ……
　　 老师的话语犹在耳边，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以及猛烈的撞击声打断了这一切的一切。她惊闻老师噩耗，连夜坐飞机回故乡。在老师的葬礼上，她遇见多年未见的同学以及老师的学生们。老师常说，自己只是践行着一个人民教师的本份。老师的偶像启功先生以“学为人师，行为世范”为一生的追求，而老师毕生所求也在于此……
　　 小满给老师的挽联写着“幸遇恩师，同父女。求学数载，难报师恩。”写完，泪湿一片。老师一生两袖清风，他把自己所有的工资都用来资助像小满这样的贫困生，他的妻子受其影响，自然也就拒绝学生们的回报。她告诉刘老师的学生们，如果他们心里还有刘老师的话，就多做些对社会有意义的事，这就是对老师最好的回报……
　　 “你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打破了小满的遐思。
　　 “师娘。”小满出口叫了声老师的妻子，“我来看看老师。”
　　 “哦，有心了。谢谢。”
　　 此时包里的手机响起，小满边接电话边离开，把空间留给师娘和老师。师娘回头看了眼小满的背影，感觉面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