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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啊游的黑纱裙

作者: 王选 时间: 2016-08-23 阅读: 516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一群颜色古怪的鸟刚好掠过我的头顶,当我正分辨着它们是麻雀还是乌鸦时,一坨银白色的鸟屎呼啸而来,落在了我皱巴巴的黑色纱裙上,像突然


   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一群颜色古怪的鸟刚好掠过我的头顶,当我正分辨着它们是麻雀还是乌鸦时,一坨银白色的鸟屎呼啸而来,落在了我皱巴巴的黑色纱裙上,像突然钉上去的一枚图钉。看着鸟屎,我意识到它们是一群喜鹊,因为刚好之前发生的事情证明我确实走了鸟屎好运。我舍不得擦掉那坨鸟屎,我要让它一直伴随着我。
   我穿过镇子上长长的街道。长长的街道上刮着长长的风,这风,像马尾巴一样,缠住了街道两侧的人,他们挣扎着,但无济于事。他们的孩子腰里别着剪刀,不知道去剪断那些风,只会自顾自玩着手头的橡皮玩具,玩着玩着,突然就像猴子一样爬到树上去了。他们像没有长熟的青苹果一样,把自己深深地埋在树叶里,藏着,不发出一点声响。那些肉色的橡皮玩具挂在树梢上,晃啊晃啊,像人生果一样。
   这时,街上远远地走来了一群人,他们瘦骨伶仃、两眼深陷,穿着沾满油污的黑皮衣,像一只只秃鹰,用细长的手指举着一块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收购爱哭的孩子”。我明白那些孩子为什么上树了。他们经过我的身边时,斜着土黄色的眼珠勾了我一眼,然后撅着鼻子远远嗅了嗅我,然后失落地走开了。或许他们从我身上闻到了派出所的味道,或者至少闻到了那坨鸟屎味。我真开心。
   我要回家去了。我知道家里还有一个寡妇等着我呢。她是我妈。
  
   二
   我是在三天前离家出走的。
   我一点不喜欢窝在家里。我躺在炕上,像一滩淤泥一样,望着豁口的屋顶,屋顶外是蓝得要死的天空,一些黑甲虫和灰蛾子贴在那一块蓝色上飞来飞去,它们伸着细细的手指勾引着我,说,爬出来吧,给你自由。于是我是那么渴望自由,我的腋下开始发痒,似乎有一些鹅黄色的肉芽马上就要破皮而出了。我受不了这样枯燥乏味无聊至极的生活了,白天除了帮我妈拔她那永远拔不完的白头发,就是听她说都怪她没有给我们王家生一个儿子,生了女子还考不上学,要么就说很早很早以前,我爸娶她回家时遇到了一群狼……晚上,我是整夜整夜地失眠,我在村子里独自行走,连那些看门的狗都懒得理我了,我坐在别人家的屋顶,打磨着我每天生长不停的指甲。
   我想我要离家出走了。
   我翻身下炕,从装满了白色药片的抽屉里翻出我的一本高三语文书,我决定给我爸烧掉这本书,祭奠一下他,然后就远走高飞了。我不小心把治我失眠的药片撒了一地,它们在地上的样子,跟星星差不多,漂亮极了,我第一次觉得这药片是那么漂亮,我捡起来一枚,粘在舌尖上,细细舔着,一股甘草片的味道。父亲挂在墙上,笑着,嘴角的两块肉依旧那么生动,甚至布满了被山风吹出来的血丝。每天晚上,他都要从墙上走下来,摸摸我的头,他一直把我当儿子。可惜,我是一个不带把的女子。
   语文书在我手里哗啦啦跳着舞,火光闪烁,好看极了。我也高兴地跳起来,书在我手上飞动着,快把我们家的破房子点燃了。最后,看着满地的灰烬,我知道我确确实实高三毕业了,我连一个狗屁都没考上。我发誓要做小说家的美梦也随着纸片化成了灰烬,这多少让人有点失望,因为那个年轻语文老师,在每一次摸着我的奶时,总会说,你一定会成为像卡夫卡那样伟大的小说家。然后就使劲揉捏着我的奶头,血红着眼睛说,我会帮你发表的,乖,来把胸罩取掉。
   我发誓我的年轻语文老师只摸了我的奶,那时候我的奶像一疙瘩白面一样,是生硬的,直到他摸着摸着就慢慢发酵成了馒头,而且是那种雪白的虚哄哄香喷喷的馒头。他的手指既是干柴也是苏打。我喜欢他说小说家那三个字时迷离的褐色眼神,像校园后面的一滩水被蚊子拨出的波纹。他像卡夫卡一样卷曲的头发窝在我的怀抱里,让我感觉抱着一颗甘蓝站在秋天的白桦树下,远处是起伏的牛羊和流淌的山峦。
   我从炕柜的最下面找出了我最喜爱的那条黑纱裙,小小翼翼地穿上。这是我爸送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然后他就死了。这件黑纱裙我只有在语文老师的婚礼上穿过,我一手捂着冰凉的双奶,一手提着裙摆,在酒席间穿梭着,像一只黑蝴蝶。年轻帅气如外国人的语文老师始终没有正眼看我一次,只有当了他新娘的女校长一边对着我呲牙咧嘴,一边喝着血红的交杯酒。我想给在座的客人说出女校长跟财政所长睡觉的事情,但我的嘴还没张开,我就被丢进了垃圾箱里。
   我穿上黑纱裙,出了屋子,一下子暴露在了阳光下。我们家那些鸡啊狗啊,甚至连那些枯柴烂叶,都惊得直愣愣立了起来。我得意极了。我就喜欢这种万事万物被我惊吓得死去活来的样子。从小到大,我是多么渴望这种浑身散发光芒的感觉。但凡事总有遗憾,我妈并没有因为我穿上了黑纱裙而表现出惊异,她甚至就不知道我脱了那件粗糙的皮,换了行头。我的心里略过了一丝悲哀。我妈捏着一捆她的白头发在跟一个远道而来的货郎商量着价钱,他们躲在一堆长满野花的石头后面的一个鸡窝里,显得神神秘秘。一只公鸡蹲在她怀里,假装在生蛋。你觉得多少钱合适?再添一点,你看,长得多水灵啊,还从没有被男人动过一指头呢。那最多添五百。
   他们好像谈论的不是头发的事情。
   你看这头发,跟银子一样。我的母亲又说了一句,似乎在掩饰什么。那个戴着一顶旧绿军帽的货郎鼻子里擤出了两溜笑声。
   我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趁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我就夺门而逃了。
  
   三
   我来到了城里。因为城里有我刚毕业时红红介绍给我的一个男朋友。当我被扔进垃圾箱时,我就对那个狠心的禽兽不如的语文老师失望透顶了,同时,我也就轻而易举地爱上了那个经常抱着一只洋娃娃提着一个凳子的病歪歪软兮兮的男人。
   他不准我动他的洋娃娃,说一动就会流血。他只对我的屁股感兴趣。我们在一个长满浓黑色树叶的古怪树下,我站着,他坐在他的凳子上,右手紧紧抱着洋娃娃,左手伸进我的裤子,摸着我的屁股。我现在不是那么轻而易举被男人摸的,自从我对语文老师失望之后,我就觉得男人是世界上最不靠谱的动物,甚至不如一头瞎眼的驴子靠谱。他们对女人所有的行为都是因为想占有,他们看到每一个女人时都充满了性欲。所以我的屁股不是他白摸的,他答应我摸一次给我二百元,当然我规定了他手指摸动的范围,超过一寸多付二十元。不过他还算规矩,没有越过一寸。
   我其实有时候偷偷想,多摸一寸吧,再向下,向前,会有不一样的风景呢。反正你们家有的是钱,不在乎那千把元。但是这个男人是那么木讷,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没有性欲。他抽出了手,捋了捋洋娃娃的银色头发,我突然意识到这头发是我妈头上的,我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抬起满是白眼仁的眼睛,对我说,你爱我吗?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他。因为这时,我想起了红红告诉我的事情。
   红红说,这个男人是兰兰的表哥,兰兰跟我和红红是高中的同学,高二第二学期期末考试兰兰考了全校倒数第一名,然后她回到家把自己装进了给她爷爷准备的那口棺材里,整天背诵着一本牛津英文字典,再也不出来了。最后没办法兰兰的爸爸又给她爷爷打造了一副棺材,这棺材我见过,像一个火柴盒子,四四方方,涂着金黄的油漆,每天摆在镇子口的太阳下晒着。
   兰兰的舅舅是城里卖豆腐的,他为了让自己的豆腐变得更白,变得更能符合城里人的口味,里面加入了一种绝密配方,据说这种配方跟驴粪蛋一样,是从一个南方的风水先生那里买来的。有了配方,他家的豆腐一出笼就白的跟雪一样,嫩的跟水一样,香的跟花一样,而且放半个月也不发霉没有异味,依旧如刚出笼一样。他把这种放了奇异添加剂的豆腐拿到市场去卖,总是被一抢而空。没几年,他就成了暴发户,偷偷包了三个二奶。而他的儿子,也喜欢吃这种豆腐,慢慢地吃得多了,人开始变得软不兮兮,走几步就要坐下休息,像一块十足的水豆腐,提起一块,放下一滩。最要命得是,他都三十岁的人了,对女人没一点感觉。
   他抬起虚胖的脸,祈求地望着我。他的脸上像豆腐一样,长满了大大小小的孔,里面往出来冒着水浆。我想跟他开个玩笑,我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要做你的心脏,因为我不跳,你就得死……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提着凳子一溜风跑掉了。
   自从那次他跑掉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但进了城,我还必须得找他,因为城里我再没有认识的人。走在热浪翻滚的马路上,男人们抱着酒瓶倒在银杏树下,说着醉话,夹杂着龌龊的脏字。他们的脸上爬满了蚂蚁,黑漆漆的蚂蚁在耳蜗里、鼻孔里忙着产卵生子。女人们脱光了衣裳在逛商场,只在大腿中间贴着一张纸币,上面写着“我要高潮”几个字。她们一手牵着绑在孩子脖子上的一根绳子,一手提着一个装宠物狗的笼子。光屁股的孩子在她们滚圆的屁股后面爬动着,脸上露出了一种让人惊恐的衰老,尤其那额头上密布的皱纹,看得我心惊肉跳。听说城里的女人们担心自己丰满如气球的乳房会被孩子吃瘪,所以她们给孩子买了一种怪异的粉末,进行喂养,于是就成了这样。
   我记得上次来城里时,一切都不是这样子的,才多长时间,就变得让我如此陌生。巨大的太阳像锅盖一样盖住了整座城市,我像一只开水里煮着的蛤蟆,我的皮肤上长满了滚圆的疙瘩。
   我沿着满马路打听做豆腐的,因为找到豆腐作坊,就能找到我的男朋友。马路上还算正常的是一些老得快要死掉的老太太,那么热的天气他们穿着羊皮袄坐在一堆火上,依旧冻得瑟瑟发抖。我问她们。她们有的说卖豆腐的在西关,有的说在东关。我走遍了东关和西关,仍旧没有打听到关于卖豆腐的消息。
   我疲惫极了,想躺在马路上,但我害怕弄脏我心爱的黑纱裙。我只好上树去,像一只蝙蝠一样把自己倒挂着休息。这是我从我妈那里学到的。我爸还活着时,我妈为了躲避农活,就把自己挂在了树上,这样我爸就再也看不到她了,因为他长着一双只能看地皮不能看天空的眼睛,所以他从来不知道高处的事物。我挂在树上,不知几时从山里赶来的晚风,吹拂着我的头发和裙摆。我第一次感觉到人还可以这样自由,真是太惬意了。看着城市远处大烟囱里奔跑出来的像无缰野兽一样的黑烟,渐渐抹黑了城市。我觉得这一辈子,我就算做不了小说家,也可以做一个行吟诗人。我的肚子里似乎有一股空气在流动,就是像屁一样的气体,但比屁要优美流畅,我觉得这可能就是我正在酝酿的诗意吧。
   一个抱着火炉的老太太经过树下时,朝我看了一眼,她好像说,这世界变得越来越像一块坚硬如石头一样的豆腐了。我觉得有这老太婆真搞笑,豆腐不是软的吗,怎么能跟石头比。但我突然意识到豆腐二字,她或许知道我男朋友家的豆腐作坊。我赶忙问,老人家,这城里卖豆腐的在哪?她停下脚步,说,哪有卖豆腐的啊,这城里人祖祖辈辈不吃豆腐,吃了豆腐就不能养娃了。
   我心口一抽,掉了下来,一头扎进了水泥地里。
  
   四
   我在城里像流浪狗一样游逛了几天。白天挨烤,晚上受冻,老挂在树上休息也很吃力,这样一久,我觉得我的腿都快变成蝙蝠腿了,如果那样我的屁股也肯定会塌陷下去,那还会有人摸吗,我有些担心。
   我要回家了,我的钱快花完了。我发现城里并没有什么好玩的,除了醉汉就是赤裸裸的女人,他们都忙着自己的事情,眼睛小的只能看见指甲皮大的地方,根本不关心我的存在,也没有人跟我说一句话。当然,我一直也没有找到卖豆腐的,我觉得兰兰骗了红红,红红骗了我。
   我在车站一边等着班车,一边想,那个货郎应该等不住我早走了,要是在,我也不用害怕他,因为我把家里的菜刀藏在大门口,只要他把我带走,我就拿出菜刀。
   车站的人好多好多,人来人往,拥拥挤挤,好像都是跟我一样,从乡下来的。他们的脸黑透了,像戴着一张张面具。他们肩上扛着家里所有的家当,背上的背篓里背着自己的媳妇和孩子,看来他们要进城当城里人了。我在想他们进城来有钱买酒吗,敢把衣服脱光吗。这时,车来了,我要上车,一掏钱,钱包被偷了,我找了半天,没有一点踪影。
   谁把我的钱包偷走了?谁偷走了我的钱包?我大喊着,可没有人听见我的喊声。他们带着自己的家当和妻儿子女,像一群黑山羊一样,涌出了车站的大门。一出大门,他们就钻进了草坪,开始大口啃着那里的青草。青草染绿了他们雪白如瓷的牙齿,草丛里落满了咖啡豆一样的羊粪。
   我伤心极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又站起来,我的黑纱裙被压皱了。我想哭,但又害怕车站的人笑话我。我没有一分钱了,我失落地站在车站口,看着渐渐远去的黑山羊后面,出现了提着鞭子的牧羊人。
   这时,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她的眉毛边上有一颗酒盅大的红痣,痣上趴着一只蚕豆大小的虎皮斑纹蜘蛛。
   她把涂满厚厚脂粉的脸凑过来,问我,你要去哪啊?姑娘。
   回家。
   家在哪里?
   梅村。一群长着长尾巴的鸟落在了远处的树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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