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滴熊猫血
作者: 天河雪
时间: 201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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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如果庹勇强不是我从小的光腚娃娃,我小学和中学时最要好的同学,最要好的朋友,我俩又住在同一个大杂院,两家又是最要好的邻居,也许我不会那么仇恨他,永远不
摘要:纵然岁月已经流逝了多年,往事已成为历史,然而,那些恩怨情仇,那些镌刻在历史和岁月上的深深烙痕,却叫我们无法轻易忘却。抑或是残酷的伤疤,抑或是刻骨的疼痛,在得到良心之回归——人性本性之善的爱抚和疗治以后,也值得我们永远珍藏在记忆之中。
一
如果庹勇强不是我从小的光腚娃娃,我小学和中学时最要好的同学,最要好的朋友,我俩又住在同一个大杂院,两家又是最要好的邻居,也许我不会那么仇恨他,永远不能原谅他,一直想找机会狠狠地报复他。
每当我不经意地走过我们家二十几年前曾经住过的那个大杂院,那一长溜砖坯混合垒起的小平房,依然如故,破败不堪,我便会不自觉地朝那千疮百孔的大门瞥去一眼,内心深处埋藏日久的仇恨,却又会涌上心头,平添几分。
后来大哥几次告诉我,那个庹勇强现在还一直住在那个大杂院里。大杂院一直说要拆迁,至今也没有动静,大多数人家都搬走了,只有极少数老住户还住在那儿。庹勇强混得很惨,上山下乡时去了最北边的嫩北农场插队,跟土垃坷打了十年交道,从知青点返城后,被分配到一家街道工厂当工人。干了没几年,街道工厂就黄了,就操起他老爸的旧业,蹬起了人力三轮车。人力三轮车被政府取缔以后,又在街上站大岗,当力工,卖苦力。后来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就干起了专门护理病人的差事,二十四小时,在病人家里,或是在病房里,陪护病人。因为他老婆没有工作,一大家子人就靠他一个人挣钱,日子过得有多艰难,可想而知。
听了大哥告诉我的这些情况,这些关于庹永强的悲凉境遇,很叫我有大快人心之感,禁不住恨恨地在心里骂几句,你庹勇强也有今天!你是罪有应得!活该倒楣!老天爷就该叫你遭此报应!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能解恨,恨不能他得一场大病,不治之症,嘎啪一声,一命呜呼。
因为我永远不会忘记,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刚一发表,庹勇强就向居委会揭发说我妈妈是日本特务,狗汉奸。使我妈妈被居委会第一个揪出来批斗。而且在批斗我妈妈时,属他表现得最活跃,也最凶狠,那顶上面写着我妈妈名字上官云雪的高帽,也是他和几个居委会的红卫兵用废报纸糊成的,挂在我妈妈胸前的那块大纸牌子,上面是用毛笔刷子刷上去的“日本特务”“狗汉奸”几个大字,还打上了一个粗粗的红X,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我妈妈在长达六七个月的轮番批斗中,被打断了一根胁骨,落下了终生的伤痛。
那时我真是恨透了我自己,恨我自己的虚荣心,恨我把我妈妈的故事当荣耀讲给我最要好的同学听。结果招至了今天的横祸。
我妈妈十六岁便和她最要好的一个女同学艾莉一起奔赴北平,寻求抗日救亡之路,一起进入东北学生抗日救援会,进行抗日救亡宣传。后来又一起参加了全部由东北流亡学生组成的热河抗日义勇军,奔赴抗日前线,冒着日本关东军的枪林弹雨,与侵略者做着殊死的战斗。那年她才只有十七岁半,还没过十八岁生日。
那次她们所在的热河抗日义勇军第十九纵队(全部由东北流亡学生组成),伏击一个日军运输药品和医疗设备的车队,炸毁了三辆军车,从中间的一辆吉普车里俘虏了两个日本女人。那个日本小姑娘只有四五岁的样子,一双亮晶晶的大眼,充满着惊惧,那个大约二十几岁的日本女人,紧紧搂抱着那个小女孩,生怕她受到伤害。因为在这次伏击战中,义勇军牺牲了两个战士,早已杀红了眼睛的艾莉,一把夺过身旁战友手中的驳壳枪,突突突一梭子弹就扫了过去。那个日本女人却往前一扑匍匐在地,把小女孩紧紧保护在自己身子底下,并且一把抱住了队长项旭东(也是艾莉的男朋友)的大腿死死不放。艾莉更是气得不行,又哗哗压进一排子弹,手指头一屈就要扣动板机,却被我妈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子,子弹没能射出枪膛。而这时,队长项旭东也依旧挡在日本女人面前,大张开着手臂,大声喊着,别开枪!别开枪!!
你!让开!艾莉端着大枪喊道。
不能开枪!项旭东也大声喊道。
我要杀了她们!艾莉眼珠子喷出了火。
艾莉,她们是女人哪!我妈妈依旧抓住艾莉的手腕,不让她开枪。
她们就不是日本鬼子了吗?艾莉早已红了眼珠。
可她们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俘虏了。项旭东耐心地解释说,我们不能杀俘虏呀。
你,你们,你们俩混蛋!艾莉还是怒不可遏。
……
不仅如此,回到营地以后,我妈妈和项旭东还通过做各方面工作,释放了她们,并亲自把她们送下了山。
艾莉就更气恨得不行,从此很长时间和我妈妈不说话。
后来艾莉和项旭东一起参加了长沙会战,项旭东带领全营官兵与日军在冬瓜山下激战了十天十夜,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又组成敢死队,身上绑满炸弹,冲向冬瓜山,与敌人同归于尽。英雄守军全部英勇阵亡,我妈妈也永远失去了她最亲密的女友和闺密……
可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文革开始不久,我最好的同学最要好的朋友庹勇强,就向居委会揭发说,我妈妈放走过一个被我军抓获了的日本女人和她的狗崽子。说我妈妈一定是日本人的汉奸,是打进抗日义勇军队伍里的特务。于是,革委会不分青红皂白,就硬把我妈妈打成了日本特务和汉奸。
二
由于我虚荣心的驱使和炫耀,也由于我对我最要好的朋友的信任,使得我妈妈在文化大革命的轮番批斗中,受尽了拳打脚踢和凌辱摧残,落下了我心中永远的伤痛和永远的仇恨。特别是文革以后,我听我大哥跟我说,居委会主任在向他赔礼道歉时告诉他说,庹勇强的妈妈其实是个日本人。是日本天皇和日本政府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后,大批日本人苍惶逃难,日本军医院里的一名女护士,本来是和几个同事一起逃出医院,想扒火车去旅顺,再乘船回日本国。中途这个女护士和同事逃散了,又不敢走大路,只能走荒郊野外的小路,又不熟悉道路,不知道怎么能扒上火车。其实一个弱女子,就是看见火车过来,从眼前飞驰而过,也扒不上火车的。又一时找不到火车站在哪儿,又怕被人认出来是日本人,一连几天几夜的逃蹿,饥寒交加,奔逃到松花江西江桥的老船坞边上,就一步再也走不动了,噗通一头栽倒在一条破船的甲板上,昏死了过去。
那时候的西江桥,远离市区,人迹稀少,除了偶尔有几辆运货的车辆,从西江桥的公路上来往通过,一天也见不到几个人,也不会有人发现在旧船坞的一条破船上,竟然还会躺着一个人。庹勇强的父亲是一个蹬三轮车运货的车夫,那天他上江北送货,从西江桥返回来,来到旧船坞边上,把车停下来,想解个小手,却发现那条破船的甲板上躺着一个女人,他摸了摸女人的鼻息,还有气,就把女人抱起来,放到车上拉回了家。
三轮车夫是个老光棍,一直没能娶上媳妇,人很善良,很朴实,就叫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日本女人在家里住了下来。几天以后,那女人虽然缓了过来,身体还是特别虚弱,再也没有力气奔走了,就留了下来,和车夫一起过日子。后来那个日本女人还生了四个孩子,两个女孩,两个男孩,庹勇强是男孩中的老大。只是他们家一直隐瞒着他妈妈的真实身份。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妈妈是日本人。
然而,这个日本女人,却被我妈妈认了出来,我妈妈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女人,正是当年她放走的那个日本女人。因为这个女人,下巴上有一个痦子,眉心中间还有一条明显的刀痕。那年被我妈妈他们的义勇军俘虏的时候,我妈妈审问过她,知道她是日军医院里的一名护士,并非是战斗人员,才和队长项旭东商量释放了她们。并因此引起我妈妈的好友艾莉的极大不满和愤怒。
那个日本女人也认出了我妈妈,只是她怕得要命,生怕我妈妈说破她身分的真相。见了我妈妈总是低低地垂下头,不跟我妈妈照面,就快步走开了。以后,离老远看见我妈妈,赶紧绕道走开。我妈妈知道她是害怕暴露她的日本人身分,怕招来祸患。有一回两个人碰巧在女厕所里碰上了,那女人也低着头,不敢看我妈妈一眼。我妈妈就小声跟她说,你放心,我不会说的。你安心过你的日子。
那女人听了这几句话,抬起眼睛看了我妈一眼,眼眶里涌满了泪水。连声说“谢谢!谢谢!”以后,两个人再见了面,就会相视一笑,那女人就会深鞠一躬。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和平相处,也成了好邻居。有时候,他妈妈做了辣白菜辣酱什么的,还会给我家送一碗来。我和庹勇强也处得像最好的朋友一样,无话不说。所以,庹勇强才记住了我给他讲的我妈妈的故事,才使他在文革中当成我妈妈的罪行,向街道主任报告,招致我妈妈被游街批斗,身心受到严重伤害。
而即使文革中我妈妈轮番受批斗,叫她交待日本特务的罪行,她也始终没有说破过那个日本女人的身分,也始终没有牵连过庹勇强他妈妈,使他妈妈躲过灾难,躲过浩劫。要不然,她妈妈会比我妈妈更惨。可以想见,一个隐藏下来的日本军队的护士,在文革那种疯狂的年月,会遭遇怎样的境遇,受到红卫兵小将怎样的对待,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后来听说,那个日本女人,也就是庹勇强的妈妈,听说她的大儿子向街道上告发了我妈妈,气得不行,罚他下跪,不给他饭吃。他那蹬三轮车的老爸,给了他两个脖溜子,又狠狠地踹了他好几脚。
这些事情,都是我妈妈跟我大哥到了美国以后,我妈妈告诉我大哥,后来我大哥又告诉我的。应该说我妈妈两次救了那个日本女人,也就是庹勇强的母亲。而那个忘恩负义的混蛋庹勇强,却恩将仇报,我怎么能不更加痛恨他?怎么能饶恕他?
当时我就在心里恨恨地骂道:庹勇强,你个乌龟王八蛋!你才真正是小日本的狗崽子,地道的狗汉奸!等我找到你,一定跟你算总账!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
三
母亲一直跟哥哥一起生活,又跟着哥哥一家一起去了美国。母亲去世后,哥哥跟我说,老人家有个心事一直没能了结,叫我抽时间到市立中心医院去一趟。
我刚一走进市立中心医院外科病房,就听见从一间病房里传出来哭声,我猜想一定又是谁家的病人,到了危急关头,家人大放悲声。我来到护士站,正想向护士长打听我要了解的事情,却见护士长正在不断地拔拉电话,一会儿是市中心血库,一会是省立医院,一会是军区总医院。我很快听明白了,外科有一个被大卡车撞伤的病人,急需做手术,急需备血。可是这个病人的血型很特别,医院里没有这种血,护士长正在向各方求援。
这时只见一个年纪大的医生和两个年轻医生走了过来,护士长就对那位年纪大的医生说;主任,能找的单位我都找遍了,谁家也没有。怎么办哪?手术再拖延,是不是命就难保了呀?!
一脸愁云的主任就说:要不跟院长说说,叫查查咱们医院的职工里头,有没有RH阴性血型的?
旁边一个年青医生却说;主任,那可得时间了呀。就算是能查出来,也来不及了吧。
主任没有说话,另一个年轻医生却说;也只能如此了吧?
这时我听明白了,这个病人是极其罕见的RH阴性血型。跟我是一种血型,因为稀缺,俗称熊猫血,几十万个人里面才只有一个人是这种血型。看样子,如果医院再弄不到他做手术需要的RH阴性血,他的生命就抢救不回来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就会就此完结……
妈妈活着的时候,常跟我们说,世界上没有比人的生命更可宝贵的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况且,医生说,这个病人是因为救一个过马路,被一辆大卡车撞倒的老太太受的伤,我更是自报奋勇地伸出了我的胳膊。
当我听说因为及时做了手术,病人生命保住了,我心里油然升起一种荣誉感和自豪感,觉得我没有辜负妈妈对我多年教育的心血,没有辜负她老人家的希望,
可是,我刚走出休息室,就见一个三十左右岁的男人,噗嗵一声跪倒到我面前,哭着说;张叔,是你救了我爸爸的一条命啊!我们全家人一辈子都感激你的大恩大德呀!
你是……
我是庹勇强的大儿子呀,张叔。
像遭到了电击,我一下子征住了。
是庹勇强!我输血救的那个病人,是庹勇强?!是我一直要找他报仇雪恨的那个仇人!
天哪!我竟然把我妈妈给我的宝贵血液,输给了无情凶狠伤害过她的仇人。我,我这是干什么?我真是瞎了眼我!我怎么对得起我九泉之下的慈母?!
我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我气冲冲转身就往外跑,我不能容忍自己的这种以敌为友的愚蠢行为,要是叫我大哥知道,我竟然做出了这种是非不分的蠢事,他也会不齿和伤心的。我该怎么向我的亲人们交待?该怎么向我的良心交待?
我一口气跑出中心医院的大门,真想把自己这不争气的愚蠢脑袋往墙上撞。却看见外科那位老护士长,一边喊着“张先生!张先生!你等一等!等一等!”一边气喘吁吁地追跑过来,她一把拉住我的袖口说;张先生,你别走啊。献血的补助费你还没领呢呀。一边把一个纸袋塞进我口袋里,一边又说;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呢。
你是不是上官云雪的小儿子?那年你妈妈也是因为救一个过马路时,被一辆摩托车撞倒的三岁的小女孩,被一辆大客撞伤了,住到我们医院做手术。那时你在国外进修,是你哥哥嫂子陪着的,是吧?你妈妈也是那种极少见的血型,RH阴性血型,是吧?当时的情况,跟现在很相似,医院里也是没有这种血的储备,又紧急要做手术,主任和主治医生都急得不行。多亏了我们医院的护工庹勇强师傅,主动找到医生,说他的血型就是RH阴型血,他愿意无偿给你母亲献血,要不然......他自从下岗以后,就到我们医院来做护工了。他献血抢救你妈妈的时候,只提出了一个条件,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说出是他献的血,说出他的名字......
庹勇强!是庹勇强?!
没等护士长说完,我便被震惊住了。妈妈生前一再交待叫哥哥查清楚的,当年到底是哪位好心人给她献的血,叫她又一次战胜了死神?
此次大哥叫我到中心医院要了解的,也正是这个事情。
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个坚持匿名给我妈妈献血的人,竟然是庹勇强!那个多年来我一直要找他报仇雪恨的仇人!
我一时像被钉在了地上,只大张着嘴巴,竟没能说出一个字。看着老护士长走去的身影,直直地在医院大门口站了很久很久,心口窝里一直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