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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生

作者: 时间: 2016-08-23 阅读: 174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县文化馆的秋生下乡,住在沙塘村。这村有三百多户人家,算得上乡里数一的大屋场。屋场大了,历史自然久远。相传某个朝代还出过京城大官。无考。秋生在

一、
  
   县文化馆的秋生下乡,住在沙塘村。这村有三百多户人家,算得上乡里数一的大屋场。屋场大了,历史自然久远。相传某个朝代还出过京城大官。无考。秋生在城里住得久了,婆婆妈妈的事烦人,这次下来,除去啷啷当当的公事,就是图个清静,消停消停。
   哪晓得乡下也不太平。今天这家公婆斗嘴,明日那户妯娌相骂,一路吆吆喝喝寻上门来找秋生评理。莫看秋生在文化馆只是个跑腿的角色,在乡下人心里掂量的那杆秤上,怎么也算得个县上的干部。
   这日天刚麻麻亮,秋生便独自出了门,寻着那条鸡肠般曲里拐弯的田间小路,悠悠哉观赏着路边东一蓬西一簇的野花闲草,走得正爽心,忽见田那头的盘山公路上走来一个人。那人像有心思,走一段便停下步子,翻看着手中的么哩图,四处张望一下再走。秋生便生出些许好奇,迈着方步迎了上去。那人见有人走来,两眼立马放出光来,腿脚麻利地靠上前,堆下一脸皱巴巴的笑容,讨问道。
   “老乡,请问沙塘村怎么走?”
   秋生见那人不像本地人,又觉那人的容颜有些不自然,心里生出些疑问,便不动声色地反问一句。
   “你去沙塘村做么哩?”那人也干脆,抢一句逼问。
   “你问这是啥意思?”秋生更觉出了蹊跷,也不当真,迷迷糊糊答一句。
   “随便问问就是。”那人很细心地把秋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凑上前压低嗓门说。
   “老乡,不是我瞒你,早几天,我几位铁杆哥们私下给我透了风,今天沙塘村有一户外来的姓皇甫的人家要乔迁新居,听说他家是古时候皇族的嫡亲传人,少不了祖上家传的古玩珍藏,我想……”他眼珠子一转,“嘿嘿”笑一声。
   “我嘛,想拜访一下。”秋生心里一阵好笑,你把我当成么哩人了,想跟我斗心眼,也不想想自己吃了几碗白米饭,敢和我一试高低!想到这,他好不坦然,鼻腔里轻爽爽地吭了句。
   “我劝你就别费那个心了,告诉你,沙塘村的事你办不了。”那人一听,勾起了好奇心,忙问道。
   “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秋生也不着慌,倒背手慢吞吞地说。
   “沙塘村从古到今有一个说法,叫做‘人有福祉天缘定,纵然败家亦丰族’。就是说,即便本家族里出了不孝之子,将祖宗传下的基业挥霍殆尽,也要将祖先的遗产败在本族人的手里,外人是万万得不到的。”
   那人听罢哈哈大笑说。
   “我瞧你就不像当地人,所以才敢向你透个底。说真的,浩浩乾坤,天旋地转,现如今的子孙哪个不是拿祖先砸锅卖铁的血汗钱在社会上坑世蒙人,恨不得把祖先那点基业都捣腾光?就剩农村乡下人文化低一点,对古董古玩不在行,咱们也就冲这还有点赚头,白天黑夜地东奔西走,不就图在家的老婆孩子有口热饭吃吗。”
   秋生见他说得挺实在,难免动了恻隐之心,刚想露根露底地为他出个主意,不料对方眉锋一扭,冷不丁冒出一句。
   “这年头,不坑乡下人坑谁嘛!”秋生立马咬紧了舌尖的话头,淡淡一笑。
   “话虽这么说,可你要真想捞么哩便宜,怕是没这么简单。”那人随着秋生一路走,也觉得有了几分亲热,忙问道。
   “这话怎么说?”秋生见他十二分的认真,便正色道。
   “像你说的那种情况,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我听说前几日就有人上皇甫家询问过此事,不料几句话不对路,闹得脸红脖子粗的,差点动了拳脚。”
   那人听罢,好一会不作声。秋生心里暗暗发笑,便由着即兴编造的谎言接着说。
   “老兄,不是我诓你,现如今的乡下人不像前些年,你随便给点甜头就可以打发,他们一个个精得很,不掏空你的腰包决不肯轻易让你占得便宜。”
   那人见秋生说得蛮在理,连连点头。
   “这位大哥,那你说该怎么办才好?”秋生晓得他被诓住了,又抛出个蛮诱人的话头。
   “依我看,这事急也急不得,不急嘛又怕旁人探到风声抢占了先机,所以最要紧的,是探明皇甫家到底有么哩打算,如果他家里人根本不想出卖老祖宗留下的家传珍宝,那你磨破了嘴皮也没用,如果他真像你说的是个败家毁业的不肖子孙,那就要弄清楚他到底有么哩好东西,想要么哩价,这中间有没有赚头,到那时才能下决心,你说是吗?”
   一席话,说得那个人一颗蓬乱的头点得像鸡啄米,连忙从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上一支。秋生也不客气,稳妥妥地点上烟,深深地吸上一口。
   “这样吧,我看你大老远来一趟也不易,你先回乡里找个店歇上几日,等我上他家探个风声,有了结果马上给你回个话,怎么样?”
   那人再无话可说,便留下了姓名电话,回身走了。
  
   二、
   吃罢早饭,太阳见得一竿子高了,村里人大都下地忙活去了。秋生背着两手,沿着那条卵石铺成的穿村小径朝皇甫家走去。说起来,皇甫家虽说是外来户,可在这方圆几十里还小有名气。据传,他家祖爷爷那辈出了个三品京官,和朝廷的宰相还沾着点亲,大凡外地官绅进京纳贡,也少不了一份皇亲国戚笑纳的侍奉。日积月累,家资丰厚。后因在皇族争权夺势中处事不慎失了宠,又怕祸及家族遭到满门抄斩,便匆匆收拾金银细软,带着一家老小仓惶出逃,躲进这山旮旯避过了风头。
   星转月移,时光荏苒,皇甫一家虽说家境殷实,也经不住年年战乱岁岁粮荒的折腾,渐渐败落下来……这几年,外面的世界变化快,连过去穷得掉渣的寨上乡,有些村寨也冒出了专业户,攥着大把的钱发家致富,皇甫一家才渐渐大着胆子显现出皇亲国戚的聪明才智,靠着自家四亩二分地,春种夏播秋收冬藏,积攒下一份家当,在依山傍水的木兰溪边盖起了一幢红砖青瓦的新屋。
   人富了,在村里人面前就有了格外的身份,以往面生的人见了也变得熟悉起来,更少不了几位辈份高的长者常上门来闲扯淡聊。也不知从几时起,皇甫家的家谱上那些陈年旧事又被人重新扯了出来,随意添油加醋地填上荤荤素素的花絮逸闻,这一家便更添了几分神秘色彩。有传他家老屋基下埋着金银罐的,也有传他家掌门的皇甫恩私下收藏一幅当年皇帝御赐的出自唐寅唐伯虎笔下的字画,还盖着皇帝的龙印。妇道人家间私下还流传着皇甫恩的婆娘芹花每晚必跪在一尊布满锈迹的金佛像前喃喃有词,听说还是祖上在京作官时当朝宰相馈赠的吉祥物。这类传言开始还惹得旁人眼红心馋,可每回上皇甫家打探,从没见过这类摆设,问起那一家人,无论男女老少,无不浅浅一笑,淡淡应一句:“没有的事”。日子长了,村里便没人再信那些流言蜚语,只当是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懒汉冬日里靠在墙边打盹时的胡乱猜想。秋生在县里谋事,外面的事自然多晓得一些,晓得现如今有一类城里人成日在乡下游荡,靠着快嘴利舌专门低价收购旧时宦官富甲和书香门弟后代传世的古董古玩,然后到南方一转手,就可以发大财。晨光时遇上的那个人,就是这类倒爷。秋生想到这便有几分得意。也不想想我是干么哩的,能随随便便就让你给骗了?村前村后,不时有人和他打着招呼,他一路应答着,远远就望见皇甫家那幢老屋,步子也不由放慢了。
   说起来,秋生和皇甫家多多少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早几年,县文化馆时兴办故事员培训班,把上级政策编成一个个小故事,让各乡故事员到三村四寨演讲。
   那时节,能上县里办班也算得上是件光彩事,每回报名的人数都几十上百,要费好大劲才能最后确定人选。有一回办班正轮上秋生负责,报名时他就注意到有个细挑个头俏脸庞,扎着一条黑油油大辫子的姑娘蛮惹人眼热心跳。查了花名册他好半天没回过神来。奇怪呀,寨上乡沙塘村那是全县出了名的穷山沟,据他所知那地方古往今来只有袁、李、陈三大姓,怎么会冷不丁冒出个叫皇甫慧丽的俊俏姑娘?再往下细看更奇了,备注栏内白纸黑字分明写着她在省刊省报上曾发表过小说散文!秋生顿时有种中邪的感觉。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想找负责培训班财务的老马问个究竟,偏偏那老头去医院照看正在分娩的女儿了。秋生便留了心眼,有事没事找姑娘近旁的人套口实,不出三日就有了结论,皇甫慧丽果然是沙塘村外来户的女儿,听说她家在那个山沟沟里已经窝了好几代了!至于她的文笔,秋生刚一接触便不敢小瞧。办班不出一周,她笔下流出的几篇稿更让秋生瞠目结舌,要文采有文采,要人物有人物,故事布局灵巧,文字行云流水,一看便知不是出自生手,也非一般乡下女子所能。他愈发感觉到皇甫慧丽身上有种异常吸引人的神秘意味。他想找个机会从多侧面了解了解这个姑娘,可就在这时候出了件意想不到的事。他记得是在培训班办到第十天的那个傍晚,他正坐在桌前修改刚脱稿的一部中篇小说,皇甫慧丽气咻咻地闯进了他那间简陋的卧室,迎头泼来一句冷冰冰的话。
   “我要回去,不学了!”秋生一惊,忙稳住神问。
   “怎么了,学得好好的为么哩突然要回去?”皇甫慧丽一张脸涨得通红,紧绷绷的胸口上下起伏着。
   “他……欺负人!”两行泪便潸然涌出了眼眶。
   秋生瞧那神态就觉出不妙,回身倒了杯水递过去。
   “有么哩事慢慢说。”皇甫慧丽接过杯子,茫然地摇摇头,低声道。
   “没用的,说了也没用。”这话很让秋生心酸了一回。
   他挪过一把椅子说。
   “你坐,有么哩事你大胆说,这个班我负责,天塌下来我顶着。”皇甫慧丽咬着下唇,盯住秋生呆了一会儿,点点头,身子往椅子上一落,两行泪又涌了出来。
   “那个吴毅,他……”秋生心里一紧。
   “他怎么啦?”皇甫慧丽紧抿的嘴一松。
   “他天天死皮赖脸缠着我,非要我和他处朋友,我不肯,他就门前院后堵我,动手动脚,说些不要脸的话。我怕旁人笑话,以为躲过他几日,等培训班结束了他就闹不成了,没想到刚才他叫来了他那个当局长的爹,一见面就逼我做他的儿媳妇,说只要我答应,就马上把我调到县里安排工作,如果不答应,就……”
   皇甫慧丽一抽一噎说不下去了,埋下头双肩不住地抖动着。秋生像被霜打蔫的茄子似的瘫坐在椅子上,重重地叹息一声。皇甫慧丽抬起头来,两眼泪光闪闪。
   “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办?”在那充满信任的追问下,秋生觉得颈脖子特别重,面颊火辣辣的发烧,像做了么哩见不得人的事,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咳,该怎么说呢?他秋生有今天,能从乡下调进城吃上商品粮,当上在外人眼里舞文弄墨的作家,就是吴毅当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的父亲亲自选中的他。说起来,吴主任对他有知遇之恩,是提携他的大恩人呐!他真弄不明白,堂堂的县府办公室主任,也算是一方土地赫赫有名的人物,怎么会轻易看上一个穷乡僻壤的女子,还亲自出面接纳她为准家庭成员。也许皇甫慧丽从他脸上看出了难色,迟疑片刻起身说。
   “老师,你千万别为难,我晓得吴毅仗着他爹的势力横行惯了,你出面也不会有么哩好结果,反而要遭连累。要不,像他那样错别字连篇的人怎么能上培训班。”
   皇甫慧丽的善解人意令秋生大为感动,可他一时间竟不知该何以为报。皇甫慧丽淡淡一笑,扭头朝门口走去。
   “不,你别走!”秋生说。
   “婚姻自主,只要你不愿意,吴毅也好,他爹也罢,谁要敢胡作非为,我替你撑腰!”秋生看见,停下步子的皇甫慧丽转过身时,已经泪流满面。她嘴角边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无声地鞠了个躬,猛地转身冲出了屋……那一夜,秋生在床上翻来覆去睡得一点也不熨贴。天刚亮,他就起了身,踱到女学员宿舍时,那里已经挤满了叽叽喳喳的人。到了近前一问才晓得,天不亮皇甫慧丽就收拾行李走了。那以后,秋生再没见到她。想起来,她也有二十好几了吧,在乡下,这个年纪早该……这次下来选住沙塘村,他明白多多少少和这朦朦胧胧的想法有点扯不清的联系,可不知怎么地在这住下了倒没勇气去拜访了。
  
   三、
   皇甫家的老宅果然陈旧,土墙剥落,屋檐残破,已失去原色的木门板半掩着,门两侧的对联风吹雨淋也淡成了白色,一幅衰败的景象。秋生轻轻推开门,正厅除了一张用柴棍支起来的饭桌和几把长条凳,空空如也。他进了门,四下里望望,唤几声“有人吗”,没见反应,正进退两难,忽听门外有人喝道:“谁呀?”他忙回身望去,只见一位五十开外的老人上了台阶。那老人满头银发,面宠黑红,身板硬朗,张口如撞响的洪钟:“你找谁?”秋生不知老人的身份,讷讷问一句。
   “皇甫慧丽是住这吗?”老人两道浓眉一拧。
   “你找她做么哩?”秋生怕引起误会,忙亮出了自己的身份。
   “噢?你是慧丽的老师?”老人似乎不大相信。
   “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你今天来找她有么哩事?”秋生见老人满脸戒备,不想因自己的介入给皇甫家宁静的生活带来不快,便不经意地说。
   “没么哩事,来村里了解情况,顺便来转转。”老人的表情仍紧绷着不肯松弛。
   “我们家小门小院,不敢劳你大驾光临,要是没么哩事……”眼见得老人在下逐客令,秋生难堪地笑笑,正欲离去,门外又传来一阵银铃般的脆响。
   “爹,你在老屋做么哩,新屋的人都在等你拿主意呢!”话音未断,就闪进一个轻盈的身姿。没等秋生定睛瞧个明白,那人就长唤一声“哎哟”,伸出一只温热的手牢牢地攥紧了他。
   “你么哩时候来的!”秋生这时才看清来人正是皇甫慧丽,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我的天那,当着她爹的面这么拉拉扯扯还了得!偏偏她得了手不让步,硬扯着他又说又问让他回不了嘴。她爹这回也不知怎地就没了脾气,独自低着脑袋叼一杆旱烟蹲在门槛边吧嗒吧嗒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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