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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瓜

作者: 木之 时间: 2016-09-15 阅读: 71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申柱儿,六年前毕业于师范专科学校,之后在一乡村中学教书,六年中,订婚盖房娶媳妇生孩子,生活总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看到别人西装革履,山吃海喝,呼啸而来

摘要:这是发生在十年前的故事。申柱儿是一位不谙生意的教师,暑假里却做起卖瓜的生意,结局如何呢?
   申柱儿,六年前毕业于师范专科学校,之后在一乡村中学教书,六年中,订婚盖房娶媳妇生孩子,生活总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看到别人西装革履,山吃海喝,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媳妇便由腹诽到抱怨,由抱怨到斥责,“无能,无能,”整天“无能”不已。
   时值流火七月,当地商贩干起了贩卖西瓜的生意。山东东明的西瓜又大又甜,闻名遐迩。申柱儿村里的人不辞劳苦奔波到百里之外的东明县,从那里拉回到到自己县城,沿街叫卖,利用其中的差价,一三轮车西瓜除去本钱、汗水和高和的嗓音外,一般两天时间(一个周期)可赚得五六十块、七八十块,或许百十块。夫妻两口或父子俩儿卖完之后驾驶着空车,搂着装着数好的毛票和硬币儿的兜子,在回家的路上,因收获的喜悦或许会用沙哑的声音吼些不伦不类的曲儿呢。
   暑假里,申柱儿和媳妇也干了一趟贩卖西瓜的生意,他驾驶着破旧的三轮车,戴着没有支架用火柴杆和松紧绳儿支助的破眼睛,尾随别人,嘟嘟嘟地开到东明西瓜交易市场。两胳膊发酸,累的;两眼发酸,也是累的。他不是干公家的活惜力,教学虽常有手舞足蹈,摇头晃脑之动作,可从没这样累。买了满车西瓜之后,又嘟嘟地小心翼翼地从颠簸的路上将它们拖到家里,躺在沙发上解乏。心满意足地媳妇捧来碗筷,连连催促快吃快吃,喜笑颜开的儿子拎来刀和瓜让品尝,可他累得连拒绝的手势都无力挥。
   这头一天从黎明到傍黑完成的任务是买瓜,但更重要的活儿是第二天卖瓜。“长叹兮以掩涕兮,唉民生之多艰”是申柱儿卖瓜时多次想到的句子,也许不仅如此……
   嘟嘟嘟,年久力弱的三轮车载着西瓜、媳妇和申柱儿缓缓地行使在县人民医院门前的大街上,清晨七来钟,街道上行人已熙熙攘攘,他们当中有患病来治病的,也有陪患病者来分愁的,也有没病没愁的穿梭其间满脸笑容招呼坐车的,还有……当然,他们无暇与他人的更多身份和目的,便急匆匆、怯生生地吆喝:“西瓜——西瓜——,谁买西瓜——”此时的申柱儿与神采飞扬抑扬顿挫的教师形象判若两人。
   病者、愁着仍各行各的路。“西瓜,谁要西瓜——”
   叫卖声叠加并没使行人止步问津,倒引起街道两旁各水果卖铺主人的注意,她们围上来先圆脸长脸黑脸白脸花脸胖脸瘦脸盯住车上的西瓜,然后张开或长或短或大或小或黄或红的嘴巴,问多少钱斤。
   “两毛。”
   “龟孙儿,我们在这儿才卖多少钱斤?两毛买你的再两毛卖,让我们赚王八家的钱呀。”答茬的是一个矮个子中年胖妇女,脸上胸前的肉一颤一颤,还有眼里发出的冷光,都让人畏惧三分。
   “哈,两毛钱一斤,你上俺家后面拉去吧,一毛五也行,那煤渣正愁着没谁清理呢……”尖嘴大腹的老太太不紧不慢的话被打断。
   “要是少钱不卖,赶紧走!甭耽误我们做生意!”一个穿着整洁脸膛白皙的少妇,好不蛮横。
   “好好。你们不要,我们走。”生性怯懦又没见过大世面的申柱儿,哪禁得起她们这般吓唬,顿时脸色如土,驾上破车准备嘟嘟而去。
   “喂,别走!”几乎异口同声,老少妇都拿出一脸的正经。其中一个竖起粗短的手指,哑着嗓音(后来,申柱儿猜测她这可能是由于与顾客在价钱斤两上经常争执的结果),说:“再给你加一分钱,不卖赶紧滚!”
   “不卖。”嘟嘟……
   “一毛七怎么样?”一位面似和善的老太砍出了中间价,并最终得以成交。虽然每斤比别的商贩少卖三五分,可申柱儿认为大量批发毕竟省些事。
   她们挑拣西瓜的场面申柱儿会终生难忘。十多个妇女如饥饿之虎狼掠到可食之猎物,你争我夺,这个推那个抢。车厢里的未被挑中的西瓜,个个遍体鳞伤,不堪入目。若它们有生命灵性情感的话,定会反抗大骂:“什么鸟人,怎么这么急?家里儿子的尿布等待替换,还是丈夫的内裤没有往外晾晒?……”
   “轻点拨动,大嫂。”媳妇看不过,和颜悦色地劝说,“哪一个都一样……”
   “咦!怎么一点都不懂,傍黑在街上拉客的时候还瞅瞅胖瘦老嫩呢……”颤动着高耸的双乳,将经验之谈显示得更有佐证。
   “哼,……”媳妇小声以鼻嗤之,脸上凝着黑,她心疼这西瓜。
   “熟不熟?”有个买家一边翻腾一边问。
   “熟,不熟管换。”申柱儿打出保票。
   “啪嗒”,突然一个大西瓜落地出声,鲜红的瓜瓤水瞬间将地面染成赤色,白皙少妇胳膊看似无意的挪动,一下验证了瓜的生熟。
   “怎么了,你?”媳妇提高了嗓门,眼泪也随时镶了眼眶儿,她确实心疼,在家是决不舍得吃这么大的西瓜,现在竟白白地给摔了!“日她祖奶奶,真缺德。”这句解恨的话是后来媳妇回忆时才补上去的,当时可不顾的骂,况且也不敢骂呀。
   “怎么了?买瓜!你是傻,还是心眼不够?”毫不示弱反唇相讥的白皙少妇凑到媳妇的身边,并用左手食指指点着媳妇的脸,在扣人心弦的电视镜头中警匪近距离武器对峙时是否效颦于她呢?形象塑造如此,她的言语并没消停:“那西瓜放的不是地方,放在你家里,我能弄掉吗?……”
   “大嫂,她说得不对,对不起。”一看情形不妙,申柱儿连忙道歉。将额头的汗,鼻尖的汗,连同少妇溅来的唾沫,一并拢了,偷偷握在掌心里,讪讪地劝对方继续挑拣西瓜。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们要创建文明社区,在这里怎能再吵架!”声音特响亮,特顺耳,特贴心。申柱儿循声望去,见一中年男子,特胖,小眼,双下巴,搭配极不相称。
   “没啥,马主任,我们逗着玩呢。”首先答茬的是刚才特悍的白皙少妇,她脸上也由忿恨恼怒转为和蔼安详,那拉动表情急骤变化的肌肉,申柱儿后来想,就像机动车辆上的档位操纵杆,由高速前进的四档,“咔嚓”搬到倒档,内行的说,会毁齿轮,而脸上的肌肉在她支配下却那么自然流畅,不能不让人佩服她的娴熟的操作技艺。
   “马主任,您吃瓜。我到店里拿刀给您切一个。”说话者非常客气,好像车厢里的西瓜是自己的。
   “马主任,俺那个营业执照……”
   “马主任……”
   马主任甩甩手,不理她们的碴儿,“我给你们几个说,买卖自由公平和理,不能欺行霸市,若再听人反映你们耍地痞无赖,都让你们成歪头张第二。”
   “哪敢,哪敢。”陪笑附和的竟那么多。
   马主任挺着将军肚,迈着悠闲方步一路走过来又一路走过去,两旁热情招呼声不绝于耳。哪儿是他的工作单位,主什么任,歪头张如何臣服于他,一概不得而知。可他的几句指示,却也让申柱儿两口儿多了感恩戴德的情分。车厢里的西瓜虽然随时在不同的三维区间任意标注,可已没人再高声高语。
   中间砍价的老太太挑拣后小心翼翼装进编织袋,拢住口,对申柱儿和颜悦色,“不能多要,卖不完。”
   称重时,秤杆儿斜冲天空,老太太还将秤砣往里拢,嘴里嘟哝着,“不行不行,一点儿水瓜,看恁重,真小气,没生儿的态儿……”
   “大娘,四十二斤,少一两,我的三轮车都给你。”见麻烦缠身,申柱儿便下保票。
   “先记上账,就四十斤,多一点没有,我回店称称,敢情真赚个三轮车哩。”
   “不卖不卖。”媳妇含泪歇斯底里地高喊。可那人不理不睬,背着袋里的西瓜仍嘟哝着走向她的店铺。剩余的人当然也置媳妇“含泪歇斯底里地高喊”于不顾,“外甥打灯笼——照舅(旧)”,如果批改学生作文,在这种场合使用这种诙谐调侃性质的歇后语,申柱儿会委婉地批注:“当否?”可现在的他,脑海里几乎一片空白,就是涌出“蜀犬吠日吴牛喘月金屋藏娇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玉在山而草木润源生珠而崖不枯”等词句,和她们也无法衔接呀。
   申柱儿瞅个烟卷盒,记了账,塞到媳妇拎的提兜里,那里面放着从家里捎来的葱和馍,在临离家时儿子把方便面作料给加在馍里,特意嘱咐爸爸说,在又饥又渴时吃馍就西瓜,保准又香又甜。可这阵子他爸妈哪顾得享用呀。你看——
   又一位买主也挑拣了满满的一袋子西瓜,一称五十七斤,记账后人家客气地离去了,之所以说“客气”,是因为人家不说三道四,不“挑肥拣瘦”,不看秤杆“头高头低”,当时的申柱儿心怀感激,冲人家讪讪一笑,人家也以笑回敬。可后来申柱儿身上惊出了冷汗,他在给另一位顾客西瓜称重时无意中发现,那顾客巧妙地用脚尖支撑着所称的西瓜,才知道上了可能不止一次的当。
   看车上的西瓜去了大半,媳妇低头整理着车厢里的破败不堪的瓜秧,摆着一脸的阴沉,申柱儿审视着烟卷盒上纵向列出的一组数字,心里有些发怵,到底……不敢想象。
   人民医院上班的电铃呤呤直响,可刚才拖背走西瓜的那些买主都像患了健忘症似的,竟无人来车前交钱销账,与媳妇商量后,申柱儿便到她们的店铺里讨要。
   “大娘,那西瓜——”
   “三毛五一斤,鲜瓜……”埋头整理水果的老太太喊出了她刚摆在摊位上的西瓜价。
   “大娘,是我。”申柱儿知道对方把自己当成买她瓜的人了。
   抬头见是申柱儿,老太太用尖尖的嘴巴攀起祖宗类人猿的关系,“你不看,我正翻箱倒柜给你找零钱嘛?!”
   “那是,那是,大娘,您要的是多少斤?别弄错了。”申柱儿陪着小心说。
   “我忘了,六个瓜能多重?
   “哦,我想起来了,七十七斤……”
   “啥?七十七斤,七十五斤还不到哩,不信你看我家的秤。”
   无法,申柱儿苦笑了一声。“好,七十五就七十五。”申柱儿弓腰在她柜台上演算七十五与十七的乘法,烟卷盒下是张硬纸宣传单——文明经商,待客热忱——艳艳的。
   “大娘,十二块七毛五,十二块七吧。”
   “七毛哪儿还兴要的?”说着将十二块钱塞到申柱儿手里。
   “那不行!我们一车瓜才赚多少钱?”
   “好,给你一张一百的。找(零钱)!”
   “大娘,您箱子里不是有零钱吗?”
   “没有!愿要就是十二块一,这一毛还是俺孙儿玩的钱,待会儿他来了这一毛你也要不上。”“蹦蹬”那钢镚儿掷到申柱儿的脚下。
   相毗邻的是一卖寿衣白布蜡香等丧事用品的货店。申柱儿照去前家一样问了句,不料坐在店门口的那中年妇女反问了一句:“你要多少白布?”接着便破口大骂申柱儿眼瞎,“寿衣店里怎会卖西瓜?想钱,你想疯了你……”
   “对……对……对不起。”
   “戴个熊眼镜,装啥屌形,大清早你办……”
   “呜哇……呜哇……”人民医院的救护车鸣着警笛呜哇着疾速而过,掩盖了练嗓的声音。趁机申柱儿逃了出去,其时,的他发誓再不卖瓜,感觉俗语“屎难吃,钱难挣”,说得一点没错。
   又相挨的店主人不会错,是那个硬把四十二斤当成四十斤的老太太。其实她早已瞥见了光顾的申柱儿,就是不予理睬不予招呼,而是对街上南来北往的行人进行商品推销,“要点吧,香蕉?核桃?西瓜是专车刚进来的,您看这鲜蒂儿……”看到她热情地招徕客人,申柱儿只好立定身子等她伺候好她的上帝。一切完毕,才见冷冷的手伴着冷冷的脸甩出六块五毛钱把不买东西的他大发出来。
   挨门排户的一路讨要完毕,烟卷盒上还剩一个“60”的数字没有抹去,申柱儿用手背木然地拭去鼻子上的汗,顺手推上下滑的眼镜,呆呆地放眼远处,祈望马主任的再次莅临,可只见匆匆的陌生人海流动,只见坐在车厢里的媳妇呆滞不动,申柱儿顿感凄苦,泪不知不觉流将下来。随即他赶紧擦去,然后将烟卷盒在左掌心展开,用笔将“60”反复涂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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