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目泪花
作者: 由七
时间: 2016-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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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苍白的日光,映印的苍穹,灰暗的光眩,颤动而悠扬的思绪,随荒野之风,荡上远空,那个瘦削显得无力的身影,缓缓压下一片黑目泪花,留给我们,一道绝望的黑渊淌动在令
在苍白的日光,映印的苍穹,灰暗的光眩,颤动而悠扬的思绪,随荒野之风,荡上远空,那个瘦削显得无力的身影,缓缓压下一片黑目泪花,留给我们,一道绝望的黑渊淌动在令人讥笑的幸福之中……
吉富安是一个非常幸运美满的名字,但是现实生活当中,吉富安本人却总是有点儿背运。特别是从学校脱离之后,怎么也踏不上社会的正轨。工作怎么也不顺利,虽然总是以一副埋头肯干的态度去做好一件事情,可是他并不受上司的喜爱,却很受同行的排挤。一路挤过去,吉富安失业待家,亦家常便饭的事情了。
不过,这也是吉富安的性格使然,他不太会说话,只会埋头苦干,而且脾气有点刚烈,遇上不平之事,总会拔然而起的,所以得罪的人也多,受人排挤也似乎成了理所当然。久而久之,吉富安觉得,这没什么好埋怨的。只是家里的情况,并不容许他心安理得。
这天晚上,刚刚吃过晚饭,吉富安坐在门口,抬眼望着天空浓密漂过层层乌云,一脸的木然,烟雾缭绕之下,他活像一座没有生命的石像。他的妻子看在眼里,心中难受,但仍然忍不住说他,该是改改这个牛脾气,也不至于东奔西跑的,还没个着落:“你看,富安,今个月儿,我们厂里的生意也不怎么样,你又闲赋在家里,收入本少,可是霄儿的学费紧迫在眼前……”
“玲奈,你别想太多,霄儿的学费——”吉富安摁灭烟头,起身拍了一拍,准备出去:“我自会想办法的……”
“你还要去借吗?”
“不借,你能有更好的办法?”
吉富安头也不回,撂下一句无奈的回答,便要往屋外走去。是的,不借,还能如何。可是,三个月前,吉富安还在家具厂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被木头砸到了脚背,伤得挺严重,入院做了一个手术,几近花光家中的积蓄,还不够医疗费。没办法之下,玲奈只好厚着脸皮,向亲朋戚友东借西借,才借到了三千块钱,可是这笔钱到现在还没有还给人家。旧债不清,新债又来,这日子,过得真够窝囊的,玲奈不忍得自嘲一笑。
她深恨那个家具厂的老板,真是狠心如一只畜生。吉富安在他的厂干活,每个星期除去星期五不必加班,老板仿佛葛朗台再生,不仅一分钱加班费也没有,如今出了事儿,还死不认账,硬说吉富安是自愿加班的,不过想要赚外快,而工厂早已出条令,自愿加班赚外快的员工,出事一律不算工伤。所以,那个老板一分钱也没有赔偿,还把吉富安从厂里踢出,使他瞬间失业。同样可恨的还有那个保险公司,在这个人命关天的时候,保险公司不去计较赔偿款的问题——对于一个下阶层的家庭而言,那可是救命钱,居然派专员千方百计找出当初签协议时,吉富安遗下的漏洞。最后得出结论,吉富安的受伤,算不得意外,所以也一分钱也不肯报销。原因很简单,吉富安在六岁的时候,出过一次交通事故——脚背被摩托车压过,所以留下后遗症,而他在受险签协议合同的时候,却知情不报,隐瞒病情,所以保险公司有权不给理赔。
玲奈回想往事,滴滴落泪,那是痛苦的泪,那是怨恨的泪。
“呵呵,保险,让生活更美好吗?狗屁东西,我们每月省吃俭用,按时交保金,还不是为了生活给更有保障,可如今,你们居然用如此狗屁的理由拒绝为我老公理赔,你们还是个人吗?简直就是畜生,连畜生也不如的垃圾!你们这些魔鬼压根就不是在做保险,而是在做谋财害命的勾当……”
玲奈曾经在保险公司的受理前台前,大声诅骂着,可是人们只是像在看猴戏一样看着玲奈发飙,其中不乏几声的讥笑。最后,玲奈被保安用武力“请”了出去,她在孤寂的角落中,落下了伤心,几近绝望的眼泪。
夜半钟声响起,带着几分苦闷而惆怅的气息,吉富安回到了家中。这时候,玲奈还没有睡,坐在饭桌旁边,手肘着桌面,打着盹儿,等候着自己的老公回来。
“只有这么多了,再也不能……”
吉富安把一挞不厚的百元大钞放在桌面上,推到玲奈面前,脸上尽是忧郁之色,加上手术后的没有营养的滋补,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之下,像一只幽魂,配着苍弱的身子,仿佛地狱的鬼魂。
“不过,我明天大概就能找到工作,隔壁的老刘说他们厂缺一个保安,可以介绍我过去应征。”
玲奈的脸上展现出几分欣慰:“哦哦,那便好呀,这样一来,我们以后的生活或许就会好起来的。”她转言又语重心长对吉富安说道:“富安呀,如若这份工作能成,那就好好干下去,这社会没有半分公平而言,你虽然能干,但是拗不过流言蜚语与强权压迫,我们只能当肉板上的鱼肉,能活着一天,那就是一天了!”
“我明白的。”吉富安点点头:“已经半夜了,我们还是赶紧睡吧,你明天还要上班,我也要保持十足的精神去应征……”
一夜沉寂过去。第二天一早,吉富安在家里简易吃过一份早饭,便骑着自行车,在玲奈的祝福下,和老刘一块来到那家工厂。这是一家私营,小规模的制衣厂。老板是一个肥胖的中年人,秃着头,一脸的福相。
应征过程还算顺利,因为是老刘介绍的,老板又瞧他是个老实人,就答应让他做。工资是一个月两千,不包吃住,没有休息,但有事可以请假。老板拿出一根香烟往嘴里含,一眼打量着吉富安的全身。
待遇的确不怎么样,不过听老刘说,这家工厂的老板还算厚道,很少拖欠员工的工钱的。或许真是这样吧,吉富安只能衷心祈愿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重又走上这条踏踏实实工作的道路,这一次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搞砸了,他不想看着玲奈的脸上再出现怎样的失望和无助,更不希望把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在了玲奈一个人的肩上。吉富安每天都怀着一股激情,兢兢业业干活,很快就得到第一个月的工钱。这是很久以来,吉富安带回家中的一笔钱,玲奈收到后,很开心,同时很幸福。她搂着吉富安,连连亲了他的脸几口说:“有了这些,加上我过几天的工钱,我们很快就能把欠的债务还清了,然后,我们再继续努力,日子一定会一天一天好起来的!”
玲奈喜喜地憧憬着,看着她的笑脸,吉富安好像回到了过去的大学时光——两人坐在校园的草坪上,畅着自由的世界,心里无不充满对未来的信心。可是,如今再回想过去,吉富安的心在流泪,他怎么想,怎么觉得对不起玲奈。
“抱歉,玲奈,一直以来,让你受苦了……”
吉富安紧紧搂着玲奈,生怕会失去她。
玲奈抬起一张苍白的脸蛋,摇摇头,露出同样苍白的笑容:“不会的,我们在读大学的时候,不是同约为定,要同甘共苦吗?如今是苦一些,可是我们在一起,还有了霄儿,这就是我这一生中,最大的满足呀。富安,不管贫穷,还是富裕,我们都是相爱的……”
她笑着流泪,胸中的气却喘得有点急。吉富安重重地点头,他用手轻轻抚摸着玲奈的背儿,眼睛里同样闪烁着莹莹的泪光,模糊了他的视线。但是,他笑得是如此自然,开心。
早上,如往常一样,工厂门前的那条马路熙熙攘攘,上班的员工络绎不绝。只是在吉富安看来,今天的情况有几分异常。门口堵着一些人,而他一直上班的工厂却大门紧闭,吉富安看到这里,心中已是一阵大凉,他大概猜到这是怎么回事,恰巧在人群中遇见老刘。
“他妈的,这老板看似厚道,原来也不过是混蛋,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家伙居然连夜跑路了,可怜我那两个月的工钱呀!”
老刘抓着吉富安的手,情绪异常激动:“我老伴还等着我的这些钱买米下锅呀,他怎么能这样狠心,混蛋,混蛋……”老刘一边骂,一边用脚踏着地。
伴随着老刘的哭骂声,四周的人群也同样激动起来。有人用脚大力踢打厂门,有人揪着主管大声责问,最后有人报了警。
警察来了以后,并没能起多大的作用,他们仅仅是立了案,然后把工厂的几个负责人带回局里问话,而底下的员工,根本就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茫茫然地站在原地等候。吉富安摇晃着脑袋,带着一身的落寞感离开了人群。他想回家。
路上,一家士多店的电视在播放着中央新闻。新闻上说,中国的GDP已超越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人民正大步迈向幸福的小康社会。吉富安心中很愤怒,真想一把手揪出那个新闻主持人,把她狠狠揍上一顿解气。但是他没有这样本领,只有咒骂了几声“该死的”,便快步离去。
妻子还在上班中,吉富安到钟点就去幼儿园把霄儿接回来,老师表扬了霄儿,说她是全班最懂事的孩子。路上,他给霄儿买了一个棒棒糖。对于霄儿来说,棒棒糖也是奢移品。所以接过爸爸的奖品,霄儿很开心,幸福满满地舔着棒棒糖,看着吉富安:“谢谢爸爸,棒棒糖好甜的,爸爸……”说着,她用小手高高举起棒棒糖:“来,爸爸,你来尝一尝……”
吉富安突然落下了感动的泪花,他摇摇头,微微一笑,说:“爸爸不吃,爸爸是买给霄儿吃的!”
回到家后,妻子还没有下班回来。吉富安决定把晚饭做好,然后和女儿一起等候妻子回来吃。晚饭很简单,菜基本是素的,一个土豆炒鸡蛋,一个白菜炒肉,几碗白饭,简单但是满足。父女二人围着小小的饭桌坐下来,但是坐了一会儿,霄儿因为肚子饿了,所以吉富安先给她盛一碗白饭,然后把肉和蛋多夹一些在碗里,又夹了几条白菜,把碗递到霄儿面前。霄儿很听话,用稚嫩的小手儿,动作不太熟练地拿起筷子,乖乖吃起饭来。
“爸爸,妈妈为什么还不回来呀?”霄儿吃得满脸都是饭粒,抬起疑惑的小脑袋,寻问吉富安。
吉富安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是七点零四分了,也该下班了吧?他拿起手机,准备打一个电话给妻子,问问她是不是要加班,所以赶不及回家吃饭了。而正在此时,他的手机也响了。吉富安连忙接听,却传来一把陌生男人的声音:“喂,你是玲奈的丈夫吗?”
“是的,你是谁,玲奈怎么啦?”
吉富安下意识有几分不祥的预感,他紧张地问道。
“是这样的,我是玲奈的上司,玲奈在上班的时候晕倒了,正送向第一人民医院,你按着我给你发送的地址找来,我们再详说……”
那个男人挂了电话后,吉富安整个人都怔呆在那里,心中乱成一个麻团。怎么回事,好好的玲奈怎么会在上班时候突然晕倒的,还要送到第一人民医院这么严重。不行,我要去看看。这样想着,吉富安起身。
“爸爸,是妈妈打电话回来吗?”霄儿问道。
吉富安不知该如何跟女儿说,他只是安慰她道:“霄儿乖乖在这里吃饱饭,不要到处乱跑,也不要乱动家里的东西,我锁好门,不是爸爸回来,谁也不要开门。我要出去一会儿,很快就会回来的。”
霄儿点点头,回答道:“霄儿很乖的,会等爸爸妈妈回来……”
吉富安安置好女儿后,便顺着那个陌生男人发过来的信息上的地址,一路找到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手术室门前,吉富安见到了那个与他通话的男人,原来是玲奈上班的车间主管。
“我妻子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在你们厂里上班,为什么说晕倒就晕倒了!”
吉富安情绪异常激动,双手扯起那个男人的衣领,大声责问道。
那个男人有几分恐慌之色,但是强装着没儿事,很不耐烦地甩开吉富安的手,整整自己的衣领:“她本来就是生病的,车间太闷热,可能只是中暑了!没大多的事,你何必如此慌张呢!”
“只是中暑了?”看着这位西装革履的男人,一脸淡然的神情,吉富安别提有多气,他狠狠推了那男人一下,“只是中暑了,为什么会在手术室,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吗?玲奈生病了,你们为什么还要让她在车间里上班,明明知道……”
这时,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出来,一出来就寻问:“谁是病人的家属?”
“我,我是她的老公!”吉富安冷冷瞪了车间主管一眼,一个箭步冲到医生面前:“怎么样,我的妻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医生显得无奈摇摇头,“病人本身患有心脏病,加上长期的作息凌乱,休息严重不足,最后是心脏衰竭,猝亡的,我们也是无力回天呀。”
吉富安听到这番话,脑海里犹如一道闪电轰下来,一下子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不,不可能的,你在骗我……玲奈是不会离开我的,我们,我们说过,一定要同甘共苦,过上好日子的……你这个混蛋,你骗我……”
吉富安近乎疯狂地叫着,挥舞着拳头,狠狠揍上医生。
“来人呀,保安,有人闹事……”
随从的几个护士惊慌失措地叫喊着,不一会儿,就涌来了一大群身强体壮的保安,他们合力把正在发疯的吉富安狠狠摁倒在地上。然后,众人再报警。吉富安抬头,目光紧紧锁在手术室的手术台上,他艰难地伸出右手,痛苦地叫道:“玲奈,不……”
但是,他被四个警察强行扭送到派出所。警察以扰乱公共轶序,危害公共安全,把吉富安行政拘留起来。吉富安闻讯,勃然大怒,悲愤欲绝,再也忍无可忍了,多年累积的怨恨一下子向火山喷发一样,汹涌在警察局里泛滥成灾。
“你们这些披着狼皮的畜生,是非不分,黑白不辩,我妻子在那家工厂出事了,现在人也没了,你们不去调查,不去还死者一个公道,还把我给抓起来了。你们还算是人民警察吗,你们狗屁都不如,我呸……”
两个警员迅速把吉富安控制起来,其中一个叫道:
“你给我闭嘴,否则我再给你加上一个‘妨碍执法人员执法’的罪名!”
“执法人员?就你凭你们也配?”吉富安冷笑几分,“你们不能拘留我,我没有错。你们这些狗东西,我家里还有一个五岁大的女儿,她的妈妈已经死了,如今你们还要拘留她的爸爸,你们,你们还是人吗?你们全部是去死……”
吉富安死力挣扎,狠狠挣脱了两个警员的束缚,冲到一旁,抓起一张铁椅子,狠狠向其中一个警员的头上砸过去。那个警员大叫一声,倒在血泊里,痛苦地捂头。审讯室外的其他警员迅速手执警棍冲进来,对准吉富安一顿狠狠的击打。吉富安抱头惨叫,最后仍然被控制起来。
“吉富安,你居然敢袭警,你罪名又加重了,我们一定会起诉你的,等着蹲大牢吧?”
吉富安被关在拘留所的一间暗房子里,等候开庭候审。这间房子暗无天日,只透过一个小小的高窗,看着外面白色的光线偷偷洒进,在暗黑的地面上,留下一块方形的光斑。四处一片寂静。吉富安卷缩在墙角,时不时传出几丝冷笑,隐没在黑暗之中。
新的一轮朝日破开黎明的黑暗而出,向世界洒遍金光,展现一片朝气蓬勃的气象万千。沉睡了一晚的城市,在繁杂的人群喧闹声,汽车的喇叭声中悠悠苏醒过来。浓厚的尘雾笼罩下,每一个马路上,每一个街口,每一条斑马线,每一个红绿灯口,城市的人们络绎不绝行进着。他们脚步紧凑,争分夺秒。是的,每一个人都在开始新的一天奋斗,拼搏,每个人的心中都向往着美好的未来……
拘留所的暗房子里,一个青年男人倒在地上,嘴里全是血,他的眼睛大瞪,黑乎乎的充满幽怨的神情,流出血一样的泪水……
一间平房的出租屋,一个小女孩穿好校服,背好书包,坐在门口,等着她的爸爸妈妈回来,送她去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