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官

摘要：在机关，车辆管理是个不太好干的差事。王建国担任“车官”后，为了规范车辆管理，刹住公车私用之风，他严于律己，公平对待每一个人，建立健全各项管理制度，很抓监管措施落实。但是，在严禁公车私用方面他受到了严峻挑战，有人挖墙角，有人故意刁难……面对重重困难，他尽己所能，公平处事。最终邪不压正，善良人被感化，强势霸道之人受到惩罚。他们的经验受到上级的充分肯定和好评，并在全市推广。 二零零四年春，我从一个偏远的小镇调到城西街道办事处工作。大概因为我在原单位当了几年秘书的缘故，领导把我安排在机关事务办公室，具体负责车辆管理。跟我谈话的是分管机关的工委副书记刘振河，也是我的老同学。他说机关事务办公室车辆管理有些乱，让我好好理顺一下，关键是要刹住公车私用之风。凡是在乡镇管过车的都知道，那活儿很不好干，何况还要刹住公车私用之风。我皱皱眉头说，“恐怕我难以胜任。”刘振河吸一口烟，接着给我戴高帽，“你办事一贯的认真负责，而且在龙潭镇干了多年办公室，经验丰富，这个岗位很适合你。”我只是一个劲抽烟。见我没吭声，他把半截烟摁在烟缸里，接着说，“这是联席会决定的！”他一说是联席会决定的，我就没二话说了。组织安排，只能服从。再说，孬好也是个办公室主任，谁不想当官？
　　 我的工作职责是管理车辆，人称“车官”。那是个敏感的中层位子，手里握着不小的权力，我在龙潭镇干过几年，懂得其中的道道，下面趋奉的人很多，上面拉拢的人也不少，不过人们的趋奉和拉拢都是有想法的，谁不想讨个方便讨些好处？但是，这些事情如果处理不当就会招来一些不满，甚至得罪一些人。说白了，是个有实权的差事，也是个不好干的差事，尤其在城西街道办事处不好干。近几年一直在机关事务办公室给主任打下手的邢春雨，搬着手指头往前数了五任，时间最长的干了一年零三个月，时间短的干了不到四个月。邢春雨告诉我，在城西街道办事处，最忙的是汽车，从早到晚不停歇，就跟穿梭似的，送下这个再接那个，有时候还得到外面雇车；领导成员公车私用理直气壮，因为用车跟办公室吵吵闹闹如同家常便饭；办公室主任整天调车派车忙得焦头烂额，还经常招得领导埋怨和训斥，车辆管理相当难。史鑫干了三个多月，被当官的训哭了好几回，他总共打了三次报告，死活不干了。机关事务办公室成了一个乱摊子。
　　 我就是从史鑫手里接下这么个乱摊子。
　　 上任伊始，我并没有急于开会整顿，而是先做了一些调查研究。
　　 机关事务办公室管理汽车十辆，其中相对固定的五辆，由办公室具体负责调度的五辆；管理驾驶员十人，其中在编的两人，临时工八人。车辆看起来不少，用起来却十分紧张，十一位领导成员出出进进都要车接车送，一些部门和单位也用车，如信访、民政、纪检、组织、宣传、政法、招商办、青妇武等，一个拥有十辆汽车的单位显得僧多粥少。
　　 存在的问题主要是：私人用车现象严重，工作时间打着办公事的幌子办私事者屡见不鲜，八小时以外尤其是双休日、节假日私人用车十分频繁，甚至比工作用车还忙；有的用车人与驾驶员串通一气欺骗办公室，有的自己用完车再给亲属、给分管的单位用，还有的故意造成车辆紧张局面刁难办公室；驾驶员存有消极情绪，上班拖拖拉拉，迟到早退现象严重，有的投机取巧，千方百计赚公家便宜；办公室在车辆管理、人员考核方面无章可循。
　　 我把这些问题反复捋过几遍之后，发现根本的问题是公车私用，主要原因是无章可循，工作人员不能公正处事。
　　 我到附近几个兄弟单位了解情况，几乎都是通病，办公室主任对车辆管理叫苦不迭，有两个单位曾经尝试过禁止公车私用，均以失败告终。我详细了解他们的做法和失败的原因，结合本单位实际，起草了《车辆管理规定》《机关事务办公室工作人员考核意见》和《关于改进工作的几点建议》。那天下午，我拿着一叠材料走进刘振河的办公室。
　　 刘振河翻看着那叠材料笑了笑，“我想这些天你怎么没动静，原来是在搞制度呀。”
　　 我说，“只有建立健全规章制度，工作有章可循，说话办事才有底气。”
　　 “这些材料先放这里我看一下，待黎明书记考察回来再向他做个专题汇报。”刘振河停一会儿问，“近些日子怎么样？”
　　 我知道他指的是工作，便滔滔不绝地谈起目前工作中存在的问题：一是待遇问题。我跟所有驾驶员谈了一次话，也到周边单位做过调查，了解到一些情况，临时工驾驶员待遇偏低，而且连起码的保险都没有，意见很大。这怎么行呢？用人单位不给职工投保险本来就与上级规定抵触，话说得难听些，如果职工因此上访怎么办？这些人的待遇特别是保险问题应该立即解决！
　　 刘振河静静地听着，组织、人事、工资都归他分管。上级曾多次召开会议强调，要求切实解决好临时工的投保问题。前几年拖着没办是因为财力不足，而且上级政策比较宽松，抓得不算紧。现在财力允许了，这事就不能再拖了。他点一支烟，又扔给我一支，示意我接着讲。
　　 再是私人用车，这是问题的关键。在城西街道办事处，公车私用显得理直气壮，但只是领导成员用，似乎成为一项待遇。领导成员可以用公车办私事，所以驾驶员公车私用也理所当然，觉悟高些的还遮遮掩掩，有的干脆光明正大。特别在双休日、节假日，当官的都用公车办私事，驾驶员鞍前马后相伴相随，比工作日还忙。“我们应该为驾驶员设身处地想一想，领导们休息日用车办私事，驾驶员却要为此付出牺牲休息日的代价，领导是人驾驶员也是人哪！”我说着竟有些激动，喝口水平静一下，接着说，“驾驶员总体上来说是好的，为领导私人用车付出了很多，牺牲了很多，存有消极情绪在所难免。一句话，杜绝公车私用，许多问题就会迎刃而解。近几年市纪委三令五申，严禁公车私用，多次召开会议，发了好几个文件，咱们只是没执行罢了，现在要执行理直气壮！”
　　 刘振河说，“谈一下你的想法。”
　　 我谈起我的打算。杜绝公车私用，具体办法虽然已经写进制度，但关键要抓好落实。例如，在车辆停放方面，过去为了方便工作，允许驾驶员班后把车带回家。这种做法，给私人用车创造了便利条件，不少驾驶员连代步工具都没有，老婆孩子出出进进也是车接车送，还有七大姑八大姨、东邻西舍、亲戚朋友，凡是说上话的，打个招呼，只要驾驶员乐意就可以用车，办事处没人管。一般情况下，一辆车一年也就跑三万公里左右，最多的跑四五万，而去年有一辆车竟跑了七万八千多公里，相当于两年的车程，燃修费自然也是两年的，很不正常。下一步，要在办公楼大院划出停车位，凡是没有值班和加班任务的车辆，班后将车停放在单位，由值班人员负责督查。同时，还要制定主要领导抽查及带班领导督察制度。对于不能按时停放的车辆，谁用车谁说明情况。当然，也要采取一些灵活措施，比如，因为工作需要，允许驾驶员将车带回家，这就需要有配套办法，什么情况可以把车带回家，什么情况不可以。总之，领导干部要起带头作用，否则，再好的制度只能停留在纸上。
　　 我俩谈了一下午，我的想法得到刘振河的充分肯定。
　　
　　 让我奇怪的是，我到机关事务办公室主持工作两个周，没发一个文件，没开一次会，驾驶员都规规矩矩上班，就连一贯拖拖拉拉的宋文杰也不迟到不早退了。领导成员私人用车有所收敛，但还是有，因为有关规定尚未出台，不过大部分被我拒绝。也有的打着办公事的幌子办私事，这是没办法的事。并没发生领导成员故意刁难办公室的现象。这是怎么了？史鑫在交接时谈到领导用车时显得十分委屈，他对我说，“老兄，我送你一句话，你可千万记住了，在咱们单位，领导私事用车比公事用车更重要。”我清楚地记得，后来史鑫流泪了。看来大家都在观察，在等待。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连一把火都没烧起来，机关事务办公室静得如一潭死水。
　　 我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解决自己的交通问题。不少人认为我是作秀，管车的办公室主任，哪个不是坐着公车出出进进。驾驶员宋文杰见我买了摩托车，嘿嘿一笑说，“自己管车还买摩托车干啥？”他对此不解，曾在节假日要开车送我回老家，被我拒绝。我明白，有许多眼睛都在盯着我呢。公车私用之风所以难刹，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管理者难保自身清白，别人用车就没了底气。如果自己开了公车私用这个端，今后怎么管别人？
　　 一把手黎明外出考察回来后，认真听取了我和刘振河的汇报。同时，我递交了《车辆管理规定》《机关事务办公室工作人员考核意见》和《关于改进工作的几点建议》。黎明充分肯定了我们前段工作取得的成绩，他笑着对刘振河说，“看来一个地方的问题，关键是人的问题，决定的因素是人不是物。”
　　 刘振河点点头说，“从近一个月的情况看，机关事务办公室的工作正在向好的方面发展。私人用车当然还有，主要限制在领导成员一些比较特殊的情况。”
　　 我说，“要把长期以来形成的不良习惯扭转过来，决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仅靠自觉遵守是不够的，仅靠制度制约也是不够的，两者都要抓好。办事处要出台文件，还要加强教育，关键是要抓好制度落实，真正形成人人自觉遵守规章制度的良好氛围。”
　　 黎明说，“不少单位曾尝试过禁止公车私用，都以失败告终。多少年来形成的规矩，想一下破了它，不是件容易事。凡事都有个过程，不要急于求成，慢慢来。”
　　 我们谈了一个多钟头。黎明最后说，“我要认真地看一看这些材料，如果可行，再拿到联席会上研究。”
　　
　　 一个多月后，经办事处党政联席会两次研究，我起草的两个文件和一个报告终于通过了。
　　 办事处召开了全体机关工作人员会议，《车辆管理规定》和《机关事务办公室工作人员考核意见》以办事处红头文件的形式发到有关部门、单位及个人。党政联席会还对车辆管理、人员待遇等问题研究了相关意见。
　　 车辆方面，杜绝公车私用，实行车辆定点停放和领导成员督查责任制，推行近距离公务自行车活动。待遇方面，所有临时工每人增资二百块，享受在编人员同等的投保待遇。
　　 如同扔下一颗炸弹，严禁公车私用立即引起轩然大波。最伤及切身利益的是党政领导成员，公车不能私用了，过去连理发都得办公室派车，现在即使办公事，两公里之内也要骑自行车。“这根本不可能！”不少人都这样说。
　　 驾驶员有苦有甜，苦的是不能像过去那样随随便便用车了；甜的是提高了待遇，节假日、双休日也可以休息了，总的说甜多苦少。大多数人为我唱赞歌，称我敢于进谏，为大伙办了好事。当然，也有人骂我出风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加强车辆管理，重点是严禁公车私用，关键要抓好落实。我首次组织驾驶员开会，认真学习《车辆管理规定》和《机关事务办公室工作人员考核意见》，学完文件我强调，“有了规定，就要认真执行。首先，我个人决不使用公车办私事，希望大家对我加强监督。也希望大家严格执行上班签到、停放车登记、工作考勤、节油有奖、修车审批等规定；对于私自出车、燃油超标、违规违纪者，严格按照规定追究责任并进行经济处罚，决不姑息迁就。”
　　 宋文杰笑嘻嘻地说，“你为我们办了好事，大家都很感激你，即使你办点儿私事用一下公车，我们也会为你保密，大家说是不是？”
　　 驾驶员都笑了。提高了待遇，大家脸上挂着少有的喜悦。老刘师傅感慨地说，“这些年来谁为我们叫苦？谁为我们鸣不平？谁为我们争取利益？我算看透了，王主任敢为我们说话，让这些临时工越来越像个人样了。我们一定听从你的领导，执行各项规定！”他说得有些激动，夹着劣质香烟的手微微发抖。
　　 大家纷纷表态，一定要好好工作。
　　 办事处购进自行车，供领导成员近距离公务使用。
　　 办公楼大院里划了停车位。我和邢春雨每天下班前都要把车辆停放情况落实好，吃罢晚饭再回单位待到十点左右，我们就像两个忠诚的看家狗，把车辆看管得严严实实。我知道，长期以来形成的习惯不会轻易改变，不少驾驶员连代步工具都没有，晚上想到单位开车办私事的大有人在，值班人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老好人的大有人在。严禁公车私用，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严把停放车这个关口，使其无机可乘，久而久之就会消除他们公车私用的念想。
　　
　　 周日晚上我值班，我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喝茶一边看电视。只见宋文杰在办事处大院里转悠了一会，又到值班室看人打扑克。他不值班不加班来这里干什么？我心生疑问，发个短信，叫他到办公室喝茶。
　　 不一会儿，宋文杰推门进来，我给他泡一杯茶。
　　 宋文杰三十出头，是办事处比较年轻的驾驶员，身体好，能吃苦，车技不错。在所有驾驶员中，我俩关系最好。
　　 我们一边喝茶一边闲聊。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说，“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孩子还没接回来。”宋文杰说得吞吞吐吐。
　　 过去没有约束，宋文杰凭着用车方便，周末把孩子送回老家，周一之前再接回来。他老家离县城五十多公里，每周跑两趟，一年到头就是上万公里。现在有了规定，难道他还是每周雷打不动地往老家跑？“孩子在老家？”我看他一眼问。
　　 宋文杰点点头。
　　 “你想用车？”
　　 宋文杰又点了点头。
　　 “你想偷着用？”
　　 “……”宋文杰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