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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回声 ——剪影

作者: 南江子 时间: 2016-08-30 阅读: 328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的西北边地,这是一个特别冷的早晨。天和地之间,全是那么白煞煞的,四野的雪高高低低,偶尔从雪中钻出一点两点黑色的树影,猜不到雪下

摘要:故事核: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的西北边疆。因远嫁的姐姐病危,十六岁的阿朵只身前往探望。不料因为家庭出身不好,阿朵遭遇种种不幸,得到当地退伍军人达四海的鼎力帮助。阿朵深深体会到达四海的情意,又不忍心过多牵连他而影响达四海的前途。但是,无论阿朵处于什么困难境地,达四海对他不离不弃,终于受到炮轰般的批判斗争。小小年纪的阿朵承受不了没完没了的人生攻击,欲投河自尽,关键时刻,达四海飞奔而往搭救,月色下,两人终于走到一起…… 【1】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的西北边地,这是一个特别冷的早晨。天和地之间,全是那么白煞煞的,四野的雪高高低低,偶尔从雪中钻出一点两点黑色的树影,猜不到雪下面到底埋着些什么东西。很远处一两棵白杨树光秃秃的枝干上顶着雪,在空旷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独。一条被人践踏过的马车路像条粗大的黑带子,蜿延在偌大的六百亩地和义河畔一望无际的雪苇湖之间,连接着一小片稀稀拉拉的,不规则的,矮小粗糙的土打墙平房。它们可怜地蜷着身体,房顶除了那四沿的白边,全是黑兮兮的。如果不是屋顶还竖着矮矮的烟囱,有一缕无一缕地冒着点烟,一定没人以为里面还有人住。
   突然,风厉剑般“咝咝啦啦”地所向披靡,从雪的高处越过,从雪的低处扫过,然后一次一次地冲击那些房屋。门缝边微微的热气从冰凌缝条边冒出,冉冉升起抹抹烟雾。窗户上那层脏兮兮的牛皮纸,因破损倒挂而极度震颤,发出“呜呜”的响声。不知什么物件靠在墙边斜七歪八,门前空地上几乎没有一点可用的东西,一片苍白。
   风终于停下来,但冷气袭人!令人惊讶的是,在房屋对面雪地上,却有一个头戴毛帽,上着翻毛皮大衣,下着黄皮军靴的络腮胡男人,既不向前走,也不朝后退,只在原地一味地不断跺脚,搓手,哈热气,要不向对面房屋看看,或者向左右望望,似乎在焦急等谁。
   蓦地,对面一个门洞突地打开,猛烈的撞击使门板在触到土墙的一刹那,发出“嘭嘭”的声响。即时,门洞里冲出一个浑身着黑、披头散发的女子,沿着门前那条模糊的小路,疯狂地向着苇湖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向天急促呼喊:“妈妈呀……妈妈呀……”急促而凄惨的叫声使得一股股白烟迅速升腾,倏而消失得无影无踪。门洞久久开着,没有人追出来,奇怪的是门洞居然很快“嘭”地自动关上了。
   络腮胡猛地跳起来冲过去,想拦住那个女子,那女子却不顾一切边叫边跌跌绊绊向苇子湖方向跑去。络腮胡正要抓住她,不料她却跌倒在雪地上,好久好久才抬起头,伸着右手绝望地探向苇子湖,脸惨白惨白。忽然,她想起什么,急忙用力抓起身边的雪,咬进嘴里,吐出来,再咬进嘴里,再吐出来,留给雪地点点带污的血渍,然后发出尖利的笑声。
   在空旷的原野,她那尖利的笑声像滑过生锈的铁器,好凄惨好悲凉好阴森!雪地边灌木丛枝条上的雪沫纷纷落下,苇子湖里的小旱獭似乎受到惊吓,急忙探出的脑袋又急忙缩回去,远处的白杨树睁开惺忪的眼睛,“簌簌簌”地发抖。天更加阴晦,看不出天晴的迹象。
   络腮胡很快看见雪地上的血渍,紧张得倒吸口气,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女子终于停下来,随后咬紧牙关,两眼空空面向前方,再没有白气升腾。
   络腮胡下意识踢起脚下积雪,很快盖上那片血渍。女子终于觉察背后有人,转脸一看,大吃一惊:他不是昨天晚上领头那个男人吗?她狠狠瞪他一眼,用力擦拭嘴唇,想努力抹去什么。络腮胡从她惊恐的双眼里,感受到了她内心的挣扎,于是伸出手强力拉她,可她拼命地挣扎。突然,她像一头愤怒的母狮,歇斯底里吼道:“滚——”然后把头转过去,仰天嚎哭,单薄的身体不断抽搐。
   络腮胡并没离去。看看天又要下雪,络腮胡站到她的右侧,没问她为什么这个样子,他想劝她赶快离开冰天雪野,跟他去到能挡风避雪的地方。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站在一旁再次静静地看她:一只大红蝴蝶形发夹静静地伏在她右前额上方的乱发上,两条小辫早已散乱,遮挡着白皙的脸,细条绒中长黑大衣裹着里面好像什么都没穿的身体,显得十分单薄,一双已经很旧的黑皮鞋笼住两只光脚,鞋带松散地拖在雪地上。
   她不再哭泣,两手护胸全身发抖,嘴唇发白,是个从丑陋黑暗中冲出来的漂亮少女。络腮胡急忙脱下翻毛皮大衣,笼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高领毛衣和棕色皮加克。还好,她没有拒绝,只是任性地挣扎了两下,便顺从地抬起两条胳膊,穿进袖筒里,但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防范。虽然不说话,但还是昂着头,瞪着两只好大好警惕的眼睛,似乎要看穿眼前这个男人的心底。
   络腮胡并不算年轻,他又一次打量:她的确好漂亮,虽然头发很乱,脸很憔悴,但她的美是天生的,无法遮掩。天上飞过许多美丽的鸟儿,却从来没有见过哪只鸟儿有她这样的美丽动人,简直是黑色的美丽!络腮胡的心被重重撞击一下,咧了咧厚嘴唇,一抹担忧从他脸上滑过。
   突然,她笑了,是那种尖利、颤抖的笑:“哈哈哈……我咬掉了他的舌头……活该!活该……畜牲……”
   络腮胡惊了,说:“啊?他是魔鬼,你不怕吗?”
   她毫不理会,反说道:“怕?我早怕够了!”
   “有,有人提醒过你。”
   “谁?”
  
   她叫安朵,十六岁,刚从内地来。姐姐生病住院,一天重似一天,眼看无望,医生便叫出院回家将息。也许姐姐自知不久于人世,求姐夫拍了加急电报,说“病危,想见母亲一面”。母亲老泪纵横却无可奈何:她年老体弱,一只眼睛已经失明,另一只眼睛正受感染,不能上路,更因为她是“地主婆”必须随时接受群众的监督管制,不能离开,只好叫安朵替她前往探望。安朵只好连夜乘车,急奔西陲。
   一路辗转,终于被一个穿着臃肿的人带到姐姐家。一看,小小的房间除了吃饭的桌子,就是一个大炕,中间横挂着一张有许多污渍的床单,把大炕分成了两半。这边躺着姐姐,已经不能动弹,如果不是她的眼珠还能转动,唇还能翕合,只能算个死人。安朵拉着姐姐的手,姐姐只是流泪,一句话说不出来,看来,离开人世是早晚的事了。姐夫少说有五十岁,脸上没有一点肉,眼晴很小,瘦脸中间,却架着一道即将坍塌的桥,似乎一不小心,整个人就会从桥上掉下去,摔个粉碎。安朵十分难过,对姐夫本能产生恶感,为了姐姐,只好和着衣服睡在床单那边。
   忽然,外面有人敲门,并大声吼叫,安朵吓得连忙将被盖严身体,张开惊恐的眼睛——原来民兵大队来查外来人口。他们握着枪,个个威风凛凛。领头的是个络腮胡,看不出年龄,他手持电筒,任强光在屋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安朵脸上,目光威严地生硬地问:“民兵大队报告的没有?这是边境,阶级斗争一刻也不能忘记!你的名字?”
   姐夫小声说:“她是我小姨妹。”
   络腮胡呵斥道:“一边去,我问她!”
   安朵不寒而栗,一股恐怖向她袭来。但她没有动,反而将身体裹得更紧,只有额发上那只红色蝴蝶发夹在灯光下闪一闪。络腮胡的眼神很快变得温和一点,问:“你,地主?”
   安朵愣了,好一阵,她才本能地像母亲那样低眉顺眼,十分老实而又自卑地回答:“地……地主……”
   他马上严厉质问:“你知道这是边境吗?”
   安朵无论如何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姐夫想回答,他两手一挥,面对姐姐说:“告诉你们,这几天边境吃紧,你们姐妹要老老实实,不许乱来!听到没有?”见姐姐没有回应,便特别对安朵说:“丫头,我说你呢,小心点!千万不要搞出烂事来!出了事你想哭都来不及!”
   安朵没能领会他的意思,木然地看着人家气宇昂然出了门。姐夫催她睡,她却在昏暗的灯光里坐在床单这面努力瞪大眼睛等着天亮,不知不觉睡着了。谁知天亮时,姐夫却悄悄从床单那边钻进来……安朵拼命挣扎,差点没能逃脱魔掌。她趁势狠狠咬断姐夫的舌头,纵身一扭,冲到门边,打开门……
  
   “我叫达四海,民兵大队队长。”他穿着十分单薄,搓着两手,跺着脚自我介绍说。
   灰沉沉的天终于不能承受过重的负荷,纷纷扬扬的大雪向大地飘洒,想掩盖世间的污浊。不过就算暂时遮盖住这些污浊,可春暖花开之时,它们岂不是还要暴露在阳光下?安朵在雪幕中一动也不动,没有理睬达四海,任凭雪花落在头上身上。达四海急忙将皮衣领子提起来罩住她的头,似乎早有预见:“丫头,你不该来,他可是我们场有名的老牲口!”
   安朵很惊异:这句话好像听人说过!是什么时候?可那时,她心里很着急,只想马上见到姐姐,谁说的根本没在意。她看了达四海一眼,没有说话。
   苇湖里,天和地连成一片,那些匍匐在地面的枯枝败叶,全都看不见了。可是还有一些死不屈服的硬枝们,昂着头,非要有一个出头之日不可。可它们何曾想到,任何一个出头之日,必须得有时间作为交换,因为时间才可以改变环境。但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个道理呢?
   “你的姐姐过得很苦,经常挨打,被骂。”
   也许神经实在受不了了,她终于回应:“可怜的姐姐。”
   在安朵的记忆里,姐姐原本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虽然家庭出身不好,但也有好小伙追求她。不过,她从来都拒绝别人。别人主动约她出去,她连面都不露;别人给她写的信,她从来不看,而且收到信就撕成碎片。安朵对姐姐能不断地收到追求信感到特别的自豪,同时对姐姐漠然的态度感到不解。她问过姐姐,为什么这样,姐姐没有回答,眼里却含着泪水。终于,她嫁到西北,还给家里写过几封信,寄过两百块钱。母亲很惦记她,倒不是希望她给家里寄钱,只是希望,并认定她一定过得好,所以有老邻居请母亲要姐姐帮家里女孩找个对象,母亲很乐意就答应,并亲自写信专门言及此事的重要性,要她认真对待,遂了人家的愿。
   没想姐姐不仅没有为别人介绍对象,就连信也不再写来。为此母亲很生气,她原本希望通过这事来减轻群众对她的斗争强度,没想到女儿却如此不理解她。她觉得对不住那些老邻居,所以每当人家冷嘲热讽,在斗争会上用尖酸刻薄的话来数落她时,她只能低头认罪,一一忍受。
   原来姐姐嫁了这样一个畜牲!如果不是安朵亲眼所见,亲身遭遇,姐姐要是死了,老家的人还以为是她的命不好,无法承受福气,或者幸灾乐祸呢!
   不知是不是对达四海说,安朵摇摇头:“姐姐太懦弱,从小受尽凌辱,不得已离开家。”
   达四海马上接过去:“你呢?”
   “我?”安朵没想到对方问得这样直截了当,显然吃惊了。可心里想,自己不也一样受到凌辱?在老家,无论是谁,哪怕比自己小许多,都能随便使唤自己。即使自己有理,但只要人家骂她一句“地主羔子”,她也会马上俯首贴耳,眼睁睁地看着人家得意地扬长而去。回到家后,抱着姐姐大哭一场。姐姐只好安慰她:“朵,忍了吧,谁让我们有这样的出身哟。”
   姐姐的话,安朵并不完全明白,可真的经历了,那可是终生难忘的。
   那年一天晚上,大队要开斗争会。斗争会是怎么回事,安朵小,从来没看见过,但她想那一定十分热闹,于是吵着要去,但姐姐坚决不让去。母亲虽然不作声,但看她的脸色,同样不答应的,安朵只好不去。不久,母亲挂上那块写着“地主婆”的黑牌子在姐姐陪同下走了。安朵多了个心眼,悄悄跟在后面也去了。没想到,安朵却看到了前所未有的一幕,这一幕使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跟别人不同,为什么母亲和姐姐遇事总忍气吞声,任人欺负。
   大队部里挤满了义愤填膺的人们,一个个赤红着眼,燃着熊熊的火焰,灰青色的脸在刺眼的白炽灯下,让人觉着他们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安朵惊异了!她非常害怕,她看到了母亲。母亲头戴纸高帽,细细的脖子上挂着又一块大大的黑牌,上面写着斗大的几个字“地主婆”,上面打了个大红叉。母亲低着头跪在碎瓦砾上,远远看去,苍白的她瘦削的身体像一片薄薄的树叶,纸高帽差点把她压在地上。安朵从来没见过母亲有过这副扮相,更没有想过她在斗争会上遭受如此的侮辱,一种割不断的亲情加上委屈使她紧张地看着母亲,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时,一个男人气热汹汹走上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母亲,细细数着,大声怒斥着:“你这个地主婆还不老实交待!坦白交待当年你怎样使用美人计勾引我,又是怎样唆使我去偷生产队粮食的?”
   安朵吃惊不小:他?他不是那个经常到家里来的那个“表叔”吗?姐姐出嫁前对安朵说过:父亲死时,姐姐十岁,安朵才一岁多。母亲带着姐俩,过着艰难的日子;因为是“地主婆”,她从来只有听话的义务,没有作主的权利,于是经常被人欺负;但母亲年轻漂亮,不时受到一群没钱找老婆的光棍们骚扰,其中就有这个“表叔”。他比母亲小十多岁,是个石匠,他看上了母亲,有事没事总到家里来纠缠母亲。母亲深知他的人品很坏,根本不搭理他。可他不死心,趁一个秋高夜黑的晚上,躲藏在路边阴暗处,等被斗争后回家的母亲路过。从此,他想啥时候来家就什么时候来家……姐姐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把他撕成八大块!
   母亲跪在地上,低着头但倔强地回答:“没有这事!”
   不料“表叔”伸出手,在灯光下晃了一下,一记耳光甩在妈妈脸上,人群中一片骚动。“妈妈——”安朵哭叫着冲上去,抱着母亲的头抚摸着。母亲的脸肿了,嘴角流出鲜血,她纤弱的身体坍塌般蜷缩在地,纸高帽掉在地上,滚了几滚。灯光下,汗水顺着她瘦削的脸往下流。母亲反手抱着安朵抬起头,瞪了“表叔”一眼,满眼的倔强和哀怨。
   安朵吓呆了。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姐姐冲上去,奋不顾身同他撕咬,声嘶力竭地骂道:“你这个老混蛋!畜牲!”不知姐姐哪来的力气,“你这个不是人养的东西!老混蛋!你是人间第一大混蛋!大流氓!今生不得好死,千刀万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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