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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喜和秀眉的搭伙生活

作者: 白说废话 时间: 2016-09-14 阅读: 168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他是无可奈何地离家求职的。一个运转得风生水起的大厂,说垮就垮了。世纪之交刮起的国企改制之风,至今还没停下,摧毁了无数人的衣食饭碗和贫穷安稳的日

摘要:他乡故知,在荆州我们就是邻居。去年年头,我又赶来做了他的邻居。荆州是个轻纺工业城市,像我工作的那个几千人的丝绸厂只能算小弟,他在国棉一厂上班,一万多人。那年头,厂与厂、厂与校之间经常举办联谊活动。他能歌善舞笔头也好,性格开朗大方,是个活跃青年。多年不见,成为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了。改变一个女人的性子,只要跟她睡一觉就够了,刁蛮泼辣就成了温柔贤惠。改变一个男人的性子,需要生活无情的千锤万击,才能把昂扬向上变得萎靡不振。如今,他偶尔和我一道在街头那家他熟悉的饭馆里喝点小酒。他的和她的真名,都不是文中的名字。搜狗打字闹的,随便按下三个拼音,就得出了最像姓名的三个字。千万不要对号入座。
   一
   他是无可奈何地离家求职的。一个运转得风生水起的大厂,说垮就垮了。世纪之交刮起的国企改制之风,至今还没停下,摧毁了无数人的衣食饭碗和贫穷安稳的日子。管它是亏损还是盈利,一概倒闭。各地政府再也不管产品销路、银行贷款诸如此类乌七八糟的琐事,过起了只管收税的舒心生活。静坐请愿让他们去吧,累了饿了自然会散,有武警在,谁也不敢闹事。改革的阵痛期,总得有人做出牺牲,底层人牺牲总比其他人牺牲要好。
   拿着散伙的三千块钱,大半留给了老婆孩子。谢绝了办公司的内弟几次相邀,几个朋友相约,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搭车南下,几经周折,进了岭南有名的汽车厂打工。在老婆的埋怨声里,一晃几年过去了。除了春节加入世上最庞大的迁徙大军外,他与家乡的联系,就只有方寸大的手机了。老婆在局机关打杂,工作轻松。她最累的是独自照管儿子,还有两边日趋渐老的父母。想到老婆的辛苦,他觉得心里有愧。上次回家,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他只当是过耳风雨,连心田也没打湿,生长不出一丝不成气候的脾气。三十多岁正是欲望的虎狼之躯,你能把它压抑成工蜂和工蚁,只是默默无闻地奉献,而尝不到半点甜头?孩子都这么大了,既不当心串种又不担心欠收。随她去吧,只要对孩子和老人好就该烧香拜佛了。打工潮的兴起,早把传统道德和大男子主义冲击得七零八落。他自己解决性饥渴,也是一两个月找一次网上女友或网上暗娼,美美地饱餐一顿,然后又进入懊丧悔恨平静焦渴的又一个周期。
   在车间拖了一会,下班出厂已是满地灯光,食堂里饭菜告罄,只能到饭馆里去对付一顿了。主街很短,各类摊点占据了街道中线,卖服装的、卖水果的独领风骚,三分天下占有其二,剩下的其一种类繁多,连在前些年捧为高科技的电脑、手机也成为地摊货,三瓜不抵两枣的大甩卖。他肚中饥饿,心无旁骛地穿街而行,直奔街头那家熟悉的餐馆。突然,一阵低沉缓慢的音乐渗透大脑,听不清词,但他知道是佛教的颂歌。像母亲深夜呼唤贪玩的孩儿回家,焦灼里透露出浓浓亲情;像灯塔指领着海平线上的船舶进港,无语里显示着磅礴的力量。他停步看去,一个小摊位正在卖一种装饰品。扁圆的,跟银元一般大。棕黑光滑,两面写着生肖和祝福语。
   上去询问,老板说是平安豆。出产于南亚东南亚的平安豆,是佛教供奉神明的圣物。这种世界上最大的豆子,也可以当做治疗风湿的药物。把它加工成饰品挂在车上、腰上和脖子上,是最好的吉祥物,象征着平安、吉祥和富贵。也象征着爱情,海誓山盟的忠诚,象征事业的勇往直前。比传统的红豆还灵,今年一定会在大城市里流行。
   他笑了。有了包管一切的城管,有了包治百病的板蓝根,又来了包送百福的平安豆,生活真的是有趣极了。谁他妈不买,谁就自甘于做个不幸的人。他忘了肚饥,伸出手,像炒豌豆一样炒起了平安豆。他属虎,老婆和儿子都属羊。五指峰下吃草的羊儿很多,八面威风的老虎快要灭绝了,好不容易像周老虎一样,找到了一点踪迹,却又怕是假照片,给抓去判两年。仔细端详,确定真虎无疑,交了钱就要走人。一个熟悉的悦耳声音响起,怎么没有老虎了?同厂的女工李秀眉也在挑选平安豆,为找不到老虎着急。他与这个凤眼桃腮、果敢泼辣的川妹子一直相处很好,虽然家乡隔着两个省份,但人与人之间只隔着一个缘分。缘分来了,万水千山等若咫尺。
   拿去吧,他递出那枚虎生肖平安豆。李秀眉惊喜地接过去,又诧异地说,刘思喜怎么是你?你到哪里去?
   刚下班,找地方吃饭去,你吃了吗?他客气地说了声。
   没吃。我们一伴。等等我。秀眉飞速的又挑了几枚平安豆,交钱后回身对他说,我家里正在煲汤,同室的小王已辞职走了,到我那里吃去。说着就拉了他一个趔趄。他回头望了不远处熟悉的小饭馆一眼,别怪我,我有了嗟来之食。回头走了几步,穿进了一条蚯蚓一般细长曲折的小巷,在一处臭味弥漫的垃圾堆旁,秀眉伸出了电子钥匙打开门。三楼西侧,袖珍型的二室一厅,整洁如新,就是秀眉租住的房间。
   没有收拾好,怠慢了客官。不容刘思喜客套,秀眉已经麻利的摆菜上桌,又不知从那里拿出一瓶高粱酒,非要陪客人痛饮方休。刘思喜坐在旧沙发上,像在家里一样舒坦。不,比回家更加温馨。上次回家听到风言风语,虽然没有生出愤怒,但自己的老婆为别人暖被子,总是有了吞食苍蝇的恶心感觉。眼前的女人是个金子,她丈夫是个建筑公司的泥瓦工,一次不小心从三楼掉下来,命没丢,腰断了。她不弃不离,勇敢地挑起生活的重担。她所在的食品厂倒闭了,又孤身一人闯到南方打工。在工间休息时,一大群女工中,总是她的笑声最高,犹如云雀一样用歌声唤醒春天的林海。她把苦难化为乐观,在开怀大笑里抒发出来。两人的酒量都不大,同是天涯沦落人,既挡又劝,一瓶酒还是喝得见底。鼎铭大醉的他们在沙发上蜷了一夜,翌晨醒来,才发觉两人挤在一起。
   不要为此事大惊小怪,民族的道德底线早就逐渐下移。以往的守身如玉已成落伍的代名词,万恶淫为首的训条被捣进了历史的粪坑,肥了婚外恋这株铺天盖地的藤蔓。官员们包二奶、养情人,作出了光辉榜样,没有必要责怪对社会风气毫无影响的底层打工者。他们夫妻分离背井离乡,在苦闷中挨着日子,理应享受一点生活的甜头。相互慰藉,没有错,爱,更没有错。
   都是过来人,何况他们还没有实质性的亲匿,只是醒来后略略感到不自然。望着秀眉宿酒未消的嫣红脸庞,像红樱桃吹弹可破,娇媚诱人,刘思喜心里一动,仿佛有一只蜜蜂在四肢八脉里横冲直撞,忍不住把正在起身秀眉拉进怀里,吻上了那枚樱桃嘴唇。起初秀眉还在挣扎,不一会眼睛也变红了,痴迷如梦,紧紧的伸出玉臂,搂抱着男人的腰肢,嘴唇激烈地回应着四喜,舌尖在四喜的口腔里调皮地挑逗。四喜的呼吸变粗了,粗得像装满水的水桶,随时要找个水缸倾泻出去。他抱着秀眉,一步步移向卧室的香榻。
   秀眉突然清醒过来,猛地一把推开四喜。别闹了,我今天有事。边说边躲到一旁,整理挤皱的衣裳。情欲正高的四喜像遭遇停电的缆车,突然空落落地悬在山崖上,上不得下不得,别扭极了。有点怨怪地说,你是不是嫌我年纪大了?我俩都属虎,大你一轮。
   不是。女人摇摇头,脸更红了。年龄不是问题,三十多岁风华正茂,我喜欢你,前年刚进厂就对你有好感。你还记得吗?你坐在招聘台后,翻阅一本杂志。看我走进去半天不说话,连忙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还劝我别急别急。我刚跟上一家招聘的吵了一架,心里非常不舒服。
   所以,你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这又是什么哄人的单位?四喜想起往事,哈哈大笑出声。
   我今天真的有事,约好九点钟看房去。同伴走了,我独自负担不起两室一厅的租金,要换个单间。
   男人靠近女人,把她的身子扳正。一字一腔认真地说:就到我那里,我那里一室一厅住得下两个人。
   女人抬起头,已经变得清亮的眼睛直视着男人,嘴唇抿着,半天没有说话,最终摇了摇头。
  
   二
   他们最终还是搬到了一起,既不是男人使蛮,也不是女人半推半就的撒娇,更没有什么英雄救美的狗屁情节。一切都是水到渠成,自然归位。起因是半月后秀眉的一场病,四喜忙前忙后悉心照料。出院了,秀眉依偎在男人的胸前,直接回到了四喜那一室一厅的小屋,过上了搭伙夫妻的日子。
   有人大代表提议,要求解决农民工的性饥渴问题。显然几亿家庭的临时分开,已经对社会造成了不可忽视的冲击。家庭作为社会最基本的细胞,也是社会稳定的最基本的元素,已经岌岌可危,面临着解体的危险。这种新型的婚配关系,属于社会学家研究的课题,不属于本文的范畴。还是回到两个小人物本身,回到生活本身。
   秀眉得的是尿结石。很微小的的一粒石子,就能左右人的行动和感觉。发作时,生龙活虎也变病猫。看着这个泼辣爽气的川妹子戚眉捧心成为病西施,思喜打从心里疼痛。每天逼她吃几大把药丸,带她像小孩子一样跳绳,好在不到半月,结石就随小便当的一声进了便池。恢复了健康的川妹子,也恢复了活泼调皮的天性。在一个花好月圆的晚上,她把自己身子和自己的激情一起送给了对她体贴入微的男人。丢开了顾虑,上次酒后好事未成的缺憾,被一种没有压抑的真情爆发弥补了。事后两人都感到一股疲惫的幸福,像山涧独流溪,趟过九曲十八弯,终于汇入了宽广的大河之中,找到了心心相印能够相互依托的伙伴。有了那一刻的人间天上,他们甚至认为哪怕经受一切苦难都是值得的。
   人毕竟是社会动物,所有的活动,都有一定的社会规范。这种出格的行为,虽然在打工一族中司空见惯,但还是不能正大名分地昭示天下,熟人都是心知肚明,嘴里不说出罢了。而且最怕的是四川湖北两个家庭听到风声,那会闹得鸡飞狗跳、国无宁日,这个偷来的幸福也就寿终正寝了。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川妹子看到昨晚累趴的男人还在酣然大睡,就拿起一缕发梢,悄悄地塞进他的鼻孔撩拨。男人一个喷嚏醒来,双手捞住了活色生香的娇躯,又要亲热。川妹子急忙用手掌挡住压过来的嘴唇,嗔怪道,你还没个饱。告诉你,正经一下,我们商量一件事。男人见女人推挡,倦意又上来了,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什么事?起床再说不行吗?
   不行,约法三章。你同意我俩就继续在一起,你不同意我就找房搬出去。
   思喜听见搬出去急了,睡意全消,侧身过来盯着她的眼睛,示意她说下去。
   一、AA制,包括房租我也认一半。二、永远不论婚嫁。三、若一人家里来客,另一人无条件从这里消失。
   消失了还回来吗?四喜三条都认可,他由衷欣赏秀眉的冰雪聪明,就是对这种郑重其事的做法感到有点小题大做,故意提了一个小儿科的问题。他认为,只要自己表现得大气一点,他们的同居生活就会非常圆满。
   由于有了约法三章做靠背,他俩的底气十足,放心大胆地铺就爱情之路。休息日,一道逛商场游公园。一次还跑到荒凉的南沙海边看日出。上班时两人连抉而去,下班后彼此等候,并肩归来。思喜是设备科副科长,秀眉是仓库发件员,都是长白班。中午就腻在一起吃饭,虽然AA制,但这种小事谁也不会计较。你为我买饭,我为你端菜。你赶我一筷子菜,我赶你半盅子饭习以为常。旁人看来是水乳交融,不遑让新婚燕尔的夫妇,亲密无间的交往,羡煞了全厂的单身汉子和无伴婆娘。没有谁再管这种闲事,哪怕是国企大厂,工会和妇联看见了也只当自己双目失明,私下里还向走着桃花运的刘副科长讨酒喝。
   事情却没有这么简单,一些微小的疏忽,会引出致命的麻烦。难怪古人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次秀眉想到女儿该上幼儿园了,不知报上名没有?于是随手拿起桌上的手机。他俩的手机是一个型号,外观也是一模一样,甚至当做铃声的歌曲也是一样,都是纤夫的爱。很久都没有发觉不正常,各自装进衣袋里从不会混淆。他们的电话都很少,她忘了自己的手机正在充电,拾起四喜的手机按下烂熟于心的号码拨回内江家里。在家养伤的老公没有流露半点疑问,只是告诉他一切安好,要她不必挂在心上。
   她于不知不觉中犯下了大错,这个错误到晚上才被发现,是另一个错误剥开了第一个错误的面纱。错误具有很强的团队精神,它们不会让率先跑出的错误孤影凭吊举目无亲,一定会紧跟一个错误出世,给先前的那个错误作伴,才觉得无愧于人们粗心大意的抬爱。
   十点多钟正准备入睡,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按下键问道:谁呀?
   里面回话的是个女声,嗓门很大,明显带了火气。你是谁呀,为什么拿了刘思喜的手机?
   我、我、我是思喜的同事。秀眉一瞬间明白了,连吵架都是出口成章的她,面对思喜的老婆,第一次怯怯地口吃了,说不了囫囵话。上午打错了一个电话,晚上又接错了一个电话,都是这该死的手机。突然一只大手从脑后伸过来,接去了手机。思喜洪亮的话声响起,是小月吧,我在加班,手机放在工作台上,同事接听好玩。听了解释,那边显然火气消了,声音小了下来,说了什么秀眉听不到了。刘思喜哦哦好好了几声就挂了。
   思喜回头跟她说什么也没听清,秀眉还沉浸在两个错误电话纠结之中,喃喃自语,我给家里的电话也打错了。他疼爱地撩开她额头的秀发,宽慰道,没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吧。还有几天,我内弟就要出差来了,考虑一下怎么安排?
   秀眉一惊。约法三章从来没有真正受到过考验,这次惊涛骇浪来了,他们这艘躲在亲人目光之外的小船,能不能安然地度过危机,心里无底。家里要来人,虽然不是找他们来算账的,但满楼风雨,不能不叫人胆战心惊。幸好提前通知了,不然临时抱佛脚到哪里找房。不过面对精明得像啄木鸟一样的现代人,你就是让他或她销声匿迹也不行,毁尸灭迹也不行,他们仅凭气味就能找出藏着树干深处的感兴趣的东西。任何掉以轻心,都会给他们如今安详的生活带来灾难。这些年来,秀眉越来越感到自己离不开思喜了。他的声音、他的气息弥漫在身边,她才能心平气和的劳作和休息。只有躺在他的身边,她才能安然入眠。每次春节两人各自回家,都预先把返穗的时间约好,总要留点年尾巴供两人欢度。有时想到家乡的老公,也没来由的一阵心悸。不是害怕,而是愧疚。但他远在千里之外,即使在身边,也不能给她平静安乐的生活。很可能,也不能给她性爱和幸福了。对未来,她不敢多想。她的一颗漂泊的灵魂,将会归依何处?连自己也不能料定。凭女人的直觉,她知道,思喜虽然爱她,但很难娶她,即使他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也没意义。在什么地方安家就是一个难题,湖北四川都回不去了,在这里置业,靠两人可怜的工资只算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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