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子大娘

“哎呦呦，老嫂子，当心了！”
　　 惊叫声把我从半睡中惊醒，我从躺椅上一跃而起。门前的马路上，一个六十岁开外的老妇人身体突然失衡，手里的木棒一下子抛到一边，另只手里捏着的矿泉水空瓶也飞了出去。她干瘦的身子像风摇黄叶，摇摆了几下跌落地上。
　　 “大娘！”我惊叫一声冲了出去。当我正准备扶起倒在地上的大娘时，先前和我呆在门市的阿姨突然拉住了我的衣角，说:“等一下，让她喘口气。”
　　 稍停，地上的老人开始蠕动，慢慢坐起来，然后双手按地，两膝跪在地上试图站起。我跑过去，捡起拐杖递给她。她理了理乱发，又把身子扑打两下，两手拄着拐杖吃力地站起。
　　 “大娘，刚才你不是和我们坐在屋里吗？怎么就去了马路上？”扶她到屋里坐定后，我忍不住问道。
　　 “我看路上有一空瓶子，这不就想捡起，集多了拿去卖个块儿八毛钱。”
　　 我的心好像突然被酸枣刺刺了一下，酸酸的痛痛的直想流泪。看着大娘那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老脸，还有那不停拍打左腿的干枯老手，我的头脑中浮现出一个无儿无女无依无靠晚景凄凉的老人形象，恍惚中就回到与她初识的时候。
　　 初春的一个午后，我蜷缩在躺椅中打瞌睡。朦胧中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有打火机卖吗？”
　　 一块钱的交易，我极不情愿地从安乐窝起身，拿了几个打火机放在柜台让老人挑选。老人看来看去，长满皱纹的老脸不时露出笑容，末了才张开缺齿的嘴巴不好意思地说:“妹儿，价钱能不能少点啊？”
　　 啥？一块钱的东西还要讲价讨价，再减就没了啊！我在心里暗自嘀咕，拿了一个打火机对她解释道:“大娘你看，这打火机里面的油多，弹簧的弹性也比别人的好，不贵了。”老人没有说话，把一个青皮木棍靠在柜台边，撩开衣襟从裤腰里掏出一个白布小口袋，费劲地取出一团卫生纸，又一层层地剥开，把皱吧的角票数了又数，满脸歉意地对我说:“才、才七角钱，行不？”
　　 我看看她，心想这老婆子也太抠门了吧！现在的年代哪家老人还没几个小钱呢！于是有点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不用给钱了，你拿一个去吧。”
　　 老人把七角钱卷巴卷巴又揣进裤腰里，拿起火机柱着木棍走了。过了一会我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也走出店门。咋暖还寒的阳光照在老人的灰布衫上，只见老人双手握住木棒，一只腿朝前挪，另一只腿费劲地拖过去，由于双手用力的缘故，老人的屁股也跟着翘起颤动着。蓝色的布条捆住那黑白相间的头发，时不时有一两缕发丝被冷风撩起跳动瑟缩着。此时我心中泛起一缕惨淡凄凉之意，老人……
　　 天气渐渐暖和了，安置小区的老人们吃过饭都喜欢聚集在我的商店门口玩。从那些老人的闲聊中我知道了那个拄木棍老婆婆的一些事。她夫家姓卢，娘家姓高，（记不住她的名字）住在小区儿子的门市里，儿子外出务工，儿媳妇在家种地，大家都叫她“跛子老婆婆”，在小区里只要问“跛子老婆婆”都知道是她。不过喊这浑名的时候当然背着她，平时我也跟着同辈人叫她“大娘”，背地里有时也说“跛子大娘”。
　　 大娘独居的门市离我的店没多远，大家熟悉以后，有时她晒床单或是被子总会喊我帮忙。我有事的时候也会喊她帮我看店。一日，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弄了一堆草放在我门口，对我说，这草是跛子大娘要的，等一下给她。
　　 “大娘，你不喂猪也不养鸡，要这草干嘛？”大娘又来的时候，我问道。
　　 “呵呵，我自己吃呀。”
　　 “你，你吃这个呀？它不是菜呢。”我疑惑地看着她平静的脸。
　　 大娘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腿，说:“秀，你看我这腿和脚，和你们的有啥不一样？”
　　 我盯着大娘的腿看了半晌，也没看出啥毛病，只是感觉她的脚面有点淡白。
　　 见我不说话，大娘低下头，拍拍腿，小声说:“我这两腿日夜痛的厉害，听说这草泡酒喝可以消炎止痛，所以求人帮我扯一些，试试看。”
　　 按照大娘的话在她腿上和脚上按了一下，一个指印立马显了出来，大娘说是肿的。
　　 第一次见这事情，我又问:“偏方能行吗，干嘛不去医院看看呢？痛着可不好受。”
　　 “看医生，谁带我去呢？”大娘的眼圈一红，眼泪立刻滚下来。她一边擦泪，一边哽咽道:“我这样已经十多年了。如果他们给我医治，早就好了，还花不了几个钱。”
　　 “哦，你儿子不给你看病？”
　　 大娘的语气平静了少许:“其实我也不是天生的残疾，四十四岁那年正是收谷子的时候，我在家做饭爬楼梯取腊肉时摔下来，儿子喊了前湾里的赤脚医生看了几次，后来儿媳心疼钱就不让再医了。”
　　 “四十多岁还年轻啊，不治好怎么办？”我愤愤不平。
　　 “本来也没什么大毛病了，医生也瞧的差不多了，说让修养修养吧。可是儿媳妇说要多活动活动，把小孙女给我背……要是你大爷不在煤矿砸死，我咋说也不是现在这样子啊！”大娘的眼泪又来了，我默默地看着，却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
　　 “我说咋找不到人，门也锁着！”我二人正说着话，一辆摩托车在我们身边停下，一个四十多岁黑脸膛的女人粗声粗气地责怪道。
　　 大娘一看来人，立马打着小心说:“你来了，我就是走走……”
　　 女人接过大娘手里的钥匙，跨上摩托车，一踩油门跑了。转来的时候又朝大娘说道:“这个月的电费，煤气费咋那么多？下一次你自己去交啦，一点都不知道节省！”
　　 这以后大娘每一次要出去走走的时候，（活络血脉，减少腰腿间的疼痛）都会事先给我说一声，她家里人再找她时，要我带话。
　　 前两天下雨，没有看见跛子大娘出来，今天一大早门口来了一个卖豆腐的人，我叫住他，然后跑去喊跛子大娘，她早说想吃豆腐了。
　　 “大娘，卖豆腐的来了，你要不要买？”
　　 大娘的住房铁卷门半卷，一间门面隔成了客厅、住房、厕所、厨房。对着大门口是一个楼梯，通向上面的阁楼。客厅的圆桌用一张白布盖着，水磨石地板上散落几片黄菜叶。靠墙脚停着一辆脚踏车。厕所的门开着，一个大桶里装满了冒着洗衣沫的水。我站在过道里正在狐疑，忽听住房里传来一个男人洪亮的声音:“我早就给你说过，不要见人都说咱家里的事，你还嫌家里不够乱？一个传一个传到翠竹（大娘的儿媳）耳朵里，又要闹得河翻水乱，对你有啥好处？”
　　 听不到大娘的声音，那男人的声音又起:“米给你拿来，菜给你拿来，你还有啥不如意？我不是早就给你说，别光问我一个人要钱，喊我那两个姐给你拿点吧，外边的钱不好挣了，我负担重着呢！”
　　 “我、我拿钱，你给我买点鸡蛋吧？”大娘怯怯的声音飘出。
　　 “你自己去买或者喊别人给你买，让翠竹知道又要怪我偷给你钱了，还有啊你以后要钱别问我要，去给翠竹要！”我听得心里难受，悄悄出来。就在抬脚离开的时候，又听那男人的声音:“你拄着柺棍去俺姐家啊，你咋不去？去住几个月……”
　　 下午大娘拄着青皮木棍，一瘸一拐地来到我的店铺，张着干瘪的嘴说:“秀，把你的方便面口袋给我几个好不？”
　　 我转身给她取几个口袋，还没问要口袋干嘛，只听她高兴地继续说道:“我儿子昨天打工回来了，给我去城里买肉，放冰箱冻着吃。”我想起昨天他们的对话，闻此很是开心:“好事啊，人老了该吃就吃，凡事想开一点。”随后又不自觉地问了句:“儿子拿的钱？”
　　 “他取了我的低保钱，买了一些肥肉，剩下的钱他说要存银行。”
　　 傍晚的时候，大娘的那个身材魁梧的儿子满面春风地走进我的店里:“妹子，给我拿一条玉溪烟。”
　　 “大哥在外边挣了大钱了啊，开始抽好烟了。”由于大家都是熟人了，我一边开柜拿烟一边打趣他。
　　 “我哪里敢抽这二十多块钱一盒的烟，这不刚从外面打工回来，孝敬老丈人。”
　　 跛子大娘的儿子潇洒地跨上摩托，调转方向，油门一踩，摩托车风一样的跑了，很远还能听到引擎的声音。
　　 跛子大娘的门关着，八成是睡觉了，也许梦中正在数着她的低保钱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