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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尼的爱情故事

作者: 景弓 时间: 2016-08-29 阅读: 192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毕业回国那年秋天,托尼发来一封电邮,说他已经准备好了来中国游玩,我没想到他准备得这么快。我们毕业的时候约定等他工作落实后再来,我当免费向导,最好能在


   毕业回国那年秋天,托尼发来一封电邮,说他已经准备好了来中国游玩,我没想到他准备得这么快。我们毕业的时候约定等他工作落实后再来,我当免费向导,最好能在中国过春节。他说准备在春节期间停留一个月,他想写一部关于中国的爱情小说。
   托尼是我留学时最好的美国校友和朋友,我很长时间住在他家里,和他像亲兄弟一样。其实,他想来中国过春节,是因为我一直在暗地里说中国的春节很好玩的结果。尤其有一次趁他爸爸出车回来,我费了好大劲儿包了东北老家的水饺。从那以后,他就有了来中国的真实愿望。怎奈,他爸爸只是个卡车司机,祖父还一直身体不好,医疗的费用很大,虽然托尼在假期一直打零工,可那点钱只能勉强维持他的学费。
   托尼终于能来,还要感谢他所在出版社的贾德主任。贾德主任是一位中国古典文学迷,四大名著自不必说,他对中国文学作品中的爱情故事特别着迷。所以当他得知托尼想到中国过一个中国春节的时候,他说,如果你能写一部关于中国的爱情故事,最好有点传奇色彩,我可以给你足够的假期,并报销你的费用。
   托尼学的是现代文学,所以,贾德的想法对他来说真是漂亮的主意,似乎上帝特别眷顾了他。他在信里说,这就是天注定。他一直找机会来中国,以前想的是如何玩,如何消费半个月或者一个月的假期,认识一下他梦中的中国;现在,贾德给他假期并报销费用,他觉得如果不写一部中国式的爱情故事,至少对不起贾德对他的信任了。
   总之,那封信写得很长,一半用英文,一半用不熟的中文,很有意思。
   那是一九九七年的九月份。
   那时我为了工作也是四处奔波。毕业之前,我本来看好美国的一家设计公司,但母亲说什么也不同意。另一个原因是我的初恋也一直在等我,她不想去美国生活,认为美国虽然会比中国好,但前十年不会太好,主要是她英文不行,担心找不到好工作。我工作的事一直忙到天开始下大雪,北国变成了冰天雪地。正在我犹豫留在哈尔滨还是去广州的时候,托尼的第二封电邮如期而至,他说一周后就到中国,签证和机票都办好了。
   我回家给他准备房间,他来中国,当然要住在我家里。
   收拾房间的时候,我发现两只纸箱,是母亲的一些旧衣物。在箱底,我看到一张相片,是那种老式的海鸥相机拍的,四四方方带花边的两寸黑白照。相片上是母亲年轻时和一个大约三四十岁的女人,我问母亲这是谁?母亲说我好没良心,出国才几年就把关奶奶忘了。我当然没有忘记关奶奶,可我记忆里的关奶奶应该有六七十岁了。说起关奶奶,母亲说关奶奶现在的日子好了,多年卧床不起的老伴终于西去,晚年的她突然看开了,又找了老伴,还是哈尔滨的退休干部,一辈子没享到的福,这几年都享了。
   腊月二十,托尼如约飞到哈尔滨。刚刚下了一场雪,天气有点冷。我先陪他去了圣索菲亚教堂转了转,教堂并不开放,只能在外面看看。冬天的哈尔滨了无生气,街边的雪盖了一层灰,外地人都走了,街道显得空旷,一百商场也冷冷清清的。接着去中央大街,也只是看看,他对那些俄式风格建筑没有兴趣。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说,本来是玩,可上了飞机就觉得压力很大,一方面源于自己凡事必尽心尽力的性格,另一方面也因为贾德对他的期望。我说,你大可不必如此过虑,我们村的每个老太太都有一部中国式的爱情故事。
   其实,那天我翻到那张相片的时候就想到了,我甚至设计了几组镜头,像采访一样,去关奶奶家里聊聊天。我记得关奶奶非常喜欢跟人聊天,喜欢讲自己年轻时的事。托尼见我这么说,非常高兴,他虽不太希望整个寻找材料的过程都有我参与,至少我能帮他省下不少时间和精力。我知道美国人在这方面的做事原则,所以没多说什么。
  
   二
   晚上回到家里,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儿时的几个同村伙伴也来凑热闹。托尼没想到中国人这么热情,开始觉得不好意思,话也不太敢说。第二天吃过午饭,托尼和我还有母亲一起到关奶奶家串门,关奶奶见我领了个外国朋友,高兴得不得了。关奶奶确实老了,才几年没见,她脸上的皱纹明显增多,鬓角也白了,算算,快七十了。
   关奶奶的后老伴是个非常富态的老头,大肚子,像弥勒佛,红光满面,说话声如洪钟,一点也不像快八十岁的人。聊了好一会,我说托尼想听听您当年的故事,就是我们小时候您经常讲的,他想写一部中国的爱情小说。
   明白我的意思后,她有点窘,没想到我会问这样的事。
   “哎,”她说,“都是老黄历了,再说现在这社会,谁听那事。”
   “奶奶,我们找的就是这样的故事。”
   “讲嘛,”这时,坐在一旁的老伴说,“孩子听了说不定回去拍成电影了,说不定美国人都知道了。”
   “我都不知道从哪儿讲了。”
   “没事,想怎么讲就怎么讲。”我说。
   “那就从一九三一年开始讲吧。”她说这一句时,我看到她脸上有一丝不意察觉的笑容,显然,这句话一下子就使她回到了过去的那种状态。
   我示意托尼打开录音机。
   “哟,还录音呢?”
   “没事,不然他记不住。”
   “那要讲不好呢?”
   “奶奶,没事。”我说。
   关奶奶一笑,就开始讲了。
   “我是一九三一年秋天鬼子进东北的时候出生的。我一出生,父亲说,又是个丫头,扔了算了。我母亲就知道哭,我是第三个丫头嘛。她一哭,我父亲就心软了。本来我父亲早就说过,再是丫头就扔掉,无后为大嘛,我父亲虽然读过几年书,可还是不大喜欢丫头。
   “就这样,父亲一改初衷,好像一下子就认命了,不但没扔掉我,三个孩子里对我还最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可我的,剩下的才是两个姐姐。这样我一直到六岁,还是一个字都不认识,就知道玩,父亲一叫我认字我就哭,哭得天昏地暗,父亲也怕了。他只好每天除了生意就是管着两个姐姐学习,练字,背古文,不听话就打板子。我家是开米店的,还算有钱,一个老丫头不学就不学吧,反正长大了要留在身边的,招个上门女婿。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可是我六岁的时候家里出事了。鬼子原来不太管米店布店这些小生意的,那以后就把我们这些米店都封了,说是没经他们允许不能卖,一粒米都不能卖。我父亲说,咱走,离开这地方,往南边走,总有吃饭的地方。”
   “叫你讲故事,你讲这个干啥!”关奶奶的老伴说,又笑着对我们说,“是不是?”
   “爷爷,没关系,怎么讲都行。”我说。
   “你懂什么!”关奶奶回头对老伴怒了一眼,“没有这些事,后面的事怎么讲。老实儿听着得了。”
   关奶奶还是原来的那个脾气。
   “父亲把家当都卖了,也没卖几个钱,其实也卖不出去。我们一家租了牛车往南走,走到天黑就被一伙人拿枪给劫了。几年后我才知道是土匪,他们说我父亲跟日本人做生意,是汉奸,没等我父亲分辨,就一枪给杀了。剩下我们母女四人真是不知怎么办。那个赶车的见事不好就跑了。母亲是个小腿女人,也不会赶车。那伙人散去之后,直到天亮,我们才被一对路过的父子救起。还是母亲跪下来求着说看在三个孩子年幼的份上。就这样我们一家四口拉着父亲的遗体往南走。走了一整天才到他们的村子,把父亲草草埋了之后,那男的说,你们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也帮不了你们,现在天下大乱,你们要有亲戚什么的,在什么地方,我可以帮你去告诉一声。
   “他家是山东逃荒逃到东北来的,有几年了。当时,他那个儿子才七岁,比我大一岁。长个那个难看,我以前经常跟父亲出门,也没见过谁家的男孩儿长得那么难看,额头特别大,耳朵也大。可是呢,难看归难看,他就爱跟我玩。我们在他们家一住就是好几天,我母亲又托人送走了两个姐姐,就剩下我们两个。我那时还小,也不懂事。
   “时间一天天过去,后来我母亲就和那男的在一起了,兵荒马乱的,有时候吃饭都成问题。那男的也就是我的继父对我非常好。一转眼的功夫,我们就都长大了,我记得那时我十四岁,铁蛋十五岁。这时候日本鬼子就撒了,这边两个军队又打起来了,打到我们村儿上的时候,一颗炮弹把我们家的房子炸了。当时我们正准备逃,大家听说国民党的军队无恶不作,烧杀抢掠的嘛。我继父走的时候说有什么地方落屋子里了,回去找,就这时候被炸死了。我们三个都没功夫哭,赶紧跑。我母亲小腿,也跑不了多快,眼见着国军的队伍就开进来了,吓死人了。可人家根本没理我们,浩浩荡荡地进了村子。我们家没了,房子也没了,继父也死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办?往哪里走啊?我母亲说,我们再回去,找他们去,都是中国人,为什么要这样呢?能不能给老百姓一条活路?铁蛋说,我去找他们当官的,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
   “铁蛋就去了,当兵的先把他轰出来,他就拿石块去打,最后,一个什么团长把那个当兵的骂了一顿。铁蛋见到团长,说你们把我家房子炸了,我父亲也被你们炸死了,你们要赔,我们三个人没吃没喝也没地方住,怎么办?团长说,不是我们炸的。铁蛋说,你们是不是中国人,团长说是中国人,可我们也不想打啊。铁蛋说,那你们就得管我们。团长一看这小子嘴巴还挺厉害,正好身边也缺个跑腿的,就说,你愿不愿跟我干,有吃有喝,还有你们住的地方。铁蛋说那最好不过了。回来他就一五一十地跟我们讲,我母亲说,那就这么办,总比无家可归强。
   “就这样,铁蛋算参了军了,还是国民党的军。”
   如果继续讲下去,故事一定很精彩,只是讲到这里的时候,电话铃声大作。关奶奶听了几声电话响,回头对老伴说,愣着干什么,接电话啊,又是凌子吧。
   爷爷挺着大肚子走过去接电话,真是他在哈尔滨的孙女凌子,说小年那天准备过来,先报告一下。爷孙俩在电话里好一顿聊,看样子孙女是在爷爷膝下长大的。
   眼看天要黑了,母亲示意我们回去,关奶奶有些不舍,我和托尼也不想回去,故事刚开始讲,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母亲对关奶奶的后老伴非常客气。
   母亲说故事哪天来都能听,奶奶和爷爷还要休息。
   我给托尼说了这意思,他显得不好意思,想用中文表达,又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词,终于说了句对不起,闹得关奶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我赶紧对关奶奶说没事,他就会这一句。
  
   三
   晚上吃过饭,托尼想把录音抄下来,可是关奶奶的口音有点怪,平卷舌有时不分家,还常有一些山东的方言俚语。他总反复听一个句子,我说还是我来吧,你这个抄法要抄到天亮。他只得做出无奈的样子交给我。抄完后,我说我来译,他说那可不行,必须自己译。他毕竟是学文学的,平时也修中文,当然能看懂我写的大白话,他翻译过去的英文更地道。
   他译完,又开始读,我说没这个必要吧,他说,不读语感找不到。正在这时,我女友晓华来电话,说第二天要来看我母亲,和一位外语学院的女伴一起来,我说我认识吗?她说也许你认识,也许不认识,怎么,你想认识吗?语调与平时电话里相比,走了样。
   “谁要来?”托尼问。
   “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我随口说。
   “真的?”
   “真的。”
   “普通朋友可以,”他放下笔说,“女朋友不行,我没这个准备。”
   “爱情不是谁都可以准备的。”
   “那也不行,我没准备,你知道,我有重要的事。”
   “你可真笨。”
   “你又骗我,中国人说话总有几层意思,很难猜。”
   第二天晓华来的时候,并没有她电话里说的女伴,我有些失望。托尼偷着跟我说,不是说还有一个吗?我说你不要,人家不来了,他愣了一下,发现又在骗他,打了我一下。女友是来看我母亲的,买了好多礼物。母亲很高兴,两个女人聊了一会,进厨房包饺子去了。
   不一会,晓华过来说,我朋友在她爷爷家,我刚问阿姨了,就是你关奶奶家。
   我和托尼喜出望外,这个机会真难得。吃过晚饭,她给凌子打了电话,我们三人就去了。母亲说她要看电视剧,“你们去玩吧。”
   关奶奶见是我们,非常高兴,还问你妈妈怎么没来,我说在家收拾呢。我知道关奶奶还惦记着没讲完的故事。女友和凌子两人准备出去玩冰灯,要出门时,凌子问托尼去不去,托尼看到凌子一直暗地里注意他,就有些不好意思,说他还有事。凌子问什么事,托尼说,你问他好了,指了指我。
   “凌子,你还会外语啊,奶奶才知道。”关奶奶说。
   “奶奶,我就是学外语的呀。”
   “那你们去玩吧,我答应他们的故事还没讲完。”
   “什么故事?我也要听。”
   “你们去玩吧,女孩子听不懂的。”我对她们说。
   “凭什么奶奶讲故事不让我们听,你说是吧爷爷。”晓华对爷爷说。
   “好了好了,你们都来听。”爷爷把电视关掉。
   月亮升起来了,露出一张笑脸;星星也在夜空闪烁,互相挤啊挤的。我喜欢家乡冬天的夜晚。在月光下,在雪地上,孩子们忘情地打闹追逐,走家串户,遇到好看的电视就看一会儿,遇不到就一窝蜂似地去冰天雪地里玩捉迷藏了……
   “上次讲到哪里了?”关奶奶说。
   托尼把录音机打开,奶奶一听,笑了,“我的声音这么好听啊。”
   “是啊奶奶。”凌子说。
   “铁蛋参了国民党的军,那个团长给我和母亲找了个住处,有吃有喝的,时不时地派个兵来看看我们少什么。我母亲不求什么,只求那个团长别叫铁蛋去打枪,在他身边干什么都行,端茶送水天天洗脚都行。铁蛋平时很笨,也不太爱说话,可是在团长手下没到一年就完全变了样,人也长高了,一下就比我高一头,嘴巴也变得特别甜,在团里混得人模狗样的。一年以后,团长的部队失利,后来被这边的解放军抄了后路,团长和手下的几百号人就往南边跑了。跑的时候铁蛋说我不跟你们去,我要留在这里。团长说你不去就崩了你,铁蛋说,你都想崩了我,还是不想叫我去;团长说你知道的东西太多,你不去肯定不行,我要崩了你,手下的人还怎么跟我?你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在家里又多一个人吃饭。铁蛋一听也是这个道理,回家留下几块大洋就跟着部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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