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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树黄昏

作者: 冷锋 时间: 2016-09-06 阅读: 110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窗外,黄昏中的那棵老树显得越发苍老和悲凉。昔日曾经粗壮茂盛的大树现在已近干枯,树干和枝杈大多枯死,几场秋雨过后,树的主干已经露出明显的腐朽和衰败。只有三两树

摘要:  好死不如赖活着,可这赖活着也实在不容易。 窗外,黄昏中的那棵老树显得越发苍老和悲凉。昔日曾经粗壮茂盛的大树现在已近干枯,树干和枝杈大多枯死,几场秋雨过后,树的主干已经露出明显的腐朽和衰败。只有三两树枝上还留有几片绿叶,显示着老树的生命迹像。
   楼内,已经年近80岁的曹大爷,一头没有梳理的杂乱的白发,额头和面部的皱纹里镌刻着岁月的沧桑。只见他孤身一人贮立在窗前,呆滞的目光盯着窗外那棵黄昏中的老树,神情中满是忧愁、无奈和惆怅。
   刚刚用过的碗筷放在饭桌上没捡,吃饭时散落的饭粒和滴洒的残羹还残留在饭桌上。屋子里看上去并不缺少什么,电视、冰箱、洗衣机一应俱全。只是东西摆放得有些散乱,室内少了些人气。若不是那只宠物狗“点点”偶尔“汪汪”叫上三两声,真让人感觉到死气沉沉,像坟墓一般寂静。
   曹大爷退休前是某仪表厂技术科的副科长,现在每月有退休金两千六百多元。老伴在六年前去逝,家里这些年也积攒了有二十几万元的存款。老伴去逝前嘱咐他要管好这些钱,不到最后关头谁都不要给。哪个儿女孝顺,对他好,死后再把这些钱多分些给他(她)。
   老伴去逝的前几年,曹大爷身体还好,一直自己单过。饭自己做,生活自己料理,没有给儿女们添什么麻烦。近两年身体已经不如从前,这才答应了小儿子搬回家来照顾他生活起居的请求。
   小儿子曹卫东今年四十七岁,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下岗,靠四处打零工维持生活。妻子与他能同甘,却不能共苦,在他下岗后不久,就傍上了一个有钱的私企老板,抛夫弃子,跟那个老板去了南方某城市。
   曹卫东搬回家与父亲同住后,原来的房子就留给了儿子。儿子今年二十七岁,已经有了女朋友。父亲走后,女朋友搬了过去,两个人开始了同居生活。儿子与女朋友平时早饭在外面吃,中午和晚上就去爷爷家里吃。
   搬过来与父亲同住后,曹卫东就再也没去打过工。家里的一切吃穿用度包括孙子和女朋友的吃喝都由曹大爷统一开销。两千六百元退休金虽然不算多,可在他们生活的那个消费水平较低的城市里,还可以应付得过去。
   曹卫东虽然是儿子,可洗衣、做饭这些家务活还都能做得来,开始对父亲生活照料得也算精心。只是会时常趁外出购物时,多算计些父亲的钱款。跟妻子离婚多年未娶,免不了在外面拈花惹草,赚老父亲的钱多半都搭在了外面的女人身上。
   近半年曹大爷的身体越来越差,开始经常买药吃,家里的用度也显出了不足。曹卫东想让父亲把存款拿出来些补贴家用,父亲不肯。儿子有怨气,对曹大爷说话也开始有些粗声大气。渐渐地,训斥父亲竟成了家常便饭。
   曹大爷病了,这次病得真的不轻:头晕,嘴歪,目光发直,走起路来右脚抬不起来,拖拖落落的,右手也开始不自觉的向里弯曲。吃饭时筷子和勺子送不到嘴边,饭和菜汤洒得满衣襟都是。
   曹卫东一看父亲病得这么重,忙给哥嫂和姐姐打电话。哥嫂和姐姐到来后,一家人把老人送进了市人民医院。CT、血常规,一系列检查之后医生诊断曹大爷是突发脑梗塞,需要住院治疗。
   哥哥曹卫国经营着一家公司,工作忙;嫂子侍奉自己的老父亲,也难以脱身,照顾父亲的重任就落在了曹卫东和姐姐的肩上。曹卫东每天在医院里看护,姐姐则负责按时作饭和送饭,有时也在医院顶上三两个小时,让曹卫东能出去散散心。
   这天,哥哥、姐姐都来医院探望父亲,碰巧父亲要上厕所,姐姐就和曹卫东一起搀扶老人去。没想到曹大爷大便失禁,还没到厕所,就把屎拉到了裤子里。从厕所回来后,姐姐拿父亲脱下的裤子准备去洗,曹卫东则忍不住又开始训斥起父亲来:
   “真是越老越窝囊!怎么还把屎往裤子里拉?你看人家楼上的赵大爷,都快九十了,还那么硬朗、利落,根本不用人侍候。再看看你,真让人烦死了!”
   “唉,我也不想这样,身体不争气有什么办法?爸爸对不住你们,让你们都跟着受累了!”看到小儿子又数落自己,曹大爷不得不违心地赔着笑脸。
   曹大爷过去性格可不是这样,有脾气,儿女们从来没有谁敢对他大呼小叫。现在身体不行了,需要儿女们侍候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性格开始变得越来越懦弱,对小辈儿的呵斥也能够忍受了,还时不时小心翼翼地赔着让人看上去都心酸的笑脸。
   经常受小儿子曹卫东的训斥,曹大爷心里当然也难受。有时他也想过要跟大儿子或女儿一起去生活。可大儿子跟岳父生活在一起,岳父瘫痪在床,还需要人照顾。去女儿那里吧,女儿只有两居室,女婿又小脑萎缩,婆婆还跟他们一起生活。女儿一个人已经够难的了,去她那里显然也不合适。
   曹大爷也想过花钱雇保姆伺候自己或去养老院养老,可最后都没有实施。听有保姆的人家说,保姆照样也想方设法赚雇主的钱,而且照顾也不一定精心、周到。若是雇了这样的保姆,整天提防着她,还要无端生不少闲气。
   至于养老院,再好也不是家,就像一个人住在招待所和宾馆里,没有家的感觉。再说自己有三个儿女,去养老院养老算怎么回事?别人会怎么想?一定在背后戳自己儿女的脊梁骨,说他们不孝,让他们无法挺直了腰杆做人。
   思来想去,万般无奈,曹大爷只能选择跟小儿子曹卫东一起继续生活。曹大爷也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不得不忍受小儿子的呵斥,违心地在他面前陪笑脸。
   看到父亲在弟弟面前这样低声下气,哥哥和姐姐两个人都很心酸。哥哥曹卫国有心要接父亲去同住,却很难保证父亲在自己那儿能比在弟弟这儿得到更好的照料,只好强忍着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姐姐曹玉敏性情梗直,做事不计后果,看到弟弟这样对待老父亲,忍不住说了话:
   “你就不能对爸爸说话态度和蔼些?老爸也不愿意这样,不是身体有病吗?等你老的那一天,还不一定能赶上他呢!”
   “你才在他跟前几天?站着说话不嫌腰疼。有能耐你把爸爸接过去试试,看你还这么说不。这次病好了谁愿意伺候谁伺候,我是伺候不了了。我要出去打工,儿子结婚的钱到现在还没着落呢!”见姐姐责备他,曹卫东很不高兴,生气地说道。
   “在爸那混吃混喝混够了是不是?爸爸现在病了,需要人照顾了,你要去打工了,早干什么了你?你不愿意照顾咱爸现在你就走!看没有你咱爸有没有人照顾!”曹玉敏气极了,说起话来也口无遮拦。
   “在咱爸那儿我也没占着什么便宜,用不着你这么说!雇保姆还得给工资呢,我得到什么了?连养老保险我都得想办法自己交。今天你既然这么说,等爸病好以后你去照顾好了!”曹卫东一生气,索性把自己要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都是一家人,少说两句,不要吵了。卫东伺候咱爸不容易,这我和你姐也都知道。你姐也没说你什么,不过是让你跟爸爸说话态度好点儿。好了,大家都消消气!”哥哥曹卫国不愿意把事态扩大,息事宁人道。
   “你们都不要生气了。是爸爸不好,净给你们添麻烦,惹你们心烦。卫东平时对我挺好的,只是烦闷时叨叨两句,你们不要责备他。”曹大爷小心地给小儿子曹卫东打圆场。
   听爸爸这样说,大家这才停止了继续争吵。
   曹大爷前后住了20多天医院,这天终于出院回家了。住院费是大儿子曹卫国去结算的,曹卫国和曹玉敏两个人都抢着要承担,曹大爷没同意。出院后老人取出存折上的存款,把钱还给了大儿子。
   曹大爷的病情虽然基本稳定了,可身体还是比较虚弱。看到父亲身体没有完全恢复,曹卫东没忍心马上外出去打工,而是继续留在家里伺候自己的父亲。这期间,曹卫东多次当着哥哥和姐姐的面对父亲说,自己可以继续在家侍奉他,只是父亲必须为他代缴养老保险。曹大爷没办法,只好答应了他的要求。
   曹卫东并没有因为父亲为他代缴养老保险感到满足,而是变本加厉,又进一步提出让父亲按雇保姆的标准给他支付工资。还逼迫父亲再拿出几万元存款给自己的儿子,也就是老人的孙子操办婚事。曹大爷不答应,他就以外出去打工相要挟,最后竟真的抛下父亲,一个人去了外地。
   曹卫东实际上并不是真的想离开曹大爷,人虽然走了,可他的东西还照常放在父亲家里没动。他在心里吃定了父亲,也明知道哥哥和姐姐都没有精力照顾,父亲最后不得不向他低头。外出打工不过是手段,让父亲屈从他,把存款拿出来全部交给他才是真正的目的。
   曹卫东就这样狠心地把刚勉强能自理的老父亲一个人扔在了家里。曹卫东走后,孙子和未过门的孙媳妇也不再过来探望或跟爷爷一起吃饭,更不再帮他做家务。大儿子曹卫国和女儿曹玉敏虽然能抽出时间来看望父亲,可更多时间,曹大爷都是自己一个人独处家中。
   曹大爷也曾想过,要不干脆把家里的存款全部交给小儿子算了,可他又觉得这样做对其他儿女有失公平。再说把钱都给了小儿子,万一儿子把钱都挥霍了,自己今后再有病怎么办?难道让大儿子和女儿掏钱给自己治吗?就算是大儿子和女儿没有怨言他也不能这么做呀!
   小儿子用外出打工来要挟他交出家中的存款,曹大爷虽然不敢跟他翻脸,可心里还是十分气恼:整日就知道算计自己的父亲,总想把父亲的钱都据为己有,世上有这样做儿子的吗?人还需要不需要讲究点孝道?
   站在窗前,曹大爷凝神地盯着黄昏中的那棵老树。身后,那只宠物狗“点点”在“汪汪”不停地叫着,狗食盆里已经没有一丁点食物。小儿子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了,由于几天没有打扫,屋子里到处弥漫着狗的尿骚味和粪便气味。对于这一切,曹大爷早已经都习惯了。
   黄昏中的那棵老树,勾起了曹大爷的无限伤感。他觉得自己的境遇跟那棵老树有着太多的相似:老树曾经以自己的浓荫为路人遮风挡雨,他也曾为自己的儿女们撑起过一片天;而今,老树正在慢慢地走向干枯和衰亡,而自己的生命也在一步步地不可逆转地走向终点。他不知道是他会走在老树的前面,还是老树会走在他的前面。
   他的脑海中也曾有过这样的闪念:与其这样艰难地苟活于世,不如从这窗子跳下去,一了百了。可静下心来一想,这样做自己是轻松了,解脱了,会给大儿子和女儿造成多坏的影响?为了儿女的名声,曹大爷最终还是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好死不如赖活着,可这赖活着也实在不容易。曹大爷叹了一口气,从窗前转过身来,颤巍巍地迈着蹒跚的步履来到桌前,开始擦桌子,把碗筷慢慢收拾到厨房里去。只要还活着能动,生活就得继续,哪天自己动不了了,大儿子和女儿再难也总不至于不管自己。曹大爷这样想着,心里也宽慰了许多。
  
   20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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