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陈
作者: 白说废话
时间: 2016-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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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陈那里很不好找,一堆乱柴火棍似的街道后边,巷子口紧连着的两个门面,就是他三合一的厂店家。一个两人高的水净化器耸立在楼房侧面,门楣上写着花城饮
一
老陈那里很不好找,一堆乱柴火棍似的街道后边,巷子口紧连着的两个门面,就是他三合一的厂店家。一个两人高的水净化器耸立在楼房侧面,门楣上写着花城饮用水厂。有一个门店里堆满了饮用水桶,另一个门店卷闸门长久关闭着,从店内相通的小门看去,显然在做居室用,收拾得很整洁。一张当作梳妆台的简易木桌上,插着几支红黄相间的紫金花,就是从门口树上摘下的,由一块椭圆形有斑点的镜面分成了两束,虚实对映,透露出了一点女主人的性情和秘密。淡淡的家庭气氛,使得杂乱的外层门店也显得温馨起来。
老陈移开了几桶饮用水,请我在他堆满杂物的电脑桌旁坐下了。女主人放下了一杯茶,客气地笑了笑,又走进了水桶中间忙碌起来。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短袖衬衣,下面是刚好遮住大腿的浅绿色裙子,显得大方而又略带风情。圆盘脸,中等个,干活很麻利,不大会便把满屋的水桶分门别类堆放得整整齐齐。我是来办理长期供水事宜的,刚接到广告还以为是家规模尚可的公司,谁知是小小的夫妻店,不由生出了上当受骗的感觉。见我想打退堂鼓,老陈急得抓耳搔腮,正巧电话响了,他跟女主人说了一声,骑上一辆辨不出颜色的摩托,载了四五桶水一溜烟跑了。自始至终,他就跟我说了一个字,坐。女主人对着他的背影呸呸两下,转过身来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才注意到,她的两眼还是通红的,显然在我来之前,两口子争吵过了。
女主人也姓陈,后来我开玩笑地叫她女陈。那天彼此不熟悉,只是正经八股谈了供水事项。没有木讷的老陈在旁,女陈处处显示出了精干泼辣的本性,热情周到地为我解答了许多疑虑,我放心地签下暂定一年的合同。货场饮用水消耗很大,在这个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的地方,有时一天三四桶水还不够,对这家夫妻店来说,不啻遇到了大买主。
一见尘埃落定,女陈雀跃欢呼起来。三十多岁的人了,竟然像个小女生一样兴奋,蹦蹦跳跳地拉着我的手说,白大哥,别走了,等我老公回来,一起喝一杯。
我站起来,看了看他们的居室,虽然收拾得一尘不染,却也是一贫如洗,梳妆桌侧边摆放着一个中铺床,对面还有一张小床和一个塑料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明星画,除此别无他物。
我谢绝了她的挽留走了,尽管我发现了她眼中的真诚和失望,但我确实不想打扰他们一家平静而有规律的生活,哪怕只是一餐饭。
二
没多久,就与老陈很熟了,但还达不到知己的程度。一个人每天在你面前晃个一两次,你想不记住他都难。这个长相困难的男人,做事却很踏实可靠,就是惜字如金,叫人感慨不已。无论天晴下雨,他每天都要送一两趟水来,每次也只说两个字,三桶,或者,五桶。干巴巴的,着实无趣。我想,那个活泼大方的女陈,每天跟一块木头在一起,会不会憋死?
有一天大雨,货场空闲,老陈又骑着那辆旧摩托来了。我叫住他说,一个月了,我们该结一次帐了。这次他多说了几个字,不急不急。我说你不急我急,公司里财务要对账了。他说找阿妹吧。阿妹就是他老婆女陈。说罢便慌慌张张地骑车逃走了。
我问过女陈,他这么不爱说话,那零散送水怎么收钱?女陈笑了,他也说两个字:十元,然后就一动不动地站在别人面前,拿不到钱死不离开。
我哈哈大笑起来。跟女陈打了多次交道,说话也就少了禁忌。我问起初次见面时,她怎么像刚哭过。她说,还不是为孩子读书。烦死人。去年的赞助费是一万八千,今年涨成了二万五千。还别说,大哥你的订金给我们救了大急。
不是还没开学吗?
快了,要预先准备。孩子出生的月份不对,是九月三号。去年就该上学了,差了几天,学校死活不收,说要严格执行国家政策。
他们收赞助费怎么不执行国家政策?
女陈无奈的笑了。我们敢说吗?人家收我们的孩子就是天大的人情。惹恼了人家,人家有一万个理由拒收。前一向时,算着报名的日子,怎么也凑不到钱数,我就到富豪之家打起晚工。
富豪之家是个高档夜总会,欢宴终日笙歌彻夜,达官显贵络绎不绝。我打量了女陈一眼,还别说,劳累和岁月的双轮斧真是无用,在她吹弹可破的脸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她若打扮得新潮时尚,在夜总会的花红叶绿中,虽然撑不起一片天空,但肯定不落人下,能构筑起一角美丽的后花园。如果她扮清纯,像初入市的邻家女孩,那些迷离在灯红酒绿深处的眼睛,也一样看不出破绽来。只是日日搬运水桶的双手,能泄出一丝丝秘密,她和我讲礼节握手时,我感觉到了,不是那么柔软润滑。
正说着,老陈回来了,恰好听到了最后一段话,不觉嘀咕了一句,说到厂里打工,打到人家怀里去了。随着彼此熟悉程度的加深,老陈的话又长了一点。也可能是在家中,一两个字的短句表达不出意思。
你瞎说什么?我不是为这个家吗?夜总会怎么了,我也就是领领客,最多陪陪唱,又没有卖身,丢了你的人?这个小水厂,一年到头落个两三万块钱,能干个啥?
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我两边劝了一下,见不能平息战火,赶紧把老陈拖到货场,暂避锋芒。
三
人家貌美如花,插在你这一坨牛粪上,死心塌地地跟你过日子,为你生儿育女,走南闯北,你有什么不满足呢?我给老陈一边泡茶,一边劝慰道。
老陈垂着头不吭声,我真替他着急,十杠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真不知他怎样闯荡江湖,聋哑人还有一套手势,他却只有死一样的沉默。无论我说个什么,他总是一声不吭。喝完一杯茶,他捂着杯子再也不让我添水了。走了,他说,又是简洁得如刀砍斧削的两个字。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看他晕晕乎乎地走出货场。他不能因为一场争吵,就忘了养家糊口的责任,随时都有一个要水的电话,把他从麻木中唤醒过来。其实,多年送水的习惯,等待着下一个电话的过程,早已程式化蜷伏在奔突的血管里,成为本能。
他出门时,与那个养狗的老司机擦身而过。他们是老乡,也没多话,相互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老司机刚送了一趟货回来,是进来喝水的,与我拉起了闲话,感慨起命运无常。他说他见过小时候的老陈,眉清目秀,口齿伶俐,见人先笑。七八年前,老陈两口子也到了广州,女人脑袋灵活,没做几天苦力,就靠挂上了花城饮用水公司,设了一个分点。好多人羡慕不已。没想到,几年功夫,生意做起来了,男人却沉默了,越来越木纳。女人太能干也不好,接人待物见识广了,就瞧不起自己的男人。老司机与老陈虽然在两地都是邻居,但因为年龄的关系,没有多少交往。一个月前的事,老司机却还记得清楚。
有个中午,老司机回家吃饭,看到自己的车位上停了一辆法拉利,有点恼火。车位是划在马路边的,每月要交几百块钱,跟私有财产一样珍贵。如果不进车位停车,管理人员来了,笔一划,就是上百罚款。也不能进别人的车位,那会引起争执。没法,老司机放开喉咙大喊起来:谁的车,让一下。中气十足的叫声唤出了巷口的女陈,她头发有些凌乱,红着脸按乡下的辈分喊道:二叔,是我客户的车,马上开走。一会儿,从她身后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目光闪烁,与老司机点个头就驱车走了。老司机感到奇怪,谁会开着高档车到这个贫户区买水?等他吃饭后下楼,就听到二陈惊天动地的争吵声。当然,主要是女高音。男人的话简短,爆炸力却很强。看在乡邻的情分上,老司机前去调解,才算知道了缘故。
这里搞第二职业的很普遍,女陈说她也在服装厂打点晚工,赚点辛劳钱贴补家用。可不久老陈发现事情有异,女人是在夜总会打工,而且那里的客人还追到家里来了。他送水回来,发现那人才离开,不觉火冒三丈,骂了声臭婊子。女陈觉得心里无愧,她在外面卖笑没有卖身,也是为了这个家,委屈得流泪,对吵起来。
难啊,老司机最后叹道。一年送两万桶水,除去开支和生活,能落个两三万就不错了。两边的老要养,还有孩子马上要报名了,钱是不够。一文钱能难倒英雄好汉,何况是我们这些小百姓。
四
我不想介入二陈的家庭纠纷,货场的事就够我操心了。那些每天都要奔向全球各个港口的纸箱木箱,像娇生惯养的孩子,必须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出不得半点差错。没想到,二陈还是找我来了。在七月毒辣的阳光下,女陈打着遮阳伞,牵着儿子走进货场。原来,她请我帮忙陪他们母子去报名。近日天气酷热,用水量大增,老陈抽不出功夫。女陈不好意思说道,她没上几天学,写不来捐款申请。
我在这里写好了你带去行吗?
可能不行,学校要按照统一的格式写。女陈犹豫道。
小儿子虎头虎脑,逗人喜爱。他歪着头打量我一下,乖巧地上前拉住我的手说,大伯,跟我们去吧。
我摸摸他的圆脑袋,称赞道,和你爸爸小时候一样聪明伶俐。哦,听你们的二叔说的。我们走吧,天热白天货不多,还有几个同事忙得过来。
学校在南面两站路,我去过,林荫满校园,环境很优美。女陈却领我往北走,见我疑惑,她解释道,我们去省校。
那不又要多去二万五?你们经济困难,放得着为孩子用五万?
再多也要用。我们小时候没读多少书,现在像讨米一样谋生,不能让孩子将来也和我们一样。女陈的眼里闪着火花,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了。说想来也真划不来,这一辈子不可能舒心了,就为这个儿子当牛做马。小学五万,我看初中不会低于六万,还有高中。哎,幸亏小学没有区分初小和高小,白大哥,这么说来我们还是赚了。我有六年时间筹措初中的赞助费。女陈像个孩子似的,淘气地推着我的肩膀。仿佛小学没有分为两级,是老天爷给她的特别眷顾。
这所省小紧挨着白云山,校园内设施齐全风景如画。报名处露天摆放了一长条桌子,每张桌子前都是人挤人,还有更多的人围着通知栏。有本市户口的另在一处,人不多,秩序井井有条。这个区一大半是外地人员,所以要交赞助费的人特别多。我望着忙得满头大汗的工作人员,觉得很过意不去,我们这些外地人员真有点不知好歹,害得人家数钱数到手抽筋了,还要蜂拥而上交钱让人家继续数。
每张桌上都有捐款申请书范本和统一规格的材料纸,除了申请人的名字,其它照抄就是。如果想借题发挥,表达对自愿捐款意义的看法,和自己感激涕零的心情,肯定通不过审查人毒辣的眼睛,他们会以语文老师的较真劲儿,挑出里面的错字和病句,发给你重做,声色俱厉,像对待低年级的孩童一样。我就看到了身旁的一个家长,把自愿的愿写成了不规范的简体,被打回去重写没商量,那个家长还诚惶诚恐一个劲地低头认错。
比我写一篇文章难多了,生怕弄错了标点符号和的地得的位置。在这些文字专家面前,就是硕士博士也得低下头来,何况抢购教育资源的汹涌人流文化都不高。好在一次成功了,审查人望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我热得七窍冒烟挤出人群,女陈过意不去跑去买水。我没拦住,只好牵着她的儿子等在一棵不太遮阳的棕榈树下。女陈娇美的身躯在人群里闪动挪移,像条灵巧的鱼儿在水中游戏,不一会就到了校门外的小商店里。出门时,手里抱着几瓶凉茶,驻足与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答喧了几句,才匆匆过来。我接过凉茶,心里掠过一个念头,那个西装革履,是不是她在富豪之家的捧场人?
干我屁事。其他事我已帮不上忙,与女陈打个招呼就先一步离开了。
五
回到货场,屁股还没有坐稳,老陈驮着几桶水进来了。一向愁眉紧锁的面容,少有的带上阳光。他卸下水桶,踹口气坐在我面前,抬起头期盼地望着我,嘴里还是像堵塞着,没有片言只语跑出来。我笑着告诉他,他儿子报上名了,就是靠近山边的那所环境优美怡人的省小。我知道他们的梦寄托在孩子身上,孩子飞得远,他们的梦才辉煌。谁知他听到省小两字脸色突然变了,猛然站起来冲出货场,跳上摩托狠踩一下油门飞驰而去。
我看着他忘了带走的空水桶,无奈的摇摇头。
一连几天,又只听到他三桶五桶的叫声,脸上那片稀罕的阳光再没回来。眼睛深陷了,还带着一点血丝。
一个阴雨霏霏的午后,女陈飒爽地骑着摩托来货场送水,脸膛红红的,垂肩的瀑布般黑发在风雨中飘逸着,被细雨打湿的衣裙贴身紧束,勾勒出妙曼的娇躯,浑身上下散发着迷人的风采。我赶紧帮她下货,问她老陈呢?
在派出所里。女陈告诉我,这几天老陈也找到兼职,当上了夜间保安,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刘老板主动借的二万五学费,几时不能还,偏要马上还不可。昨天我陪刘老板逛了一下商场,他就跑上去把人家的腿打断了。这下好了,钱没赚上,又要付出一大笔医药费、保释费。得个教训也好,省得他总以为全世界都欠他的。
我终于明白了,他们给孩子筹措的学费,只够上区级小学,女陈瞒着他,又借了一笔钱,把孩子送进了省小。老陈不愿意欠情,特别是与自己老婆瓜葛不清的刘老板,欠他的情,就不是还钱那么简单了。送水的生意不死不活,想翻身难上加难,只有打其他的主意,从事第二职业。算来算去,只有晚上一段时间可以自由支配。摆地摊、收废品肯定不行,他只好在附近的厂店寻找夜工。恰巧一家商场缺人守夜,他一问就录用了。昨天深夜,他在大门口场子上疏导车辆,看到一对男女卿卿我我难舍难分,挡住了车道,于是上前请他们让开。还没走近,就发现女人是自己的老婆,正拉着西装革履的手在撒娇卖嗲,立即火上心来,拎起脚边的一块混凝土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