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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唤

作者: 文化老狗 时间: 2016-09-02 阅读: 127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几乎所有的车祸都是可以避免而可惜没能避免的。  这场车祸似乎特别应当避免。  驾车的后生不是去远方旅游,也不是去走亲访友或去商场购物。他还年轻得没

摘要:一名小学教师深藏在心底的初恋,因突发事件而被唤醒,其结局也许能让人叹惋不已。
   几乎所有的车祸都是可以避免而可惜没能避免的。
   这场车祸似乎特别应当避免。
   驾车的后生不是去远方旅游,也不是去走亲访友或去商场购物。他还年轻得没找女朋友,因此,也不是开车去接女友的。他只是为了好玩,为了感觉有意思有刺激而把车速打到了一百几十码。这小后生不知在什么时候形成了自己的想头:大城市里飙车人是那么那么的风光气派,而小城市人也完全可以毫不逊色的。依据这种理念,他把车速打到了一百几十码,他感受到了飞机起飞的快感。他在避让从左前方斜着冲过来的一辆摩托时,一时操作不当,造成了数车相撞,把其中的一辆轿车推翻到了右边的人行道上,一下子撞倒了她。其时她正在人行道上遛狗。小狗儿白白的,矮笃笃胖乎乎,一时里人们也难以叫出它是什么狗品种。
   人们看得出被撞倒的她是一名中年妇女。
   但是,如果熟悉她过去的人,一定会回忆出当初的她是怎样的一名容貌出众的漂亮女孩。
   当初人们通常并不叫她的姓名花文竹,而只是称她是“保才家丫头”。她虽然长得漂亮,但社会名声却远不及她的父亲花保才。她的父亲是全大队乃至全公社最有名最突出的臭富农分子,常常人们在迎接最高指示高喊口号时,总要在最后加上“打倒臭富农分子花保才”等响亮而有力的口号。在当时人们的心中,她老子已无疑成了牛鬼蛇神中的典型了,相当于鬼世界里的一名厉鬼。
   她这臭富农分子的女儿却依然按照人类生理发育的规律和过程而生长着。长着长着,竟然成了一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那眼光竟然是那么的清澈澄明。有人竟忘却了她是臭富农分子的女儿,暗地里称赞道:“保才家丫头长得真好看。”好多好多的后生都不敢与她搭话,生怕触了鬼分子家的霉头,但背地里却没少议论她。他们津津有味地谈论她的身材,她的肤色,她身体某些部分的凸出与凹陷,她的眼光,她的脸蛋以及她五官的妙合。而她从小以来的经历,使她形成了自卑和半封闭的心理,她从来不主动跟别人搭讪。有时候,她只是用眼睛瞟一瞟旁边哇啦啦讲话的人,而她自己并不言声。随着她发育的成熟,她的眼光忽然具有了一种摄人的光芒力量和情韵。她对众多后生中的一名后生的眼光显得特别的明亮加明媚,柔情与火辣交织成了一种魔力。这个后生名字叫金金鑫。他的名字全是由金字构成的,但他家过去却是穷得叮当响,划分成份时成了一户名副其实的贫农。这名字也许正是他祖辈父辈企图摆脱贫穷的一种心理表现。
   这金金鑫后生长得高大帅气,高中毕业后成了团组织中的一名骨干分子。他接受了大队干部的指示,每逢麦收或秋收时节,他就油印出“夏收战报”“秋收战报”之类的小报分散到各生产队。老天爷也没料到竟给了他几次跟她——保才家丫头长时间凝望的机会。而后,他们就又近距离地接触了,柔柔而甜甜地谈论小报上的句子和词语,比如“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战斗精神”等等富有力量和争斗性的词句。他竟忘记了自己的组织身份而由衷地赞扬她的好看。他们竟然进而嗅到了彼此的体味,他俩的手竟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而后的一次,可能是上帝稍稍动弹了一下小指头,又给他们安排了一段独处的时间。
   那仍是麦收季节的一天。杜鹃鸟儿一遍又一遍地在碧空中啼唱。——当地人并不能想像到这些杜鹃是杜宇的化身,也并不以为这声音是流血的哀鸣。相反,他们把杜鹃那“不如归去”的悲鸣,硬是附会成了“麦干草干”的丰收的预兆,把它们的叫声当作是希望与丰收的预祝。难怪乎苦难的奴隶心存的都是美妙的幻想,阿Q临死前仍然盼望着画好一个大圆圈,二十年后仍是一条好汉。——忙着麦收的那些天,公社社员们的一把把镰刀是当时最先进的收割机。人海战术在冷兵器抑或常规兵器时代的作用实在是难以估量,更难以抹杀。一排排割麦人挥动着锋利的镰刀,呼啦啦呼啦啦地齐心而进,不大一会儿,所有站立着的成熟的麦秆都被割倒在大地上了,并且是永无再站立起来的可能。大家把麦秆挑或扛到队场上去,而后在由马达带动而飞速旋转的带有铁钉或铁条的铁辊子上打下一粒粒麦子。麦粒临时收装起来之后接着就把脱去麦粒的秆子捆扎起来,堆放好。不半天,麦草垛子就成了一座金灿灿的小山了。没有因麦收而流过汗的人看着它,也许会生出诗意或放出歌声来。收工哨声一阵响,好多人都呼啦一下子放下手中的活儿,拖着疲惫的身子向家中赶。而这次,保才家丫头却留了下来整理最后的十几捆麦秆。而这时的他,后生小金,却发完了油印小报经过这里。两人的眼光碰撞,迸出了超越从前的温情柔情火辣和滚烫。这里远离住宅地,成了他俩的二人世界。他们没有多说什么,眼光和面部表情暗示明示了一切。他勇气一鼓舞,一下子握紧了她的手。手被紧握了,而后身体的其他部位陆续接触,最后便完全融成了一个整体。蠕动,律动,哼唧,呻吟,两人都流了一身汗。事情做完后稍稍休息了一下。他对她说:“过几天,我托人到你家去说媒,用花轿子娶你!”说完后他就离开了。而她坐在草上几乎没开一句口。正午的阳光照下来,麦收的大地透着火热,辉煌与灿烂着。
   小金托自己的叔叔向父亲请求确定这门亲事。他的父亲唰地显出讶异的神色。沉默了半晌,冷冷而斩钉截铁一般地说:“这事情死也不可能做到。”理由很简单。亲不亲,阶级分。路线问题上没有调和的余地。一名贫农代表家的儿子,一名被推荐上到高中毕业的人,一个团的积极分子,岂能跟富农分子家结亲?阴阳无隔人鬼不分是非混淆黑白混杂吗?
   不久之后,他父亲做主,他跟庄子南边的一户贫农人家的女儿定了婚。
   也在那不太久之后,她跟外大队的一户中农人家的后生定了亲。约莫两年,达到结婚年龄之后,她便成了人家的新娘了。她的丈夫是一名较熟练的木工,中等偏瘦的身材,是王老木匠的二儿子,被人们称为“王二小”或“王二小木匠”。她的父亲对这门亲事较满意,说是“灾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嫁给一名木匠,日子很有依靠感安全感。
   终于时来运转否极泰来了。她的父亲按照上天的政策摘去了富农分子的帽子了。大家真有点难以相信她父亲为什么那么的欣喜若狂。见一个人打一个招呼,见一个人拔一根“勇士”牌香烟。如果有人主动向他伸出手,他也敢于去迎接人家并且拉住人家的手了。——如果他具有了某些外民族人的习惯的话,说不准他也敢于跟人家拥抱了。从此,从此,他就永远不会挨批斗了,不会跪石子儿了,不会因挂黑板而使铁丝儿深深陷进颈项的皮肉里了。那天,她清楚地记得,可能是她父亲来到这人世间最为欣悦的一天。竟从庄子上买回了一瓶江海粮酒,足有二斤熟猪头肉,回来又炒了一大盘子花生米。一瓶酒几乎喝光了。父亲一会儿流泪,一会儿张开嘴傻笑着,而后又早早地上床睡了觉。不一会儿,他就发出了极为响亮的呼噜声。大约到后半夜了吧,呼噜声似乎没有了。但到了第二天早晨,她才发现父亲不但呼噜声停息了,连一丝一毫的气息也没有了。
   她没有兄弟姐妹。叔叔婶婶帮她把父亲安葬于先前离世的她的母亲的墓旁。天帝用时间使她渐渐地从悲痛中缓过神来。她把自己纷乱的思绪从忧伤中整理了出来。渐渐地,她以为,她嫁给王二小木匠是一种屈尊。父亲虽然离世了,但父亲生前已被宣布为正常的人了,再也算不得牛鬼蛇神,而自己,再也算不得牛鬼蛇神的女儿!因此,她的步态也开始像正常的少妇一般:抬头挺胸!她竟也能高声爽朗挥洒自如地跟人谈天说地了。有时候,她的婆婆吩咐她事情,她也要按着自己的判断和意志去行事,而绝不是完全让婆婆呼来唤去,像过去的丫鬟一般了。
   王二木匠及弟兄共三人哪能容得下她的不顺驯不服从呢。如果纵容了她,势必要骑到丈夫和婆婆的头上拉屎了。在她丈夫王二木匠的唆使下,他丈夫及兄弟三人齐动手,一个将她的手逼到背后,一个在她的前面扇她的耳光,另一个在她的旁边用拳头击打她的脑袋或肩膀等,当然也间或地踢她几脚。弟兄三个在“教训”她之前早已形成共识了:三次狠揍,她就会变乖巧了。当然,他们预先都合谋得清清楚楚:不必过于着力,不要把她打成重伤,目的是让她活着做顺头,他们不需要死的奴隶,他们并没想做死魂灵生意。弟兄三人虽然没深深研究过生物学的理论——生物都是有自我保护意识的,生物在多次地吃亏之后,便逐渐地学会趋利避害,学会保护自己,——但他们内心都懂得了这点真理:三次狠揍,她就会驯顺了。
   她还真给驯服了。头不昂了,胸不挺了,遇人也少开口,遇事也少插话了。她打错了算盘,她以为她父亲是坏分子的时代是可以完全摆脱的,其实,仅仅是镣铐松动了两个扣子而已。
   在一年的春天里,河水开始破冰了,社会经济也破冰了。经济绳索的一松动,经济的活力就在古老而广袤的大地上翻滚涌动起来了。就连在这曲海小城及周边地区也能让人切实地感觉出物质建设的雄健步伐。花文竹的丈夫王二木匠及弟兄们再也不仅仅局限在小县城及周边农村干木匠活儿了。他们跟好多的后生组成了一支队伍,竟打入了江州江京等大城市。他们成立了自己的装潢公司——钢筋水泥工电工木工油漆工等人才济济。随着房价的飞升,装潢人的收入也潮水般上涌,钞票源源不断地淌进了他们特别是他们头领的腰包。花文竹的丈夫在经济的潮水里已成了著名的弄潮儿——成熟的包工头了。
   接着她丈夫又进入房地产界,赚得了惊人数目的金钱。
   一幢气派豪华的别墅代替了他家原先的三间砖墙草顶的谦卑的房子。她丈夫的弟兄们也分别矗立起了各自的美轮美奂的洋气高楼。她的丈夫连续在外工作了数年都没有回家,其勤劳奋战的精神大约绝不亚于远古治水的大禹吧。昔日的贫穷,使得人们疯狂般地报复生活,促使了物质生产规模的急剧膨胀。
   两年多后的一个春节前夕,他的丈夫归来了。同时带回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郎。漂亮女郎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嫩嫩白白微微发胖的谁见谁爱的娃娃——说是一名男孩儿。男孩儿的保姆也随同回来了。
   他的丈夫微笑着从容地向她摊了牌:如果乖乖巧巧平平静静地同意离婚,就在镇上给她一套住房;如果闹闹腾腾吵吵打打,最终仍是离婚,只是分得的财产会少而又少。他说,他已今非昔比了,如今他在镇上,在县城各行业,朋友满地开花,假使她申诉,于她只能是有害而无一利。“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没能说出这句原话,但表达了类似的意思。
   她好像早已料到这一切的到来,她的平静冷静让人难以置信。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解决了在好多人看来是非常棘手的离婚难题。——有的离婚大战比二次内战时间还要久长,简直能抵得上抗日战争。
   她搬到了镇上的一套住房里。
   她跟王二木匠,即如今的某大公司董事长所生的惟一的儿子,也已长大念完了某大学,前往远方的一座大城市工作了。长年很少回家乡。
   她一个人生活在空空荡荡的一套房子里。她虽步入了中年,但仍有中老年男人向她抛来柔媚的眼光。但她会即刻转过脸,无一丝一毫柔媚的回应。冷冷的,没有春天的暖,更没有夏天的热。
   又一个新春来到啦。一个中年男子提着一包新春的礼品来敲她家的门了。她打开门,正在吃惊疑惑的踌躇之时,中年男人已跨进门里来了。进门者是她原任丈夫的哥哥王大。说是有些思念,有些内疚,来看望当初的弟媳妇了。她只是冷冷静静地听着,并没有过多的回应。说完后,大哥便色迷迷地盯着她看,接着就来握她的手。她迅速地把手抽回,冷冷地对着他:“你规矩点!你别以为我会被你王家的钱迷住,我还记不得你王家人的底细?我没有丈夫就会迷住你这金人儿?当年,你逼住我的膀子,你家王二搧我的嘴巴,王三用脚踢我,你王家弟兄好英雄啊!……我不想收你的任何东西,你硬是放在这里是你自己的事情——待会儿我会用它喂狗,只怕有的东西连狗子都不尝!……”
   大哥自讨了没趣自取了其辱。至此之后,再也没靠近这家门一步。
   她间隔地帮人家打短工。夏收,秋收,养蚕,照应老人,带养小孩,钩织手工服饰,加上离婚财产分割时数万存款的利息,她过上了温饱、简单而寂寥的日子。
   年轻时的靓丽,中年犹存的风韵,竟然没能让一个男人住进她的那套房子,进入她的生活。有几个中年男子因为她的冷漠而差点儿破口大骂:“这娘们,得了一种讨厌男人的病,甚至讨厌一切雄性动物。你瞧,连她的那条狗都是雌性的……”
   …………
   想不到啊想不到,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她好端端的在人行道上遛狗,竟会突然被机动车撞倒?当她在人行道上刚倒下去时,旁边就有人急忙赶上来了。看着她还能睁着眼睛说着话,有人就询问她家人的电话号码想替她通知家人。一边也有人打110报警打120求助了。
   她没有说父母亲的名字,因为他们早已到了另一世界里;她也没有说前任丈夫的名字,因为丈夫早已抛弃她了;虽然她天天思念着自己的儿子,但她也没有说出儿子的名字,因为儿子在远方的城市,坐飞机转车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才能来到她的身旁。
   她对她面前的好心的路人说:“请你,快,快打一三八六二七二,六一二一,这个号码。……说我想他过来。我,我叫花文竹……”
   这个号码的主人就是金金鑫。她跟金金鑫不联系已有好多年了。自从当初的小金被她父亲强逼另娶之后,他也在失恋的痛苦中度过了长长的岁月。后来支书对他反感了,他没能当上大队干部,更与担任公社干部无缘了。而后他竟迎来了所有适年学子都可报考大学的年代。他考取了一所师范学校——当初的高中生也可报考中等师范的,这是大国教育史里的一段奇特景观。——后来他被分配到本县边远小镇上做了一名小学老师。一做就是二十好几年。
   中年的金老师接到这个电话时,很是怀疑对方打错了对象。只简洁地说了句“你打错了吧”,就停止了通话。
   他的手机铃声又急促地响了起来。对方强调没有打错。说是一个叫花文竹的妇女,当初叫保才家丫头,被车撞了,请他火速过来一下。
   一提到“保才家丫头”,当初的小金,今日的老金,就一个激灵,手一抖,再也停不下了:“知道了!知道了!请你跟她讲,我马上就到!我马上就到!请你跟她讲……”
   当他乘的出租车赶到出事地点时,她已被送往医院了。他又催促司机赶紧开到医院。他来到了急救室。她的嘴鼻上套着氧气管之类的东西,手上插了输水管。她不能跟他讲话。看到他的脸,她努力地作出了一个微笑的样子,眼泪汩汩地流个不停。他用餐巾纸轻轻地给她拭了泪,而后又擦拭了自己的眼。
   医生还采取了其它一些抢救措施,但半个小时后就停止了抢救。而后专人把她推进了太平间。所有在场的人都似乎屏住了呼吸,没有发出一丝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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