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
作者: 流连时光
时间: 2016-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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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回忆在上高二的那一次初恋时的情景。暑假里,我从山城来到川北山乡东川县三源镇竹溪村的姑姑家。那里山青水秀,绿树成荫,修竹繁茂,真是度假休闲的好去处
我常常回忆在上高二的那一次初恋时的情景。暑假里,我从山城来到川北山乡东川县三源镇竹溪村的姑姑家。那里山青水秀,绿树成荫,修竹繁茂,真是度假休闲的好去处,听说,当地政府正多方筹措资金把它开辟成旅游胜地。在离姑姑家门前不远有一条竹溪河,清凌凌的河水悠悠地从西向东静静地流着。我常去河边玩或看书或用自做的鱼钩在浓荫里垂钓。我不想鱼儿咬钩却尽享其人与自然和谐的闲情逸趣!就在我常垂钓的五十米远处有一块两米见方光洁的青石板,女人们常在那里搓洗衣服,说笑,逗趣,打情骂俏,男人们光着上身跳进河里扎几个猛子,然后站在岸边搓洗身子涤去一身疲惫。有时结过婚的女人也偷偷地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洗身子。如果长得漂亮的女人,这时,会有不怀好意的男人突然在身后从天而降抱着她们又摸又捏,初次见到那种场面真让我脸红心跳耳发烧,久了也就见惯不惊了。我看过《桃花湾的娘儿们》。这情形应该和她们差不多吧。
我姑姑近邻的是一户姓周的人家。他家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孩叫周芳菲,别看这样的黄土地竟然也有一只金凤凰。
那一年,我十七岁,她比我小一岁,在县中上高一,成绩比我优秀。她生性活泼,天资聪慧。她的歌声悠扬动听像一只山里的百灵鸟。整个暑假她几乎都和我在一起。那时,她背着尖底夹背带着我走遍了竹溪村的沟沟坎坎,每个树林,每道山梁,每条小溪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从晨光熹微的早晨到暮色苍茫的黄昏。我和她携手并肩涉小溪跨林涧,缱绻柔情依依恋恋。她总是汗涔涔地背着冒尖尖一背嫩鲜鲜的猪草或在悬崖上采集的金银花。她是一位纤巧的美人儿,漂亮得让我痴迷情醉。她窈窕俊秀,身材高挑还比我高了半个头。她的身体正朝气蓬勃地发育着,一件白底蓝格花衬衣把胸脯鼓胀得韵味有致。
回到家里,我有意和她接近问她一些数学和物理难题。她会拿起笔在纸上不加思索地沙沙地演算起来,像一位尽职尽责循循善诱的老师,耐心辅导她的学生。这时,我俩挨得那么近彼此能听到心跳和闻到她馨香四溢的气息。她越讲得认真仔细,我越听得心不在焉,眼一半看着她的手,另一半却看着她低头时露出的白腻如雪的颈脖、胸沟和浑圆娇羞嫩笋儿似的花骨朵儿。有好几次,我想伸过手去摸一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立刻直起身拉了拉衣领,略显不悦地说,你自己算吧,给你讲却心猿意马。她怏怏地走了。我却傻愣愣地盯着她的背影想入非非。从她的眼神里我能看出,她是喜欢我的。
一天,正是秋收大忙季节,她父母去给她的外婆家收稻谷,要两天才回来。芳菲一人在家。我的姑姑也换工去了,剩下我们两人。姑妈临走时对芳菲说,今中午伟宏在你家里吃一顿饭。芳菲一口应承下来。于是,我高兴地到了她的家。她家的房子仍然是木头瓦房,墙壁刷得雪白耀眼,每间屋子里收拾得非常整洁干净,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芳菲进屋后,首先把我带进了她的房间。这是一间坐北朝南阳光充足的房间。一股嫩莲子的气息扑鼻而来。床上一个荷叶枕套、一床印花被单,白色的蚊帐里贴着她精巧的剪纸,“喜鹊登枝”、“鸳鸯戏水”、“公鸡晨鸣”。窗前有一张旧式三抽屉书桌兼梳妆台,上面有女孩子用的镜子、发卡、梳子、一盏台灯,一大堆书摆放得整整齐齐,那上面的几本书就是高二的数理化书;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一支钢笔,笔记本上的字镌秀优美,笔划娴熟。她说,她已经自学完了高二第三册的书了,是利用一切空余时间自学的。学习上只要有兴趣,就什么也学得会,而且要掌握学习的主动权,超前学习很重要,如果要等到老师讲了才去学习,那是被动地接受,很多问题你没懂,前面的问题你都未搞清楚,后面的知识更难掌握。书本上的知识有连贯性,一环扣一环,环环紧扣。有的同学越学越差,就是前面的某一个问题或知识点没学懂,后面的问题又来了,久了,积重难返。我现在学了一遍,待老师上课时,再认真听一遍,这样所学的知识就更加牢固。我被她的这一番话讲得入了迷,难怪我故意问她高二的题,她能迎刃而解。我还发现她的枕头旁边有一堆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老人与海》、《茶花女》、《红与黑》、《高老头》、《呼啸山庄》、《矛盾文集》、《骆驼祥子》、《中国近代史》、《上下五千年》、《法学》等。你喜欢文学?我好奇地问。我什么都喜欢,什么都想学,兴趣广泛。年轻时就应该多学知识,像海绵一样吸取更多的知识营养。数理化是我的至爱,音体美能丰富我的文体生活。文学则是培养我的高尚情操和审美情趣,《中国近代史》、《上下五千年》、《法学》是增加我的社会知识,培养爱国主义精神和法律意识。好了,不说了,我这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你喜欢看什么书就看。我喜欢在你床上打几个滚儿,你又不是小孩儿,注意别尿湿了床。嘻嘻……我哪有心思看书,怀着一种好奇心,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突然发现墙上还有一张80厘米大的一张正方形纸,上面画了一幅画,叫《晨韵图》,一轮朝阳从东方冉冉升起,霞光万道,色彩斑斓,远山近水,树木葱绿,竹溪河水悠悠,岸边修竹繁茂,疏疏落落的农家小院掩映其中,鸡鸣狗吠。竹溪河边的青石板上有一少女在浣衣。她那张姣美的脸被霞光染红,白嫩的双手浸泡在水里,手里的衣服在水里漂洗着,河水漾起一圈一圈涟漪。近处田野里几个农民荷锄肩担,吆牛扶犁,播种希望。我正看得专注,她说,别看了,那是小学生涂鸦,幼稚可笑。我说,你这幅画意境深远,展示了大巴山的壮怀和山村美景,融入了人和自然的和谐统一,可送去国展了。你讽刺我!真的,我从内心深处佩服你,真是一位多才多艺的女孩,令我对你肃然起敬。
她嫣然一笑,转身往外走。我跟着她出去,看她做些什么。她在挨厨房的那间屋里,把背兜里的猪草倒在地上,右脚跪在一个草垫上,左手拿一把猪草捏紧,右手紧握一把明晃晃的菜刀上下翻飞,捏猪草的左手慢慢向后移动,刀和左手默契配合,每次刀落下去和她的左手竟挨得那么近。我担心她一不小心就会把那玉指给宰了,尽管她的五指是蜷着的。我害怕极了。她却若无其事,仍娴熟地挥刀自如。她宰出的猪草犹如在粉碎机里粉碎过一样,抓起一把能捏成团。她把宰好的猪草用手捧在塑料桶里,舀了几瓢水和着米糠、玉米粉拌匀,提进关猪的屋里,四头大肥猪才懒懒地爬起来,一听槽里有食吃,立刻精神振作,争先恐后地呱嗒、呱嗒地抢食吃,侧边还有一个猪圈,里面有一头快临产的黑母猪,那奶包胀鼓鼓的,肚皮已经拖在地板上了。我问她,这母猪一次能产多少仔?她说,少不了十五六只吧,一年两窝,两年五窝,养母猪是摇钱树哩。
我在屋外的阶沿上闻到一股薄荷、荆芥味。芳菲说,这是中药材,后山有几块荒地,我爸把它挖出来种上了薄荷、荆芥,一共收了五千多斤,一元二毛一斤,等农闲了,外面的药材贩子就进山来收购,还有这簸箕里的五贝子是做染料用的,两块五毛一斤,我一个暑假摘了一千多斤,还有几百斤金银花。这些就够我一年的学杂费和生活费了。
芳菲说着拿起一条绿围裙捆在腰上,顿时,她高耸的胸脯更突兀了出来。你这又做啥?我问。煮饭,她说。城里人烧天然气,农村烧柴,烟熏火燎的。芳菲的厨房里的灶后面码了一个烟窗,灶里的烟雾从烟窗里出去了,屋里一点烟雾也没有。她刷锅、舀水、搭米,拿一把茅草用打火机点燃放进灶里,又塞了两三块木柴,不一会儿灶里的火越烧越旺。芳菲立即在菜板上切嫩南瓜丝。她先把南瓜切成片,再切成细丝,那细丝尤如一根根细线。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开了,揭开锅盖,用锅铲搅了搅,她看了看粘在锅铲上的米粒,然后用漏瓢把锅里的米粒捞上来,把锅里的米汤舀出来倒了,又刷了一次锅,在锅里倒上菜油。油在锅里发出咝咝炸响。我着急地喊,快,油燃起来了!芳菲才不慌不忙地说,别怕,不会的,锅里的油煎老些,炒出来的菜味道才香,没有生菜油味道。我们吃的菜油都是自己种的菜籽榨的油,吃起来很香。城里人看起来很讲究,穿得也漂亮,就是吃的有毒食品。油是地沟油,酒店里的鸡鸭鱼猪肉都是饲料喂的,自来水是江河里的水不可能没有污染,还比不上门前这条竹溪河里的水干净,它是从大巴山里流出来的。我们吃的山泉水,用楠竹划破,打通节巴,从山里的石缝接回来的。水是生命之源,只要水好了,保你百病不生。她虽在说话,两只手仍不停地在做这做那。她把炒好的南瓜丝铲出来,又把一节腊肉和几节香肠洗了,放进锅里煮。我问,你家里还有腊肉、香肠?当然有,是放在冰箱里的,仍然好吃。我再烧个蘑菇、青杠木耳、鸡蛋汤,加几片小白菜,好下饭。芳菲又在灶里塞了两块木柴,锅里水开了,一股股好闻的腊肉、香肠味道飘散了出来,弥漫在整个灶房里,让人垂涎欲滴。我接连吞了几下口水。这一细小动作,也被芳菲觉察到了,说,你想吃是吧,立刻就好了。她用一双筷子插进煮熟的腊肉里举起放在菜板上,再捞上煮熟的香肠。她用刀切下几片腊肉和香肠,说,吃吧。我不客气地拿起就吃。我刚刚吃了一片腊肉,又去拿香肠时,她笑着说,馋猫,你该洗个手吧。我不好意思地缩回手,去脸盆洗手。我觉得一个生活在农村的女孩子并不比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差。他们的生活质量提高了。
吃饭了,这一顿饭,我吃得特别多、特别香。夹菜是用的公用筷,我习惯了用自己吃饭的筷子夹菜,芳菲看着我笑而不露,我缩回手放下吃饭的筷子。她立刻用公筷给我夹腊肉、香肠、南瓜丝和蘑菇、木耳。我感激地向她点了点头。
中午,刚吃完饭,立刻下起了雷阵雨,整个山村飘荡在一片迷濛的雨雾中,昏天黑地。我俩开初若即若离,相对而坐,突然电光一闪而过一声炸雷从房顶滚过,门口一棵水桶粗的梧桐树被劈成两半。我俩突然受到惊吓,害怕得瑟瑟发抖立刻关了大门跑进房间倒在床上抱成一团寂无声息地等待末日来临。后来,雷声渐渐远去了,雨慢慢小了。我俩仍紧紧地搂着。
暑假恍恍而过离开学时间越来越近,我真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芳菲姑娘。我俩每天晚上借乘凉偷偷跑到竹溪河边玩耍,坐在光洁的青石板上把脚伸进河水里浸泡着,仰脸看天上的明月,数夜空中眨着眼睛的星星,听草丛里蛐蛐的优雅歌声和蛙鸣,看打着灯笼的萤火虫儿在旷野里飞来飞去,呼吸空气里带着稻穗的青香和醉人的泥土气息。半夜里暑热退去了,露珠儿点缀在我俩的头上、脸上、身子有一种清凉的感觉,于是我俩相依着或者她把脸贴在我的还不十分宽阔,坚实的胸膛上,听我咚咚的心跳。我揉摸着她的臂膀,低下头亲吻着她的秀发、额角。她喃喃着说,我俩就这样柔情缱绻厮守在一起直到永远多好!我说,我也真不想离开你……然而,分别的这一天终于来临,直到八月三十日,我不得不离开这个山清水秀的三源镇竹溪村,好在,她征得父母的同意提前一天,去县中报名而又与我同行。我们多么希望开往县城的汽车跑慢些或者干脆出一点儿交通事故撞伤我俩的手脚,这样我们就能躺在同一家医院的病房里,然而,汽车不停地向县城飞驰。我未急着去买到山城的火车票。芳菲也未急着去学校报名。我俩手挽着手儿肩并着肩儿去西月湖划船,游玩,一直玩到天黑才尽兴而归,吃了晚餐去附近的一家宾馆登记了两间挨着的房间。半夜里,她悄悄跑进了我的房间。我俩又紧紧地抱在一起述说离别之情。我多么想摸一摸她那神秘的王国,那片未被开垦的处女地,然而,她固守忠渝,始终不让我越雷池半步。
回到山城,我和芳菲书信往来鸿雁传情,那几张薄薄的信笺表达了我俩无尽的思念。一年后,我如愿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她立志要考上我所在的大学。我在信中鼓励她,美梦一定会成真!我幻想着那一天和她携手漫步在校园里。后来,她给我的信慢慢少了,再后来竟音信渺然。我只得贸然向姑姑打听芳菲近况。姑姑迟迟不肯来信,我接着又去了第二封、第三封。姑姑万般无奈之际来信了。我拆开信,打开信纸,才读完一半。我的心碎了,犹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芳菲被她所在乡镇一个干部的儿子逼婚,离开学校,来到南方的这座城市。她的父母因此事也先后气绝身亡。我愤怒地捏着那封信,四肢像被抽了筋,身子软绵绵地瘫坐在校园里的一棵浓荫树下,头嗡嗡地响着,心脏像有万颗钢针在穿刺。我心痛欲裂,万念俱灭,猛然站起身额角朝那颗树撞去。我昏过去了。当我醒来时,已躺在学校医务室里的病床上。一周后,我才蔫萎萎地走进教室呆呆地听课,木讷地记着笔记。同学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盯着我,有时我会用惨淡而忧郁的眼神向他们点点头。
毕业后,我来到这座城市,先后多次在一些有影响的刊物、报纸上赠言甚至赤祼祼地说,来自川北山乡竹溪村的周芳菲,你在哪里?让我找得好苦,我写上了通讯地址、电话号码,可是我仍一无所知。
我人生的第一次初恋就这么简单而铭心刻骨,纯真得犹如清蕖一般。如今,在我灰蒙的心田一隅里还散发着少女芳菲的馨香,时时诱惑着我感奋的神灵,在我苦闷彷徨时,我会打开那叶心窗孤芳自赏,聊以自慰,让受伤的心灵得到稍许安宁。
我来到这座城市三年了,从未被那些青春靓丽,妩媚娇艳的女孩子叩开我的青春大门。我仍痛彻心扉地深深怀念芳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