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莲
作者: 夜阑珊之赤壁怀古
时间: 2016-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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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儿子的毛衣还剩下两只袖儿了。 英莲停下手里的毛线活儿,抬头向窗外望了望。一道温婉缤纷的光束,投射到阳台上那株紫色的睡莲上,几片肥厚的绿叶间
一
儿子的毛衣还剩下两只袖儿了。
英莲停下手里的毛线活儿,抬头向窗外望了望。一道温婉缤纷的光束,投射到阳台上那株紫色的睡莲上,几片肥厚的绿叶间,刚刚捧出一个稚嫩的花苞。两只健康的小鸟正跳跃在晒台上,啁啾着寻找食物。她默默注视着鸟儿出神,不觉羡慕起它们来。
许多天以前,她就一直在织这件毛衣,却迟迟没有完成。她抬手将毛衣针在头皮上荡了下,仰面叹了口气,晶莹的泪花在眼圈里聚集着,渐渐模糊了双眼。
一阵钻心的疼痛脱兔般从胸腔深处蹦出,她双手猛一抽搐,织衣针无情地扎在左手上,她慌忙抓起桌上的手电筒,狠狠抵在了痛源上。
良久,她捂着痛处,挣扎着站起身,从桌上的笔筒里捏了支铅笔,缓缓地挪到挂历前,颤巍巍翻过三页纸,在某个日期上点了个不规则的小黑点儿。
“回去后多休息,不能生气,多吃些喜欢吃的食物,”主治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补充道,“最好能出去旅旅游,散散心,心情很重要。”
这是她提出出院时医生的话语。
已经化疗了二次,她觉得没必要再和钱过意不去了。“多吃些喜欢吃的食物”,她清楚医生这句话里隐藏的含义,这就等于给自己宣判了,想吃点什么吃点什么吧。
从住院到出院,在有医保的情况下,她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五万元外债。她知道,钱已经买不来自己的健康了,少用一点就能让这个家少一些负担。
“告诉我实情吧,”临行前,英莲悄悄找到医生,红着眼圈问道,“我的肝——是不是——晚期?”见医生没回答,她用哀求且不容置否的口吻追问道,“我知道情况不妙,告诉我,还有多少——时日?”
“这个——”医生环顾四周,带着不安和自责,吞吞吐吐地说,“六——个月——或许——更长。”
尽管多次猜到这样的结果,可从医生嘴里得到真相后,她还是没能忍住泪水,无助地蹲在走廊里抽泣了半天。
出院后,医生那五雷轰顶般的宣判声时常在她耳畔萦绕,也时刻提醒她扳着手指头过日子。她知道,她的生命将如残烛摇曳,必将在灯影幢幢中枯索而终。她如一棵摇曳于暴风骤雨中的小草,惶惶不安地等待着被连根拔起的那一刻。
丈夫家辉是个技术工人,一个月工资就三千多块。自己原在一家小报社做诗歌编辑,可好景不长,几年后,报社被收购,她不愿被重组利用,因此下了岗。几经沉浮,最后只得放下架子,靠打几份零工勉强维持家用。不用说儿子几门高昂的补课费,菜价、物价也不断上涨,就连人情来往也跟着水涨船高,婚丧嫁娶的事儿也免不了要出份子,少了谁家的都是难以抚平的情感伤痕。
哗啦,哗啦,吱扭扭,传来开门的声音。
“你看看,又在织毛衣,”丈夫家辉捧着保温桶,站在卧室门口催促道,“快歇歇,吃中饭啦。”
英莲慌忙整理思绪,放下手里的毛衣,故作轻松地说:“一起吃吧。”
“我吃过了,”家辉抹了下唇角,含着笑说,“给你买了烤鸭,趁热吃,皮可脆了呢。”
“又花钱买卤菜,”望着丈夫汗涔涔的脸,英莲鼻子一酸,“跟你说了多少次,大鱼大肉我吃不下,还是多给儿子补补,离中考还有二个月了,正是需要添加营养的时候。”
“儿子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吃好东西,”家辉盛了一勺小米稀饭,眯着眼送到妻子的唇边,“医生不是嘱咐过吗,要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他话锋一转,兴奋地说,“对了,咱们去九寨沟玩玩吧。”
“我这样还能到什么地方,哪儿也不想去。”英莲咽下稀饭,接过勺子,摇着头说。
“医生说,多出去散散心,有助于恢复健康!”
英莲看了眼丈夫,没说话。当着他的面,她勉强吃了两小块烤鸭皮,实在是没胃口,她根本吃不下油腻的东西,弄不好还要吐出来。
下午的时光,依然是她独自在默默的劳作中度过。不是她舍不得给他爷俩买时尚的羊毛衫,不保暖不说,她是想利用最后的时光为家里做点儿什么,权当是为他们留下个念想罢。
“儿子,妈对不起你,”英莲自言自语道,“不要嫌弃妈的手艺,小时候你是穿着妈织的毛衣长大的,现在大了,知道美了,妈也跟不上潮流了,把妈织的毛衣套在里面吧……”泪水涌出,默默滑过她的脸颊。
恢复平静后,她起身去卫生间洗脸。猛一抬头,化妆镜里的身影令她心惊肉跳——曾经丰满的身段变得形销骨立。深陷的眼窝,干瘪的唇角,曾经的秀发,也被化疗摧残得如几抔衰草。她趴在洗脸池上,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想当年,自己年轻漂亮,诗歌也写得不错,追求者甚众。也许是缘分天注定吧,择偶之际,当她左顾右盼时,退伍军人家辉闯入了她的生活。那夜,他赶走了几个欲劫财劫色的小流氓,救下自己。带着对军人的崇拜,对救命之恩的报答,二年后她嫁给了他。
婚后一段时间,相夫教子也算其乐融融。随着时间的推移,对美好生活的激情被锅碗瓢盆交响曲冲淡,看着朋友们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想着丈夫的平庸,自己的碌碌无为,她渐渐失去了心理平衡,开始与朋友们出入各种聚会场所。四年前年,闺蜜紫鹃闹离婚心情不好,常带她出入舞厅,男士们争先恐后地请舞令她飘飘然起来。
想到这儿,她的心猛然一阵抽缩。自查出病以来,那个男人只匆忙出现过一次,便人间蒸发了。她没再联系过他,虽然有时也不免想起,但早已如过眼的烟云、逐水的浪花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所谓的甜言蜜语和短暂的快乐时光,早已被病魔彻底击碎而消失殆尽了。
二
家是永远的港湾,她越来越留恋家的味道了。剩下的日子,她要熨帖灵魂深处那道不可言状的疤痕。
除了下午坚持着去买菜,她计划着把家里全部打扫一遍,尤其是多年的卫生死角。卫生间调节淋浴流量的莲喷头有点失灵,当心烫着儿子;洗菜池的下水管被热水烫得收缩发霉,需要重新换根波纹管;进户门的门轴要上点油,门开关时总是传来吱扭扭的声音,影响儿子学习;空调室外冷凝管也有些漏水,楼下邻居已经找上来好几次了,她担心家辉心情不好会和人家吵架。丈夫去年升了班组长,平时工作忙,回到家也总是懒得去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现在她有时间了,不能再忽略这些小事儿了。
她已习惯了在病痛中的独自忙碌,刚出院时还有朋友前来探望,渐渐便门可罗雀了,现在,除了闺蜜紫鹃,没人来了。她希望有尊严地活着,不想让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别人怜悯的目光总让她如缚针芒般不自在。
她忍着疼痛买回菜,在厨房里忙碌着。最近,家辉每天晚上都要加班,自己再苦不能苦了孩子,必须让儿子按时吃晚饭。
“老妈,我回来了,”儿子进门后雀跃着喊道,“这次数学,我考了全班第三名。”
“好样的,看来这个家教很有能力,”英莲忍着隐隐传来的阵痛,露出笑脸,望着身高马大的儿子说,“好好学,考省重点高中肯定没问题。”
“老妈,跟你商量个事儿,”儿子郑重其事地说,“今后不需要任何家教了,我已经掌握了好的学习方法,这叫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英莲在厨房里端着盘子,张着嘴怔怔地望着儿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为了不让儿子输在起跑线上,从小就给儿子报了各种学习班,虽然收效和支出并不平衡,可她毫无怨言。身边熟悉的朋友,哪一家不是和她一样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呢?
“放心吧,我能行,”儿子见她发呆,跑上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说道,“我已经跟家教老师都说过了,就这么定了,相信我,耶!”儿子伸出剪刀手,吐了下舌头,背着书包兴冲冲进了书房。
英莲突然发现,自出院回来后,儿子比以前话多了,也知道关心她的身体了,没事和她谈谈理想,还和她开开玩笑,这让她惊讶于孩子变化的同时,更增加了她的爱怜与不舍。四十岁的年纪,得了这样的不治之症,她恨苍天为何不长眼,孩子还没长大成人,叫她如何割舍呢。
为了缓解疼痛,她经常用手电筒使劲儿抵着肝脏部位,坚持着每天的计划。
父子俩的毛衣已经织完了,她的手也被织衣针扎得伤痕累累。剩下的活儿,就不是能坐着完成的了。
这几日,她感觉疼痛比以前来得频繁和持久,医院带回来的止疼片根本不管用,这让她很是着急。
她弯着腰挪进阳台,那株养在玻璃缸里的睡莲舒展着肥厚的叶子,几朵淡淡的花苞正在酝酿着。她掏出几块饼干,碾碎后埋进了水缸中的泥里,不能施液态肥,否则会烂叶子和根茎。几滴晶莹的水珠在碧绿的莲叶间荡来滚去,就像她飘忽不定的生命力一样没有根基。
她低头准备收拾鞋盒子,一只玫红色的高跟鞋,锥子般插在一堆棉鞋里。很久没穿高跟鞋了,再也没有摇曳的舞步和丰满迷人的身段了,曾经的潋滟已经荒芜,她怀抱着那只舞鞋,呆呆地坐着地上。
这天,她打电话给闺蜜紫鹃,让她帮忙买一段下水波纹管。
“死丫头,不好好休息,还管那么多事儿干嘛,”紫鹃在电话里嚷道,“家辉是死人啊,你也太惯着他了!”
“好妹妹,听我说——”一阵痛楚传来,英莲蹲下身,艰难地说,“别——抱怨了——帮我——这一次。”
“哼,我可是为你好,别急,等会儿就到,你在家老实地呆着,别乱动!”
半小时后,紫鹃风风火火地赶到。
“我就搞不懂,还有多少时间,你还有心——”自觉把话说漏,紫鹃不再言语,看着面色蜡黄的英莲,她迎上去一把将她抱住,哽咽着说,“好姐姐,别太委屈自己了。”
两人紧紧搂抱在一起,任泪水肆意流淌到彼此的肩上。此时,无需什么语言,彼此的心跳和脉搏已经连在了一起。
“有时我觉得对不起家辉,”英莲伏在紫鹃耳边小声说道,“当初——要不是你带我去跳舞——”
“嗐,我是看你心烦意乱的样子,想让你解解闷儿,谁承想就——”紫鹃停顿了下,转而说道,“别太自责了,社会上这样的事儿多呢。”
见英莲不再说话,紫鹃带着哭腔说,“好姐姐,回医院吧,我知道你在忍受着剧痛!”
英莲没有吭声,她理解闺蜜的心情,她们彼此相惜,怎舍得对方受苦呢,可她有自己的决定。这辈子有一知己足以,好妹妹,让我们下辈子再做姐妹吧。
三
第一个发现门栓上了油的是家辉,他中午送饭的时候一开门就知道了。
“在家多休息,躺着别乱动,多看看电视里的娱乐节目,”望着腹部肿胀的妻子,家辉红着眼圈说,“以后我来买菜,你不能再出去了,车多人杂,万一晕倒——”
英莲点了点头,她实在是不能再去买菜了,就是空着手走都已经很难走到菜场了。好几次,突然的疼痛让她不由自主地扔掉手里的篮子,引来路人异样的目光。透过她头上的纱巾,人们依然能看到她尼姑般的脑袋,再看看她憔悴的面容,好心人帮她把菜拾到菜篮里。
“啧啧啧,真可怜,病成这样还出来买菜。”
“唉,就是啊,家里没男人?”
“好像还很年轻。”
……
不用出去买菜,她可以专心在家里忙活了。
床下,衣柜下,餐桌下,电视机柜下,儿子的书桌下,每个门的后面都是她的战场。先用洗衣粉将拖布和抹布浸透,再慢慢拧干。她弯着腰用拖布擦地,没擦几下,便疼得汗珠直淌。她索性趴在地上,将一个拳头抵住肝部,一寸寸用抹布擦着,一尺尺艰难地挪动着身子。
擦到大衣柜底下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父亲,这是他老人家亲手打的衣柜。已经很久没见到父亲了,他住得远,城市扩建时,被拆迁安置到了郊区。刚住院时父亲去探视过一次,出院后,她总是撒谎说自己好了,没让他来。母亲去世早,是父亲靠木匠的手艺把她和弟弟拉扯大,弟弟大学毕业后在外地工作,也早成了家。她和家辉都没告诉他,怕他分心。她想等到自己不行的那一天再告诉他,免得他提前担心。
想到父亲,不免又想到了婆婆。是她让家辉不要告诉她的,她离得远,农活也走不开。从小失去母亲,她一直渴望把婆婆当成自己的亲妈,可无论怎样努力,她都以失败告终。她恨婆婆,她每次来家里,总是唆使家辉挑她的毛病跟她吵架,为此,她曾和老太太对骂过,也曾在老太太碗里偷放过洗涤精。如今,这些都已不重要了,她毕竟是儿子的亲奶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婆媳这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就等下辈子再去跨吧。
疼痛再次袭来,她慢慢爬起,气喘吁吁地挪到卧室,她蜷着腰缓缓爬上床,忍受着那阵剜心的疼痛。她在床上翻滚着,阵阵虚汗打湿了枕巾,汗液淌到眼里,辣得她睁不开眼。挣扎翻滚中,她碰翻了床头柜上那张九寸的结婚照,镜框折了个跟头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散了架。
那是她们领结婚证时拍照的放大版,也是唯一的一张结婚照,她连婚纱都没穿过,为此,两人多次商量去补照一组婚纱照,可被琐事羁绊,一拖再拖,一直没能实现,看来自己再也没机会穿上婚纱了。
剧痛过后,她弯腰拾起镜框和照片,呆呆地望着照片出神。
也许她走后这个镜框就不存在了,或者,这镜框里的自己将换成别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