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
作者: 苏任
时间: 2016-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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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X村里,有容家算是最穷的了。他的穷要归功于他的瘫痪了多年的常年不离卧榻的老婆。有容是村里的老实人,对谁都是乐呵呵的,不论谁有意无意得罪了他,他从来不
摘要:一个女大学生和她的姐夫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一
X村里,有容家算是最穷的了。他的穷要归功于他的瘫痪了多年的常年不离卧榻的老婆。有容是村里的老实人,对谁都是乐呵呵的,不论谁有意无意得罪了他,他从来不记仇,即使有人当面骂他,他也只是脸一红,驯服地逃走。只有一种情况例外,当谁嘴里不干净骂他家人或者老婆,他就会疯子疯起来一样暴跳如雷。不论你多高的个体头,多么结实的肌肉,多少帮手,他都不管不顾,非要讨一个清白说法。久而久之,村里人都觉得他是难得的好人,没有人再挑他的刺。还给他起了个昵称“老有。”都怜悯他家穷,所以送了这昵称,希望他的日子早日过起来。
老有其实一点也不老,今年也不过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黝黑的脸膛上配上一副黑色边框的眼镜,显得更黑枪枪的。他在一家企业单位上班,每天都干繁重的体力活,下班后还要照顾躺在床上的妻子,这还不算,丈人早仙逝,丈母娘和一个小他十几岁的小姨子的生活重担都重重压在他的肩头。他两个肩头不偏不倚,靠着双腿的坚强撑起两个家庭的需要。最可怜是,他和妻子结婚这么多年,因为妻子有病在身,没能生育。他心里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一定记得,他刚刚毕业时意气风发,雄心壮志填满了他整个胸腔,他的眼光高过顶,他甚至认为自己是世界顶尖人物的苗子,只是还没有被挖掘出来,蛰伏在乡村泥土里。他满脑子都塞满着“伟大、不朽、名满天下”的幻想。他带着这样陶醉的幻想,在现实生活里一点点倒退。从梦想世界一流历史一流倒退到社会上层,从社会上层倒退到社会中层,从社会中层倒退到社会底层,从社会底层倒退到他的乡村,他才知道,他其实是社会底层中的最底层。如果社会底层有九层,他就是倒数第一,是最广泛的台子基础。他终于清醒,自己渺小的生命不过是黄土中一粒尘埃,至于伟大,和他的渺小根本没有可通行的天路。
他后来认识了她,她被他的诚实感动,心甘情愿嫁给了他。在他最幸福的日子里,年轻的她在一次意外中从此瘫痪在床。他悉心照顾她,几乎所有的积蓄都花在了她的病体上打了水漂。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屋漏偏逢连夜雨,他老丈人的早逝让他又背上了丈母娘和小姨子的体重,他还是乐呵呵的,虽然,他内心苦的比苦瓜还要苦不知多少倍。他唯一的排泄就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借着月白的光打在书桌上灰蒙蒙的窗楞线,在一明一暗里写在本子上那一个个编造的虚幻的故事。他的书呆子气早就声播四野。不时有人当面嘲笑他:“老有,还搞你那网上创作吗?挣钱了吗?嗨,看你那灰头土脸的样子,又失败了不是。早就和你说了,别整那虚头巴脑的东西,你也没那成作家的命,老老实实生个孩子是正事!”他脸上满不在乎,可是他心里却想死的心都是。每一次被别人数落,他的心都死一次,但是很快就复活过来。他渐渐意识到,他写的这些换不回一分钱的手稿,其实是自己真正的孩子。是他自己创造了他们,只是这个孩子是广义的,其中还寄托着他的梦想,他的情人,他对人世的理解。他知道,他在现实中逃避不了的苦难,只能在他创造的文字世界中宣泄麻醉一番,他才不会活的没有劲。
二
白荷考上了X城的C大学,是一所本科院校。离开学的时间已经不远,老有必须攒足足够她上学必须的费用。他不想小姨子在校园里低着头走路,他唯一有天天加班到半夜。幸好,他苦口婆心地说动了丈母娘来照顾妻子,他可以放心地把脚下的路踩出月光星光甚至是黎明的朦胧。
开学那天,他早早开走了好朋友爱民的桑塔纳志俊,拉上他丈母娘,拉上他小姨子,拉上小姨子的校居生活品,拉上他的鼓肚的钱包和他的希望。
X城不算太远,快晌午时分,他的桑塔纳志俊到达了C大学的校门口。他把车靠泊在路边,长出一口气,扭头看看坐在副驾驶的小姨子和后座的丈母娘。“咱们到了。妈,白荷,你们激动不?”
白荷看看黑姐夫,起右手拢起遮住半拉脸的长发,声音有些颤抖着,“姐夫,谢谢你啦。没有你,我就不会上上这所大学啊。”与颤抖的话音相伴的是她眼里像荷叶上滚动的水珠一样的泪珠滚动。
老有摇摇头,憨笑着说:“我是尽了一份姐夫的职责。你上大学是你的本事。你一向学习那么好,考不进这所著名大学,我还觉得奇怪呢。我和妈送你来了,以后你就在这校园里好好攻读,争取给姐夫考个硕博连读之类的荣誉,就算是对得起姐夫了,好不好?您说呢?妈?”
白老太太一个劲点头。“闺女,你姐夫说得多好啊。妈这些年就是期盼这一天,只是可惜了你爸爸没有见到。他在天上也高兴啊。俺老了,能看着你入学,俺高兴来。你就照着你姐夫说的做,准没差。”
白荷认真地点点头。就在这一瞬间,老有眼睛里的白荷不再是那个娇小的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如今她出落成一个楚楚动人的大姑娘。虽然,白荷长得算不上漂亮,但她的五官却有机组合成了一张令人欣赏的面孔。特别一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侯梦莎含笑的面容。她个儿高高的,全身散发着青春女人诱惑的味道。她和她姐姐外观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母所生。如果说她姐姐含有些似是而非的男性阳光,那么白荷就是纯粹地道的女性阴柔的味道。
老有低下头,伸手到裤兜掏出钱包,刺啦拉开钱包封闭的拉锁,捏着一沓红色钱币,一下子举到白荷面前。“白荷,这是我和你姐姐的一点心意,算是给你祝贺了。你想买什么就自己买点什么。钱不多,你一定要收下。”
白荷使劲摇着头,伸高双手去使劲推住老有的粗壮的大手:“姐夫,你和姐姐心意我心领了。我不能再要你们的钱。学费生活费都是您出的,我已经,已经很知足了。”老有的脸一下子如铅球一样沉下来,厉声叱责道:“拿着,怎么这么多事!你拿姐夫是外人吗?”他一手擎着白荷的双手,另一手把那一沓钱扥出来,砸到她平伸的大腿上。白荷顿时脸红如苹果,不自然地慢慢的松放下手来。她知道,姐夫是好人,但他对自己似乎从来都是当小孩子看待,如今自己已经是大学生,是大姑娘了,可是姐夫眼里她还是孩子。她很有些怨气。她妈在后座也劝说道:“拿着吧,孩子,那是你姐和你姐夫的心意。你以后毕业工作挣了钱,再报答他们。”
白荷点点头羞答答收好了那沓钱,扭头把目光透过车窗扫描着C大学庄严气派宏伟的校门。“又是一个新家。”白荷默默想着。
“你们先在车上等一会,我进去看看,现在还能不能报名。”老有说着,推开车门,从驾驶座上抽出身来,随手把车门合上。
他在门卫处登记了姓名,进了校园。
车内,一阵沉默之后。
“妈,姐夫他对我总是那么粗暴。还拿我当是小孩子。”白荷撅着小嘴,向老太太诉苦心里的压抑。
老太太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姐夫没有孩子,不就把你当孩子吗?他这是真心疼你。你说说,你吃的穿的,上学用的,哪一样不是他用心给你办好的,你却好,背地里还说他的不是。”
“妈,我哪里说他的不是。”白荷脸上再次泛起了红潮,她左手卷起一缕头发,不停地卷来卷去,心不在焉地望着从车头绕过的一对对刚刚走出校门的学生。
“闺女,你可得好好念书啊。你也知道,我们全家都指望你姐夫。你姐夫也老大不小了,连个孩子都没有。将来指望谁呀?你好好念,早点毕业,也替他减减担子。”
“嗯,妈我都知道。您老是唠唠叨叨的,我都听倦了。你说姐姐这样,怎么要孩子,再说要抱个孩子,谁给她养啊?”
“可不是。唉!”老太太叹口气。那个“唉”字包含着沉重的无法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无奈。
“姐姐要是有了孩子,我帮她带大。”白荷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哼!”老太太生气的一跺脚,把车震得一晃。“这疯丫头胡说八道。你一个学生怎么帮着带孩子?现在啥想法也不行,你就安安稳稳读书去。”
白荷这才发觉自己很失态,当着妈的面,怎么能说出这么不招调的话呢,自己想想就害臊。腮上又涨起来红晕。
这时,老有已经满头大汗站在驾驶室车门外。他拉开车门,一边擦拭热汗一边喘嘘嘘地说着:“咱们下午去报道吧,现在人家都下班了。”
下午报到完成。白荷带着行李包进了女生宿舍。同学D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今天来送你的那是你爸爸吧?挺年轻啊,你妈怎么显得那么老啊?”
白荷脸一红:“那是我姐夫和我妈,您不知道就不要瞎猜好不好?”D尴尬一笑:“不好意思啊。我真认为是……嗨,瞧我这嘴。你姐夫倒是挺关心你的。什么都不让你拿。一个人全扛着。都说姐夫小姨子关系诡异,我还不信哪!这次信了。”
“你别胡说八道!”白荷脸更红了,连长长的脖颈都红潮泛起,她气呼呼的叱责D,恨不得捡起块砖头塞满她的嘴。
老有等着白荷从女生宿舍出来了,冲着老太太陪笑说:“妈,您都见过了,放心了吧?”老太太点点头,满面春风。“那,咱回吧,咱不能打扰她学习。”老太太满口愉快地“嗯嗯”。这岳母和女婿向女儿和小姨子告别。
“姐夫,你等等,我有话要对你说。”
老有望着羞涩的白荷,不解地问:“什么事,你说吧?”
白荷望了她妈一眼:“妈,我有几句话要对姐夫说,您先到那边等等。”
白荷拉起老有粗壮的手到了墙根太阳照不到的阴影里。“你这孩子有话就说嘛,干嘛拉拉扯扯,让人瞧见不好。”老有不满白荷的举止,责备她说。
“你就知道数落我。我还是小孩子吗?”老有看着她想哭的样子,心一下软了:“妹子,你别这样。姐夫不是那意思。我知道你大了。可咱们是亲人,你有话就说吧。用不着这么罗嗦啊。”
“哼。”白荷赌气转过身去。老有看她生气,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刚才还说自己长大了,你看看你,小孩子脾气又犯了不是?”
白荷转过身,也破气为笑。“姐夫,你老是揭人短。你记得啊,多来看看我。”
“那当然。你有什么需要就和姐夫说,不行藏着不说。不要苦自己。你说吧,你要对我说什么事?”
“没了。就这句话。”老有喃喃道:“就为了这句话?小题大作。”白荷没有听出他嘟囔什么,只听他说:“那好,我们走了,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说完,掉头走了。白荷又叮嘱她妈一番,才算是彻底分别。
三
家里的房子实在是破败不堪。全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建起了二层小楼,最低档的也是几间宽敞明亮的大瓦房,而老有属于超低档,还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冬温夏凉的土坯子房。经历了多年的风吹雨打,房颜老衰,墙壁斑斑驳驳,甚至老得裂开了一道道伤疤。最头疼是雨季,天上大下,屋里小下,天上不下,屋里还下。老有几次下决心把老屋扒掉,但末了怀念父母,又不舍得动了。但是,这房子总有一天会塌了,墙会倒掉,难道因为怀念父母就不让活着的人过一天舒服的日子吗?好友爱民的一句话,彻底点醒了睡在思念中老有的固执。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得有钱。没有钱盖什么房子?盖空中花园吗?这几年白云病情稳定了很多,相对就攒了些积蓄。如今白荷也上了大学,唯一的心愿就是建个新家园。
老有固执地认为,这些年之所以受尽苦难,一来是老房子的风水有问题,二来是虽然自己基本没干过什么坏事,但前世一定是个面目可憎的大恶人,把前世的累累罪孽或延续或报应到了当世。也许推到了老屋重新建新就会风水逆转,也许自己报应了那么多痛苦该改头换面让当世的善良过一过日子了。
在扒掉老房子前,他郑重其事地花了一千元请当地有名的王半仙给掐指一算。因了王半仙是爱民老婆的娘家舅老爷,不仅给上香开天眼窥看,还亲到他老屋里转了一圈。临走时叫老有到一个犄角旮旯,神秘对他说,你都穷到这老屋基础上了。你要相信我,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乔迁;而是换妻。我算着你不久有桃花运,是个比你年轻十多岁的姑娘,到时你躲都躲不了,还不如来个干脆的,把她娶了。
老有颇不甘心。老房子是父母,老房子地基是祖宗,就这么轻易换了实在愧对父母的养育之恩。但要换妻,自己成什么人了?
他实在没招,只好摆了个酒场,把几个好点的朋友聚了一桌,商议大事。他最好的朋友爱民当然最具发言权。爱民说,那就迁居吧,你要是把嫂子给换了,你这辈子还怎么在村里抬起头?老有点点头,但还是下不了决心。A朋友说,我看别信那王半仙忽悠,该扒扒该建建。吃饱喝足养老婆,就好好的,你整那么诡秘干啥?S朋友却持截然相反的观点,他对A说,你真是孤陋寡闻,那王半仙驰名乡里,有哪家哪次看走眼过?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你还在原地新建,大不了就多吃些苦头,这辈子没有出头那一天了。你甘不甘心就是了。
老有从来没有甘心过。他出身贫寒,立志要给亲人们一个温馨的家,不让自己亲人低着头过日子。现在听说可能一辈子都出不了头,如何肯答应。
当然,最起作用还是朋友D,他提出了抓阄,听天由命。
两个阄儿做好了后,老有端详了半晌。几个人催促道:“抓吧,抓住什么算什么。看老天怎么安排你?”老有转着眼睛把他们几个人张合的嘴巴转到没了声音为止,他才皱着眉头,捏起这只,眼睛却望着那只,沉思一会,终于拿起那只,却舍不得放下这只。权衡半天,在他们新一轮的催促里,他终于闭着眼睛,手划拉了一只,让爱民伸过手来,放进他的手心里,让他拆开,告诉自己答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